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在第三避难所待了十二天之后,终于决定去探索那条第L7号走廊。
十二天的时间里,他做足了准备。
身体方面,他坚持每天都做俯卧撑、仰卧起坐和深蹲,体力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虽然离“强壮”还差得很远,但至少跑几步不会喘不上气了。
信息方面,他通过观察和零星的对话,摸清了避难所的基本情况。“科学家”一共有七个人,博士是他们的头,但很少出现在普通居民面前。常管理由四个“管事”负责,其中三个是“进化实验”的中度转化者,一个是纯粹的人类走狗。
武器方面,他捡到了三块锋利的铁片,都打磨过,勉强可以当匕首用。他还从废弃的杂物堆里找到了一卷生锈的铁丝,可以用来做简易的陷阱。
最重要的准备,是时间。
他摸清楚了“管事”们的巡逻规律。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一个叫“老猫”的管事会负责巡逻居民区。老猫就是那个吃三个馒头的男人,中度转化者,速度快,力量大,但有个弱点——他的视觉在昏暗环境中会下降,因为他转化的时候视觉神经受损,晚上看不清楚。
而第L7号走廊,正处于老猫巡逻路线的盲区。
那是一条死胡同,平时本没有人会去。老猫每晚只会经过走廊入口一次,大概在十一点四十分左右,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秦墨选择的行动时间,是凌晨一点。
那时候老猫已经巡逻完居民区,去往深层区域交班了。其他几个管事各有各的职责范围,不会出现在第L7号走廊附近。
这是一个窗口期。
大概四十分钟。
如果秦墨不能在四十分钟内完成探索并回到自己的隔间,第二天老猫就会知道有人去过那里。那意味着麻烦,意味着危险,意味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可能就此终结。
但他必须去。
因为那条走廊是避难所里唯一他没有去过的地方,也是唯一有可能藏着答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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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走廊里的灯调到最低亮度。
秦墨从隔间里出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不发出一丝声响。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把自己融入昏暗的环境中。
从L2走廊到第L7号走廊,需要穿过两条走廊和三个转角。秦墨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次这条路线,每一步的距离,每一个转角的视野盲区,他都烂熟于心。
他贴着墙走,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穿过第一条走廊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是从L4走廊传来的,隔着大概三十米,声音很模糊,但秦墨能分辨出那是老猫的脚步声——他走路的时候会拖着左脚,因为左脚在一次实验事故中受过伤。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墨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转角,第三个转角。
第L7号走廊的入口出现在眼前。
和之前看到的一样,这是一条死胡同,六米长,两米宽,两侧是粗糙的水泥墙。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
秦墨走到铁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锁。
挂锁的锁体上有一层薄薄的锈,但锁芯还能转动。秦墨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铁丝,用铁丝弯成一个小钩子,开始尝试撬锁。
他不会撬锁。
但他看过很多关于锁具原理的资料,知道挂锁的工作原理——锁芯里的弹片需要被顶到正确的位置,锁才能打开。
这和做物理实验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秦墨把铁丝进锁孔,开始一个一个地试探弹片的位置。
第一个弹片,顶到了。
第二个弹片,顶到了。
第三个弹片,卡住了。
秦墨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铁丝太细,承受不住太大的力,他必须非常小心地控制力度,否则铁丝会断掉。
第四个弹片,顶到了。
第五个弹片——
铁丝断了。
秦墨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第二铁丝,重新开始。
第一个弹片,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第五个弹片,咔嗒一声。
锁开了。
秦墨把挂锁取下来,轻轻推开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大约一米宽,三米长。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门锁的木门,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隔离区”。
秦墨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房间。
房间里有床,有桌子,有椅子,还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躺在那张床上,蜷缩着身体,像是在睡觉。他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乱成一团,脸色苍白得像是纸糊的。
秦墨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人。
呼吸很微弱,但还在。
他伸手探了探年轻人的额头,冰凉。
不是正常的冰凉,而是那种失血过多或者受到强烈之后的冰凉。
秦墨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
桌子上放着几个搪瓷碗,碗里有一些发霉的食物残渣。墙角堆着几件脏衣服,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地面上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是血迹,已经涸了很久。
他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血迹。
血迹的分布不像是打架造成的,更像是有人从房间外面爬进来的。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中间有几次停顿和转折,像是爬行的人在途中停下来休息。
秦墨站起来,看向床上那个年轻人。
“喂。”他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反应。
秦墨伸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脸。
还是没反应。
他想了想,伸手掐住年轻人的鼻子。
大概过了十秒钟,年轻人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浑浊不清,像是一层灰雾蒙在上面。
“你……”年轻人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谁?”
