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车在黑暗中颠簸前行。
秦墨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身上下起伏。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车灯切开的两道淡黄色的光柱。光柱照在地面上,照亮了龟裂的柏油路面、倒塌的路灯、锈蚀的汽车残骸。这里是旧世界留下的废墟,像是某种史前文明的遗迹。
鼠开车很野,或者说他本没有在开车,只是在让车往前走。方向盘在他手里转来转去,车身左摇右晃,好几次差点撞上路边的东西。
“你没学过开车?”秦墨问。
“没学过。”鼠理直气壮,“这玩意儿和我在书上看到的不太一样。”
秦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在废土上开车不需要驾照,需要的是运气。他们的运气暂时还不错。
后座传来金属碰撞声。零坐在后面,正在调整他的金属腿。刚才冲出仓库的时候有一条腿被铁手撞了一下,关节有点错位,需要手动复位。
“疼吗?”秦墨问。
“不疼。”零把腿复位,活动了一下脚踝,“金属的,没有神经。”
秦墨想起零之前说过——义肢会和神经直接连接,所以装上之后才能像自己的肢体一样活动。“既然能和神经连接,就应该能感觉到疼。”
零沉默了片刻。“能感觉到,但不是疼。是一种提醒,告诉你哪个部位出了问题。和人的疼痛不一样。”
秦墨点头,没有继续问。
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车灯照出去的黄色光柱也穿不透那种浓稠的黑暗。秦墨看了眼仪表盘,能源核心的电量还有百分之八十多,续航够他们跑上几天。食物的储备也够支撑一段时间,水也是。
但有一个问题——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
“往南开。”秦墨说,“之前我看见钱博士屏幕上有地图,南边有一些标注点,可能是其他避难所或者安全区。”
“你确定?”鼠问。
“不确定。但往南开总比在原地待着好。”
鼠没有反对,拨了一下方向盘,车头转向南边。
周围还是一样。废墟,废墟,废墟,偶尔能看见一些倒塌的建筑轮廓,在黑暗中像巨大的墓碑。没有人,没有灯,没有生命的气息。
秦墨盯着窗外,脑海中浮现出钱博士实验室屏幕上那张地图的样子。大崩溃之后,人类退缩到了地下。避难所、地下基地、军事掩体——这些地方成了最后一批幸存者的藏身之处。地面上几乎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至少在他们经过的这片区域没有。
“有人吗?”鼠突然问,声音不太对劲。
秦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车灯照亮的区域。路边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那东西看起来像人,但有将近三米高,皮肤是灰白色的,像融化的蜡一样在骨头上流淌。它没有眼睛,脸上只有一条细长的裂缝,裂缝里渗着灰白色的光。
车灯照在它身上,它不动。
没有反应。
鼠的方向盘稍微偏了一点,想要绕过去。地面车从它旁边驶过,距离不到两米。秦墨盯着那个东西,大气不敢出。
车开了过去。
那东西没有动。
秦墨长长地呼出那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打湿了。“那是什么?”鼠的声音还有点抖。
“完全转化者。”零开口,“失去了所有人类意识,只剩下本能。”
“什么本能?”
“猎食。”
鼠的手抖了一下,方向盘跟着晃了一下。秦墨按住他的手稳住方向盘:“它刚才没有追我们。”
“因为它不饿。”零的语气很平淡,“转化者的新陈代谢很慢,吃一顿可以撑很久。那个东西可能刚吃饱,所以没有捕食的欲望。”
秦墨想起深层区域那些高浓度的灰雾,那些被关在更深处的“东西”。原来那些就是完全转化者,已经不能被称为人了。它们是博士实验的最终产物——最强大的武器,也是最可悲的失败品。
“博士制造它们是为了什么?”秦墨问。
零没有回答。秦墨从后视镜里看着零的脸。银灰色的金属手臂交叉放在前,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窗外。
“为了战争。”零最后说,“大崩溃不是结束,只是开始。地面上的灰雾浓度在缓慢下降,总有一天会降到人能承受的范围。到那时候,谁手里有转化者军队,谁就是地面的主人。”
鼠冷哼一声。“所以博士把人变成怪物,就是为了争地盘?”
