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巧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赵德柱他爹赵老板,上周去了趟县里。”
“然后呢?”
“他找了县规划局的人吃饭。我公公也去了。”
牛大壮的眼神冷了一下。
“饭桌上谈了什么,我公公没跟我说。但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在家跟我婆婆嘀咕了几句。”
陈巧巧的声音更低了,嘴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廓上,热气一阵一阵地喷。
“他说赵老板打算把征地补偿的事做成两套账。给村民看的是一套,实际拿到的是另一套。中间的差价,赵老板拿大头,我公公拿小头。”
牛大壮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山道中间,一动不动。
“你公公知道你跟我说这些?”
“他要是知道,能打死我。”
陈巧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赌气的味道。
“王建军一年到头不回来,寄回家的钱全被我婆婆攥着,一分都不给我。我公公当了三十年村长,越当越抠,把我当免费保姆使。我凭什么帮他瞒着?”
牛大壮转过头,侧脸离她的脸只有三寸。
“你为什么告诉我?”
陈巧巧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这个距离,她能清楚地看见牛大壮的眼睛。
黑沉沉的,深得像口井。
跟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上门女婿完全不一样。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因为……因为你是唯一没卖地的人。”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你不卖,赵老板的计划就推不动。你是个关键人。”
“就这个原因?”
“不然还有什么原因?”
陈巧巧的声音发虚,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牛大壮没再追问。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下走。
陈巧巧重新趴在他背上,心脏砰砰砰地跳。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
可能是因为刚才他蹲下来给她看脚的时候,那双手又稳又有力。
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后背太宽了。
宽得让人想一直趴着不下来。
山道越来越平,林子也越来越稀。
透过树缝能看见山脚下的农田和零星的房屋,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陈巧巧在他背上待了快二十分钟,从最开始的紧张不安,到现在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颈,鼻尖蹭着他T恤的领口。
汗味,阳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属于年轻男人的荷尔蒙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赶紧把头抬起来。
“到了没有?”她故意问了一句,掩饰刚才的举动。
“快了,还有五分钟。”
牛大壮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好像压没注意到她在闻他。
但他注意到了。
他的五感比普通人灵敏十倍。
她每一次呼吸节奏的变化,每一次心跳的加速,每一次手指不自觉地抠他肩膀上的布料——他全都一清二楚。
只是没必要点破。
路过一片碎石坡的时候,牛大壮脚下一滑。
不是他真滑了,是一块松动的石头突然塌了。
他身体前倾了一下,又瞬间稳住。
但这一下的惯性让陈巧巧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截。
她的口死死撞在他的后脑勺上。
柔软的、带着弹性的、几乎要把他的后脑勺吞进去的——
撞击。
陈巧巧闷哼了一声。
牛大壮的后脑勺发麻。
“你没事吧?”他问。
“没……没事……”
陈巧巧的声音都在发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
那件草绿色的紧身短袖被挤压得皱成一团,领口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里面浅蓝色内衣的边缘和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赶紧用一只手把领口扯上去,耳朵尖红得滴血。
“牛大壮你走路能不能稳点!”
“石头松了,不怪我。”
“哼!”
陈巧巧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不说话了。
但她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明显比之前搂得更紧了。
紧到几乎是把自己整个人贴在他的背上,口的柔软紧紧压着他的后背,随着呼吸的起伏一点一点地碾磨。
牛大壮深吸一口气。
这女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分不清。
但有一点很明确——再这么下去,他要出问题。
他加快了脚步。
出了山道口,就是通往村子的大路了。
牛大壮放慢脚步,在路边一块大石头旁停下来。
“到了,下来吧。”
陈巧巧没动。
“巧巧?”
“嗯……再……再等一下。”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想被察觉的留恋。
牛大壮站在原地,没催。
过了大概十秒,陈巧巧终于松开手,从他背上滑下来。
她单脚站在地上,扶着大石头,低着头不看他。
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牛大壮转过身面对她。
“你家在村西头,还有一里路。你这脚走不了,我去叫个人来接你。”
“不用。”
陈巧巧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感激,有羞涩,有好奇,还有一种女人看男人时特有的、带着试探和打量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牛大壮的口。
他的T恤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把肌和腹肌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一块一块的,像搓衣板一样。
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死肌肉,而是苦力、练拳法练出来的实打实的硬肉。
手臂上的青筋像爬山虎一样蔓延,前臂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古铜色的光泽。
陈巧巧的喉结动了一下。
又咽口水了。
这次她没遮掩。
“大壮,你这身板……”她的声音有点飘。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可能是活的。”
“活能出这一身疙瘩肉?”
陈巧巧伸出手,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硬的。
像戳在铁管子上。
她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缩回去,又忍不住伸出来戳了第二下。
“你这胳膊是肉做的还是铁做的?”
“你属啄木鸟的?”牛大壮把胳膊往后撤了撤。
陈巧巧缩回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从竹篮里把那只粉红色运动鞋拿出来,抱在怀里。
“大壮,谢谢你今天背我下来。”
“没事。”
“那个……我跟你说的事,你别告诉别人。”
“我知道。”
“还有……”陈巧巧犹豫了一下,“你家果园那块地,不管谁来找你,千万别松口。”
牛大壮看着她。
“你家那块地很值钱,赵老板说最低值五十万呢。”
陈巧巧说完这句话,不再多待,单脚跳着、扶着路边的矮墙,一瘸一拐地往村西头走。
走出七八步,她回过头。
牛大壮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山。
陈巧巧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走。
牛大壮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过身,面朝青牛山。
夕阳下,青牛山的轮廓沉默而巨大。
他闭上眼,再次用感应去探。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一座死山。
但他知道那东西还在里面。
不是消失了,是又睡过去了。
下次它再醒来的时候——他一定要进去看看。
牛大壮收回目光,往果园的方向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陈巧巧最后那句话。
“你家那块地很值钱,最低值五十万。”
尼玛的,赵德柱那孙子只给他一万块,这孙子可真黑啊!
当然了,即便真值五十万,牛大壮也不会卖的。
不过,一片三亩的果园,值五十万?
难道果园下面有什么东西?
牛大壮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又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青牛山。
果园在青牛山脚下。
山里的东西在苏醒。
果园的地值五十万。
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晚风吹过稻田,稻叶沙沙响。
牛大壮攥紧了拳头,大步往果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