“编号A-793。”秦墨说,“你呢?”
“编号……我不知道……”年轻人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没有编号了……”
秦墨皱眉。
没有编号?在避难所里,每个人都有一个编号。从出生到死亡,那个编号会一直跟随着你。没有编号,意味着这个人不被避难所认可,或者说,是从记录中被抹除的人。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秦墨问。
年轻人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实验。”他说,“我被带去做了实验。他们说我是‘失败品’,要把我处理掉。我逃出来了,躲在这里,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什么实验?”
“进化实验。”年轻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们说能让人变得更强,更快,更聪明。我问他们为什么要选我,他们说因为我有‘潜质’。”
“潜质?”
“就是一种……能接受转化的体质。”年轻人说,“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转化。大多数人会直接死掉,或者变成怪物。只有少数人,能成功。”
秦墨想起了那个吃三个馒头的男人——老猫。
他成功了?还是说,他还在路上?
“你成功了吗?”秦墨问。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觉得我变了,但没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秦墨盯着年轻人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掀开了他的被子。
被子下面,年轻人的双腿已经不见了。
不是截肢,而是从膝盖以下消失了。断口处的皮肤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一种灰白色,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长了出来,把原本的肢体取代了。
灰雾。
秦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看见,年轻人的身体上附着了一层灰雾。雾气集中在断口处,像是一团灰白色的火焰在那里燃烧,缓慢地、不知疲倦地。
“吓到你了?”年轻人苦笑,“我都说过了,我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秦墨把被子盖回去。
“你想离开这里吗?”他问。
年轻人愣住了。
“离开?去哪?”
“去哪里都行,只要能离开这里。”秦墨说,“你有能力吗?”
“什么能力?”
“比如……你能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吗?”
年轻人想了想,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像是弹钢琴的手。但当他握拳的时候,秦墨看见他的指关节处有淡淡的灰白色纹路在闪烁。
“他们改造了我。”年轻人说,“不是为了让我变强,而是为了研究。他们想知道灰雾是怎么影响人体的,所以就拿我当实验品。”
“灰雾?”秦墨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就是那种到处都是的东西。”年轻人说,“你看不见吧?大多数人都看不见。但科学家们有仪器,能检测到。”
“我能看见。”秦墨说。
年轻人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秦墨,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你能看见灰雾?”
“能。”
“你也能感知到它?”
“能。”
年轻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也被改造过?”
“没有。”秦墨说,“天生的。”
这是他第一次撒谎。不完全是谎言——他确实不是被改造的,模拟器赋予他的能力也不是后天获得的。但“天生的”也不准确,因为他不知道这具模拟体原本有没有这种能力。
年轻人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压低声音,“这意味着你有‘潜质’。不是他们用药物催生出来的那种,而是天然的。如果你落到他们手里……他们会把你的骨头都拆开研究。”
秦墨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些被“征召”的人,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人,就是和他一样——被“科学家”发现有转化潜质,然后被带走,成为实验品。
老人说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变成了怪物,还有极少数成功了。但成功的代价是什么?变成老猫那样不人不鬼的东西?还是变成那种只能在天花板上爬行的灰色火焰?
都不是他想要的。
“我得走了。”秦墨站起来,“管事很快会回来。你能自己走吗?”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腿。
“靠我自己不行。”他说,“但如果你能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找到一双手。”年轻人抬起手,“不是真的手,是那种……机械的。避难所的仓库里有,我看见过。那种东西可以接在断肢上,当义肢用。”
秦墨想起了一个地方。在探索避难所的时候,他注意到L6号走廊尽头有一个上了锁的房间。那个房间的门比居民区的门大很多,像是用来存放东西的仓库。
“你说的仓库,是不是在L6号走廊尽头?”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你去过那里?”
