青牛镇唯一的一条主街,往东走到头,拐个弯,就是镇中心小学。
三层的红砖教学楼,场上晒着几件破体育器材,铁单杠锈得跟红薯皮似的。
门口的牌子写着“青牛镇中心小学”,漆都快掉光了。
牛大壮推开学校大铁门,往里走。
门卫大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摇蒲扇,懒得拦。
这个点,正是下午放学前半小时。
走廊里有老师走动,隔着窗子能看见教室里学生们东倒西歪的脑袋。
牛大壮朝王小燕平时代课的三年级教室走去。
走廊里安静,只有远处有几个孩子在踢球,皮球砸在地上,蹦蹦跳跳。
他刚走到楼梯口,一个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
是校长室。
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牛大壮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耳力不是摆设。
隔着两堵砖墙,那些声音照样一字不漏地落进他耳朵里。
“小燕,你跟我说实话,你老公现在连你家门都进不去了,是不是?”
牛大壮的脚步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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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室里。
王小燕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心捏着一张请假单,捏得边角都卷起来了。
跟她说话的男人叫钟益民。
青牛镇中心小学的校长,四十六岁,中等身材,头发用摩丝贴得铁板一块,戴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两只习惯了斜着瞥人的眼睛。
平时西装革履,自以为气度不凡。
他现在站在王小燕的椅背后面,没坐回自己的位置,就那么背着手,在她身后转悠。
“小燕,我也是好意。”
“你现在的情况,镇里都知道。你代课老师,名额一年一签。我要是不给你续,你拿什么养活自己?”
王小燕的手捏得更紧了。
“钟校长,我是来给学生请假的,跟别的没有关系。”
“请假?”钟益民绕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燕,你现在有没有想过,你这个代课名额,明年续不续的问题?”
王小燕没说话。
“你老公牛大壮,一个种地的上门女婿,连你妈都把他赶出去了。这种男人,你跟着他有什么前途?”
钟益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声音降低了半个调,带出一丝他自以为的温柔。
“你要是跟他离了,我在镇里给你买套房子。这事儿我说到做到。你那个代课名额,我直接给你转成正式编制,一步到位。”
他说完,低头看着王小燕的侧脸。
“你想想,值不值。”
王小燕缓缓抬起头。
“钟校长,我老公的事,跟工作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钟益民往前靠了一步,“你一个女人,他保护不了你,养不了你,住的还是你家的房子——这叫什么男人?”
“他是我男人。”
王小燕站起身。
“他怎么样,是我的事。跟钟校长您没有关系。”
钟益民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没料到这个平时安安静静的代课老师会这么直接。
“小燕,你可想清楚了。我这边,可以给你很好的条件。但你要是不知好歹,我可不保证你明年的名额还在。”
“您随意。”
王小燕把请假单轻轻放在桌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燕你别急着走,你在考虑考虑。”钟益民追了两步,手伸出来,要去抓王小燕的肩膀——
这时,牛大壮走进去,直接一脚将钟益民踢翻在地。
“考虑!”
钟益民整个人被踹飞出去,后背撞在办公桌沿上,一摞文件哗啦啦散了一地。
金属框眼镜飞出去,弹在墙上,一只镜腿断了。
“你——你——”
钟益民捂着肚子蜷在桌脚,抬头看见门口那个人的轮廓,瞳孔猛缩。
牛大壮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钟益民的脚尖离地三寸,两条腿在空中蹬。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牛大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像铁锤一样砸在钟益民的脸上。
“敢打我老婆的主意?”
啪!
一巴掌扇过去。
不是拳头,是巴掌。
钟益民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往右甩,半边脸瞬间肿起来,嘴角崩出一缕血丝。
“大壮!”王小燕冲上来拽他的胳膊,“你别打了!这是学校!”
牛大壮没理她。
啪!
又一巴掌,左手的,扇在另一边脸上。
左右对称,一巴掌不多,一巴掌不少。
钟益民的摩丝头全乱了,头发炸成鸡窝,两颊红肿得跟馒头似的。
“你……你……你犯法……”
钟益民含混不清地说,嘴里全是血沫子。
牛大壮把他甩到地上。
钟益民摔了个四仰八叉,西装口袋里的钢笔飞出去,在瓷砖地上滚了好几圈。
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了。
几个老师闻讯赶来,挤在校长室门口,探头往里看。
“天呐——校长被打了?”
“那个人是谁?”
“好像是王小燕的老公……”
牛大壮站在钟益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钟益民,我老婆在你这儿代课,是凭本事教书。不是来伺候你的。”
他蹲下身,跟钟益民平视。
“你要是再敢碰她一手指头——”
他伸出右手,五手指扣在办公桌的桌角上。
手指一收。
咔嚓。
实木桌角被他生生掰下来一块,木屑纷飞。
那块桌角足有拳头大小,他随手丢在钟益民口上。
钟益民的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门口的几个老师,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走。”牛大壮直起身,拉住王小燕的手。
“等一下!”
钟益民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桌沿,满脸是血,但眼神里的惊恐已经被一种扭曲的狠毒取代了。
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打了脸。
当着这么多老师的面。
他这个校长的脸面,彻底碎了。
“牛大壮,你动手,我报警!”
钟益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发颤但硬撑着厉色。
“还有——王小燕!”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王小燕的后背。
“你被开除了!从现在起,你不再是青牛镇中心小学的代课老师!明天起不用来了!”
王小燕的脚步停在门口。
她的肩膀微微一颤。
牛大壮转过身。
“你说什么?”
钟益民被他的目光一,身子往后缩了缩,但牙一咬,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我说她被开除了!我是校长,代课老师的聘任和解聘,我说了算!”
他往后退了两步,躲到桌子后面,像是有了屏障壮了胆。
“你去报警也好,去上面告也好,我钟益民在教育系统了二十年了,我的聘任权你管不着!”
走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门口那几个老师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牛大壮盯着钟益民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让人后脊发凉的、毫不在意的笑。
“行。”
他转过身,拉着王小燕往外走。
王小燕被他攥着手腕,半拖半拽地出了校长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踩在场的水泥地上。
她一直没说话。
直到走出学校大门,走到街角拐弯处,她才猛地甩开牛大壮的手。
“你什么!”
王小燕的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害惨了!那是我的工作!我就指着那份代课的钱活!”
她的声音在颤,手指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牛大壮回过头,看着她。
“他动手动脚,我看着?”
“你可以跟他讲道理!可以去教育局反映!你直接动手算什么——”
“讲道理?”牛大壮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了吗?”
王小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脚面上。
牛大壮沉默了两秒,伸手搭在她肩膀上。
“别哭。这事我会搞定。”
“你怎么搞定?你拿什么搞定?”王小燕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连家都回不了,你连我妈那关都过不去,你凭什么——”
“我说会搞定,就会搞定。”
牛大壮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先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