“不只是争地盘。”零说,“是争夺生存权。在大崩溃之后的世界,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车里陷入了沉默。引擎的声音,轮子碾压地面的声音,金属部件偶尔碰撞的声音。
天色渐渐亮了。
不是那种明媚的亮,而是一种灰蒙蒙的亮——灰黄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大地,灰绿色的荒草,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大崩溃已经过去三百年,地面上的辐射和污染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已经降到了人类可以短期生存的程度。只是那种灰雾还在,稀薄、无处不在,像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阴云。
鼠停了车。秦墨从后座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把压缩饼掰成三份。三人靠在车边吃东西,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很大。秦墨眯着眼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那是一片废墟,一座城市的废墟。建筑倒塌了,道路断裂了,但轮廓还在,像一具巨大动物的骨架,横亘在地平线上。
“要过去看看吗?”鼠问。
秦墨想了想,点头。“去看看。”
地面车重新启动,朝那片废墟开去。路况越来越差,柏油路面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碎石和沙土。鼠不得不放慢速度,让车慢慢颠簸着往前开。
越靠近那片废墟,灰雾浓度越高——不是像避难所里那种浓烈的、压迫性的高,而是一种均匀的、无处不在的弥漫。就像空气本身就有灰雾,吸进去,呼出来,不知不觉。
秦墨的左手掌心又开始发热。
蓝光在皮肤下游走,比在避难所时活跃了很多。视野右上角的界面也从亮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数字从150跳到了152。
增加了。
两点。
在进入模拟世界之前,现实世界里他的点数是增一点。但在模拟世界里,点数增长明显更快。从昨晚到现在不到一天时间,就涨了两点——是因为他离开了避难所,还是因为他遇到了那些灰雾浓度异常高的区域?
或者,点数增长和时间无关,和“经历”有关。
秦墨暂时把这些问题放在一边。
车开进了废墟。
道路很窄,两边是倒塌的建筑。有些建筑的墙面还在,上面有褪色的招牌和广告。秦墨认出了几个字——“超市”“药店”“银行”。这些东西在旧世界是常生活的一部分,如今只是废墟上的痕迹。
鼠停下车。
“前面过不去了。”他说。
秦墨探头看过去,道路被一堆倒塌的建筑垃圾堵死了,水泥块和钢筋堆成了五六米高的小山。
“下车走。”秦墨推开车门。
地面车停在一栋倒塌的大楼旁边,秦墨踩着碎石往上爬,鼠跟在后面,零走在最后。零的金属腿在碎石上走得很稳,比秦墨和鼠都稳。
爬上最高处,秦墨停下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坑。不是炸弹炸出来的那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从地底塌陷下去,直径至少有几百米,深不见底。坑的边缘有灰白色的雾气在翻涌,像一口沸腾的大锅。
“这是大崩溃的中心。”零说。
秦墨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博士说过。”零的目光落在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上,“大崩溃的源头不止一处,这一片是最早的,被称为源点之一。灰雾从这里涌出,蔓延到整个大陆。”
秦墨盯着那个坑。左手的蓝光越来越亮了,像是有某种东西从坑里涌出来,和他掌心的蓝光在共鸣。视野右上角的点数从152跳到了155,三秒内涨了三点。
“下面有什么?”秦墨问。
“不知道。”零说,“没人下去过。下去了也上不来。”
秦墨握紧拳头。
点数在涨,接近核心区的增长速度——甚至更快。这说明这地方的价值可能比核心区还高。但风险也很大。秦墨不是那种为了点数不要命的人,点数再重要,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走吧。”秦墨转身,“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他们往回走。秦墨走在最前面,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远处有光。
不是自然光,不是反射光,而是人为的光——车灯。
不是他们的。
有人。
秦墨拉着鼠蹲下来,零也蹲下,三个人藏在一块巨大的水泥板后面。
车灯越来越近。
不是一辆,是三辆。三辆和他们的地面车类似的车,但更大,外壳是深绿色的,顶上架着某种武器。车上有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戴着全覆盖头盔。
