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山咽了口唾沫,低头喝了一口。
那股子鲜味跟食堂的清水煮菜完全是两回事,没有盐,没有佐料,可就是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
汤里头有股子清甜,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透了。
“好喝不?”陈素芬问。
“好喝。”刘青山咂咂嘴,“这鸡炖出来的汤,不放盐都鲜得很。”
他是真觉得好喝。
灵泉水炖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喝下去不光解饿,还解乏。他今天在山里跑了一天,本应乏得很,这会儿一碗汤下去,浑身都松快了。
“那就多喝点。”陈素芬又把碗往他嘴边送了送。
刘青山又喝了一口。
喝完,把碗推回去:“你也喝。”
陈素芬低头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围着那一碗汤转。
喝到后来,碗里就剩一块鸡肉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动手。
“你吃。”陈素芬说。
“你吃。”刘青山说。
陈素芬把鸡肉夹起来,送到刘青山嘴边:“张嘴。”
刘青山愣了一下,看着她。
灯影里,她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张嘴接了,鸡肉炖得烂,一抿就化了,可他就是舍不得咽,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
“好吃不?”她问。
“好吃。”他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嫂子喂的,能不好吃?”
陈素芬脸更红了,啐了他一口:“哪个喂你了?你自己没长手?”
刘青山嘿嘿笑,把鸡肉咽下去,又舔了舔嘴唇:“嫂子,再来一块?”
“美得你。”陈素芬白了他一眼,可还是从陶罐里又夹了一块,送到他嘴边。
筷子刚送到,她就缩了手,差点让他咬了个空。
“哎……”刘青山往前一扑,险些从凳子上栽下去。
陈素芬笑得前仰后合,端着碗往后退了两步。
“慢点慢点,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可不就是饿死鬼投胎?”刘青山坐稳了,拍了拍口。
“阎王爷不收我,把我打发回来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嫂子要吃……吃的。”
他那字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得含混带过。
陈素芬笑骂他:“油嘴滑舌。还是傻的时候好,老实巴交的,现在醒了就变了个样。”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她想了想,歪着头看他:“说不上来。反正,不讨人嫌。”
“就这?”刘青山不满意,“我还以为嫂子要说我变俊了呢。”
“俊个屁。”陈素芬笑出声来,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不过,你这些天,精神头好了不少。”她上下打量他,“脸上也有点肉了。”
刘青山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我觉着也是,能吃饱就是舒坦。”
陈素芬点点头:“我也是。喝了这汤,身上暖洋洋的,脑子都清醒些。”
“那就再喝一碗,陶罐里还有很多。”刘青山又给她盛了碗汤。
“不要了,这都赶上过年了。”陈素芬推了推碗,没推掉。
“以后咱家天天过年。”刘青山把碗搁在她面前,笑嘻嘻的。
陈素芬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又喝了两口,实在喝不下了,放下碗,摸了摸口,眉头微微蹙着。
“真不能喝了,汤喝多了,那里……那里胀得难受。”
刘青山没听明白:“哪里胀?是哪不舒服吗?我帮嫂子揉揉……”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嫂子的手按在口,脸腾地红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里。
陈素芬的脸红得能滴血,低着头,手从口挪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里安静得只剩煤油灯芯偶尔噼啪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素芬啐了他一口:“你这个滑头,瞎说么子。”
刘青山挠了挠头,讪讪地笑:“我这不是没反应过来嘛……”
“没反应过来就乱说要帮人揉?”陈素芬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刘青山嘿嘿笑,也不辩解。
他站起身,把那罐鸡汤端到柜子上放好。
转身回来,看见嫂子还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耳朵子红红的。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嫂子,”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真胀得难受?”
陈素芬没说话,脸更红了。
“要不要……”他顿了顿,“我去给你倒碗热水敷敷?”
陈素芬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恼:“你懂什么?热水敷了更胀。”
刘青山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接话。
他不是不懂,他可是三甲医院的老中医,腺肿胀是可以用热水热敷的,这样能防止腺堵塞结节。
这汤水吃多了,那东西自然就多了,需要及时吸出。
“我去打水洗脚。”陈素芬站起来,去灶台上打了一盆热水。
她拿葫芦瓢又兑了些凉水,用手试了试水温,才端过来。
“来,你坐床上,我帮你洗。”
“不用了,嫂子,我自己来……”
“自家嫂子,你还客气什么。”她蹲下来,帮他把鞋脱了,把他那双脚按进盆里。
水热乎乎的,烫得刘青山脚底一麻,舒服得他倒吸一口气。
陈素芬低着头,洗得仔细,连脚趾缝里都搓到了,搓完了左脚换右脚,也不嫌他脚脏。
“嫂子,”他开口,嗓子有点紧,“你也洗,别光顾着我。”
“你没回来之前,我已经洗过了。”她头也不抬,把他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拿块破布擦。
倒了水,吹了灯,两人屋里黑了。
刘青山听见她脱了袄子上了床,躺到里侧。
被子窸窸窣窣的,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碰谁。
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被子被她带得一掀一掀的,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嫂子?”刘青山轻声喊。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
“睡不着?”
“嗯。”
“还是胀得难受?”
她不说话了。
黑暗里,刘青山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像是要哭。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后背。
被子底下,他的手慢慢伸过去,碰到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刮瘦,可这会儿绷得紧紧的。
“嫂子,”他轻声说,“要不……我帮你揉揉?”
她的手伸过来,攥住他的手指,攥得死紧。
没说话,可也没推开。
刘青山的手慢慢往前探,她的手攥着他的手指,攥得越来越紧,可就是没推开。
他的手停在她口下边,不敢动了。
“嫂子,”他的嗓子发,“你说句话。”
她不说话。
黑暗里,他听见她咽了口唾沫,又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