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纷飞。
四把淬了毒的匕首,带着幽绿的冷光,瞬间切碎了走廊里浑浊的空气。
隔壁包厢还隐约传来某个醉汉拍着桌子喊“再给大爷倒满”的嘟囔声,走廊尽头那盏年久失修的红纸灯笼里,一只灰扑扑的飞蛾正劈啪作响地撞着纸罩子。空气里原本混杂着劣质水粉和发酵酒糟的气味,瞬间被这股阴冷的气劈成两半。
这四个人,绝对是天机阁压箱底的金牌死士。
他们就像潜伏在烂泥里的毒蛇,把那一身一品化境的真气死死憋在经脉里,直到撞破木窗的那一瞬间,才彻底炸开。四个人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更没喊什么乱七八糟的口号。手腕一翻,四道冷芒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像四颗钉子一样,死死锁住了苏清寒的眉心、咽喉、心脏和小腹。
角度刁钻,退路全死。
苏清寒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像是有千万针同时扎进了天灵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丝绸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
她爹是大乾王朝赫赫有名的将门虎帅,她自己打小也是在马背和演武场上滚大的。可距离实在太近了。这走廊本来就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这会儿四面漏风,她甚至连提一口气调动丹田真气的时间都没有。右手死死扣在腰间,却连那把水蓝色长剑的剑柄都还没摸全。
顶在最前头的那把匕首,离她的眉心只剩不到半寸的距离。
那刃口上泛着幽绿色的光,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像极了夏天捂烂了的桃子。罡风先一步刮破了她眉心那层薄薄的皮肉,一滴温热的血珠顺着鼻梁骨往下滚,流进眼睛里,得生疼。
躲不开。
挡不住。
苏清寒咬破了下唇,闭上了眼睛。
人在临死前脑子总是转得飞快。她本以为自己会回想起苏家那风雨飘摇的烂摊子,或者书房沙盘上那些没推演完的死局。
结果倒好。
这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居然是楚渊那张被她揪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的倒霉脸。
那家伙天天穿着件洗得发白、还带着俩补丁的破道袍,在院子里晒太阳混吃等死。平时厨房只鸡,他都要捂着眼睛躲到柴房去,说是见不得血光。就这么个饭第一名、打架最后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软饭男,莫名其妙被自己强行拉着拜了堂,卷进朝堂这潭吃人不吐骨头的浑水里,还在外头平白无故背了一身渣男的骂名。
“算了,这下算是彻底解脱了,不用再扛着苏家硬撑了。”
苏清寒心里泛起一阵又酸又苦的滋味。楚渊这会儿就在自己身后不到半步远。等这四个冷血的手捅穿自己,肯定会顺手把那个连跑都不知道先迈哪条腿的傻子剁碎了喂狗。
“对不住了,楚渊。”她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念叨,“说好把命搭进去也要保你的,到底还是食言了。到了下面,你可别天天缠着我哭丧,我嫌吵。”
苏清寒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彻底闭眼认命的那一瞬间。
她身后那个原本弓着腰、捂着耳朵“哎哟哎哟”叫苦连天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彻底换了个人。
那种吊儿郎当、怯懦猥琐的面具被一把撕个稀烂。平时总是没睡醒一样的眼底,透出一股看死人般的冷漠和烦躁。
“在老子面前动我媳妇?”
楚渊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这帮天机阁的手,出门前是不是了一缸掺了水的劣质烧酒?连阎王爷挂在哪个门牌号都认不清就敢出来接单?
一丝连周围灰尘都没惊动的气机,从楚渊指尖漏了出来。
就那么一丁点。
整个走廊的空气,突然变成了快要凝固的胶水。
那四个上一秒还面目狰狞、眼神里全是嗜血兴奋的绝顶手,直接被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跟四尊姿势怪异的泥塑一样,定格在半空中。
四把淬毒的匕首离苏清寒的要害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可就是这一指,成了他们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
四个手的眼珠子快要在眼眶里瞪炸了,红血丝瞬间爬满眼白。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直接淹没了他们。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品化境真气,在这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泰山压顶般的威压面前,就像是泥石流里的一颗老鼠屎,连个响都听不见。
楚渊嫌弃地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四个瘪三弄脏了红袖招那条还算上档次的西域地毯,回头老板娘指不定要怎么讹他。
在这片连呼吸都被强行掐断的空间里,他抬起了右手。
没喊什么中二的招式名,也没摆什么内功高手的架势。他就跟夏天被耳边的蚊子烦透了似的,极不耐烦地往前挥了挥手。
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敷衍。
“呼——”
一阵微风扫过。
看着轻飘飘的,连走廊上的纸灯笼都没吹动,但里面却死死压缩着陆地境能把城墙推平的罡气。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几乎同时连成一片,听着就像是有人抡圆了铁锤砸在烂西瓜上。
这本不叫打架,这是单方面的降维打击。
那四个手连半个“啊”字都没倒腾出来,身上的夜行衣就在半空中寸寸炸开。恐怖的罡气直接透体而过,把他们腔里的肋骨和五脏六腑,全震成了红白相间的烂泥。
四具破麻袋一样的尸体,以比扑过来时快十倍的速度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走廊两侧的青砖墙上。
血水混着内脏碎块,“哗啦”一下糊满了雕花木板,顺着墙往下滴答滴答地淌。人当场死透,连抽搐的步骤都省了。
整个过程,连那只撞灯笼的飞蛾都没来得及撞第二下。
楚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肉,嫌弃地直撇嘴。
“啧,几十年没动手,劲儿使大了,这血腥味够冲的,回去又得洗澡。”
下一秒,威压收得连渣都不剩。楚渊光速切回窝囊废模式,“吧嗒”一下直挺挺躺在血水边缘的爽地毯上。
他双手死死抱着脑袋,身子蜷缩成一团大号虾米,开始剧烈地打哆嗦。
“救命啊——!人啦——!有刺客要谋亲夫啦——!”
猪般的嚎声在走廊里轰然炸响。楚渊闭着眼睛在地上疯狂打滚,两只脚乱蹬,喊得声嘶力竭。
“娘子快救我啊!我连晚饭的烧鸭都没吃上呢!我还不想死啊——”
这破锣嗓子一喊,苏清寒猛地打了个哆嗦。
连遗言都想好了,怎么没动静?
刀子扎进肉里的疼没等来,鼻尖反倒闻到了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铁锈血腥味,脸上还被一阵热风给刮了一下。
她睁开眼。
眼前没有淬毒的匕首。
只有满墙刺眼的红,以及那四个软得像烂泥、七窍流血糊在墙的黑衣手。
顺着视线往下看,那个自己认定“死定了”的废柴夫君,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脚边的地毯上,双手捂着脑袋像条蛆一样扭来扭去,扯着嗓门鬼哭狼嚎。
苏清寒彻底僵住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点血沫子,打在她的白裙摆上,晕开几朵暗红色的梅花。
她呆呆地看着墙边的死尸,又低头看了看满地打滚的楚渊。脑子像是被人塞了一大把浸水的棉花,完全转不动了。
“行了别嚎了!闭嘴!”
苏清寒猛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凉气,嗓音因为过度紧张有点发飘,还带着点沙哑。
她握着剑柄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转过头死死盯着地上的男人,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怪物。
“楚渊……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的,这四个人怎么突然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