“没有,但我知道那个位置。”
“就是那里。”年轻人说,“里面有义肢,还有一些工具。如果你能帮我拿到,我就能离开这里。”
“帮你拿到义肢,你就能自己走路?”
“不只是走路。”年轻人说,“我能做很多事。比如……帮你做你做不到的事。”
秦墨看着年轻人灰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渴望,不是恳求,而是交易——你看我值不值得,你觉得我有没有用。
这是一个被世界抛弃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需要时间。”秦墨说,“那个仓库在管事的活动范围内,很难接近。”
“我可以等。”年轻人说。
“我还要问一件事。”
“说。”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以前的名字我不想提了。”他说,“你可以叫我‘零’。编号归零,人也归零。”
秦墨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
“如果我把义肢带来,你确定你能接上?”
“‘接上’这个词不太准确。”零说,“它们会自己长上去。”
秦墨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那个房间。
他把锁重新挂上——锁虽然坏了,但从外面看,看不出异常。然后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在老猫回来之前,回到了自己的隔间。
躺在床上,秦墨盯着头顶的床板,脑海中回放着刚才那间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叫零的年轻人。
他身上的灰雾浓度很高,仅次于那天晚上门外的那团灰色火焰。但他还保持着人类的意识和语言能力,甚至比老猫更像人。
这说明转化不是线性的——不是从人到怪物的单一方向,而是多维的。有些人在某些维度上转化得更深,在另一些维度上却保持原样。
零失去了双腿,但在灰雾的感知能力上远超老猫。
老猫保持了对自我意识的控制,但在身体上更加接近怪物。
这种转化方式让秦墨想起了药物临床试验中的“靶向作用”——一种药物只针对特定的细胞或组织,不会影响全身。
博士的目的,可能不只是制造怪物。他可能在研究某种“定向进化”的技术——让人在特定方面突破极限,同时保持整体的人类形态。
如果这项技术成功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人类可以突破自身的生物学限制。
更强壮,更聪明,更快,更敏锐的感知,更长的寿命——这些都是人类几千年来求而不得的东西。
但代价呢?
秦墨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代价就是变成零那样——失去双腿,失去正常的生活,被关在隔离区里等死。
或者变成老猫那样——在怪物和人之间的灰色地带徘徊,既不是真正的强者,也不是完整的人。
这不是他想要的。
但他需要力量。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力量,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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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秦墨开始为潜入仓库做准备。
L6号走廊的位置很特殊——它是连接居民区和深层区域的唯一通道。所有“征召人员”和“管事”都会经过那里,白天基本不可能进入。
晚上也不行。
因为晚上的时候,L6号走廊是整个居民区监控最严密的地方。老猫会在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轮流巡逻L1到L5号走廊,但L6号走廊的入口处永远有一个人在守着——一个叫“铁手”的管事,转化程度很高,据说比老猫还要强。
秦墨需要找到一个时间窗口。
他花了一周的时间观察铁手的行动规律,找到了一个破绽。
每天晚上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铁手会离开L6号走廊十五分钟。他去的地方是深层区域的一个房间,具体是做什么的秦墨不知道,但那十五分钟是唯一一个L6号走廊无人看守的时间窗口。
十五分钟。
够不够他撬开仓库的锁,拿到义肢,再离开?
不够。
他需要帮手。
不是零——零连路都走不了,帮不上忙。
他需要另一个人。
秦墨的目光落在了食堂角落里那个独自吃饭的少年身上。
那个少年大概是十三十四岁的年纪,瘦得像一竹竿,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表情总是阴沉沉的。他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
他是“失败品”。
那些转化失败、但侥幸活下来的人——被当做警示品留在居民区里,让所有人都看见,和“科学家”作对会是什么下场。
但秦墨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少年的左手手指上,有淡淡的灰白色纹路。
他是转化者。
虽然失败了,但他仍然具备一些普通人没有的能力。
秦墨决定找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