第一辆车从他们藏身的水泥板前驶过。秦墨看见了车身上的标志——一个盾牌,盾牌上有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三道闪电。标志下面有一行字,模糊不清,只勉强认出第一个字母像是个“R”。
三辆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去,往废墟更深处去了。
秦墨等车灯消失很久才站起来。
“他们是什么人?”鼠问。
秦墨摇头。他不知道,但他记住那个标志了——盾牌、鹰、闪电。
“走吧。”秦墨说,“回车上。”
他们回到地面车,开车离开了废墟。三辆深绿色车去的方向和他们相反,暂时不会有冲突。
秦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回放刚才的画面。那些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有自己的标志。这不像是避难所里那些零散的幸存者,更像是一支军队。在大崩溃三百年后的废土上,一支有组织、有装备、有统一制式的军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经营,有人在建设,有人在为某种目标积累力量。
那个目标的可能大得令人不安。
秦墨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那片灰蒙蒙的荒原,灰黄色的天空没有尽头,灰绿色荒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废墟已经远去了,那个巨大的坑也被甩在身后。
他低头看左手掌心,蓝光微弱,点数停在157。
“接下来去哪?”鼠问。
秦墨想了想。“往南开,那些人的车是往北开的。往南走,暂时不会有交集。”
“然后呢?”
“然后找个地方停下来。”秦墨说,“把地面车完全拼好,清点物资,再决定下一步。”
鼠没有再问,踩下油门。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钱博士给的地面导航模块,很小,比扑克牌还小一圈,表面有一层薄薄灰白色涂层,摸起来冰凉。他把模块贴在驾驶台的凹槽里,咔嗒一声卡进去了。导航模块的指示灯亮起来,仪表盘上出现了一张地图。
不是完整的地图——有大量空白和噪点,像是在信号不好的地方看一张加载不出来的图片。但有总比没有好。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点,其中有一个是最亮的,在南边大概两百公里的位置。标注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坐标。
“就去那里。”秦墨指着那个闪烁的点。
鼠看了一眼导航屏幕,方向盘往左打。
地面车偏离了原本的方向,朝南方那个闪烁的点驶去。
秦墨看着那个点,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可能是另一个避难所,可能是安全区,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坐标,一个代号,一个没有意义的数字。但他必须去。因为在这个废土上,静止就是死亡。他们需要消息,需要补给,需要知道外面还有什么。如果那个坐标背后什么都没有,那就继续往南,一直走到有东西为止。
后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秦墨回头,零睡着了。金属手臂交叉放在前,灰蓝色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紧绷,像一块冰终于融化了一点。
鼠也累了,开车的动作越来越机械化。方向盘打得很慢,油门踩得很轻,每一次换挡都像是用尽了全力。秦墨在脑子里找了一下,从那些不成形的碎片里翻出一些关于开车的东西,不是知识,更像是一种本能——从电视里、从游戏里、从那些他只在硬盘里见过的旧世界影像资料里。
“换我开。”秦墨说。
鼠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方向盘,和秦墨交换了位置。座椅还带着鼠的体温,方向盘也是。秦墨握上去,手有点生,但不紧张。他踩下油门,地面车继续往前开。
鼠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秦墨一个人醒着,一个人在废土上开车。大地在车窗外铺开,灰白色,没有尽头。天空也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灰。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只知道点数从157涨到了163,又涨到了170。不是跳跃式地涨,而是缓慢地、均匀地上涨,像表盘上的秒针。
最终,他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越来越大。
是一个建筑。
不是倒塌的,不是废墟,而是完整的、矗立着的建筑。地面上还有灯光。
秦墨握紧了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