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山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没事,我不进深山里。”他说,
“就在外围转转,捡点柴,下几个套子。能套着就套着,套不着拉倒。”
“你以前下过套子没……”
“爷爷教过,小时候跟他进过山,看过他怎么下套。”
“可是……”陈素芬急了,“明天还要出工啊!”
刘青山沉默了一下,黑暗里,他轻轻笑了一声。
“明天不去了,我反正是个傻子,他们拿我没办法,也不会太较真。大不了不去食堂吃饭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现在咱们玉米南瓜管够。”
被子底下,陈素芬的手攥着他,攥得死紧。
两个人都不说话。
外头的风又大了起来,呜呜地叫,雪粒子的声音逐渐变小,开始下起鹅毛雪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素芬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去。
“青山,你老实告诉我……那南瓜和玉米,到底哪儿来的?”
刘青山没接话。
她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不说,我也不问了。可天龙山……你真要去?”
“去。”刘青山没有犹豫。
他顺势握住嫂子的手,“嫂子,你信我不?”
“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这回没死成,往后就没那么容易死了。”
“你少说这种话。”她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
刘青山笑了一声,没再吭声。
好半晌,陈素芬才开口说道:“那你答应我,只在天龙山外围转转,天黑之前回来。”
“嗯。晓得咧”刘青山应道。
陈素芬抽开被他握着的手,“早点睡吧。”
……
天刚蒙蒙亮,雪已经停了。
刘青山推开土坯房的门,外头白茫茫一片,雪到了脚脖子。
冷风灌进来,他把那把锈斧头往腰里一别,缩了缩脖子,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陈素芬的声音。
“等等。”她追上来,把那用叶子包好的玉米塞进他怀里,“拿着路上吃。”
“我不饿,嫂子你自己留着吃吧。”刘青山伸手推开。
“你进山哪能不带点吃的,这下雪天,吃饱了才暖和。”陈素芬硬塞了过来。
刘青山本想说自己还有,但又懒得解释太多,于是接了过来,揣进怀里。
“嫂子,那我走了。”
陈素芬站在门口,“嗯,小心些,我也要去出工了。”
刘青山点点头,转身出了门,雪地里踩出一溜脚印,咯吱咯吱的。
到了晒谷坪那棵老槐树下,他远远看见刘老四裹着一件黑棉袄,从自家门口走过来,胳膊底下夹着记工本,嘴里呼着白气。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队上的。
今天下雪,修水库的活停了,可队上的活不能停。男人们要去清猪栏牛栏,给地里沃肥。女人们去碓房舂米磨面。
刘青山低着头,想从人堆边上绕过去。
“刘青山,你往哪儿走?”刘老四叫住了他,快步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眼。
“没听见哨子响?今儿出工!”
刘青山挠了挠头,脸上挤出傻乎乎的笑:“我……我进山。”
“进山?”刘老四眼睛一眯。
“进什么山?今天队里清猪栏牛栏,给地里沃肥,男劳力都去,你往山上跑什么?”
刘青山歪着头,一脸认真:“山上有,昨儿夜里托梦给我了,说要给我好吃的。”
旁边那两人听见,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山傻子,又犯傻了。”
刘老四脸一黑:“放你娘的屁!什么?赶紧给我滚去出工!”
刘青山没动,还是那副傻样:“真的,说了,让我去山上找他。去晚了就没有了。”
“你个傻子,真是饿疯了!”刘老四往前走了一步。
“队上的活不,跑山上找?我看你是想偷懒!”
他伸手就去拽刘青山的胳膊。
刘青山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刘老四拽了个空,脸上挂不住,又往前了一步。
“你再不走,今天的工分全扣了!”
“扣就扣呗。”刘青山嘟囔着,“反正也没几分。”
刘老四的脸一下子涨红,旁边还有人呢,他要是连个傻子都治不住,这记工员的威风往哪儿搁?
“刘青山,你走不走?”他的声音沉下来。
刘青山摇摇头,还是那副傻样。
刘老四回头看了一眼,抄起旁边一把钩耙,举起来:“走不走?不走老子揍你!”
旁边两个人赶紧上来拦:“刘记工,算了算了,一个傻子,跟他计较什么?”
“就是就是,他不出工就不出呗,扣他工分就是了,何必动手?”
刘老四被拦着,手里的钩耙举着放不下来,脸上更挂不住了。
他甩开那两个人,又往前了一步。
“刘青山,我今天就看看,你这傻子到底有多硬气!”
话音刚落,刘青山弯腰了。
他蹲下去,双手扣住路边一块大石头的底沿。
那块石头少说三百来斤,是老祠堂的地基条石,两个壮劳力抬都费劲。
他憋了一口气,腰一挺,石头被他抱在口。
刘老四手里的钩耙停在半空,眼睛直了。旁边的几人也愣了。
刘青山抱着那块大石头,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刘老四面前。
“刘老四,你要揍我啊?”声音傻憨傻憨的。
刘老四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钩耙慢慢放下来。
旁边几个早起的村民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
张翠花裹着件花棉袄,和刘五妹几个妇女路过这儿,看见这阵仗,也都停下来看。
看见刘青山怀里那块大石头。张翠花尖叫出声。
“哎哟!这山傻子好大的力气!”
刘五妹也看呆了:“这石头,怕有几百斤吧?”
刘青山听见她们说话,扭头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把那块石头往地上一放。
轰的一声,地上砸了个雪坑。
他拍拍手上的雪和泥,冲刘老四笑了笑:“刘老四,那我上山找去了啊。”
说完,转身就走。
刘老四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喊住他,可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喊不出来。
张翠花看着刘青山的背影,啧啧了两声。
“这山傻子倒是有一股子蛮力,真随了他爷爷。人要是不傻就好了,以前那也是大队出了名的英俊后生。”
刘五妹撇撇嘴:“长得好有个卵用,成分又不好。他那娃娃亲对象李香秀,还不是要嫁人了?”
张翠花眼睛一转:“你怎么晓得?就是卵有用啊,生娃的本事肯定强……”
几个妇女笑成一团。
刘五妹更是笑得腰肢乱颤,笑完了又来一句:
“翠花嫂子,你都生过娃了,怎么?还想打山傻子的主意?”
张翠花也不恼,拿肩膀撞了她一下。
“我说五妹子,你以后要是生不了娃,倒是可以找山傻子借个种……”
刘五妹脸一红,伸手去拧她。
“你才借种!你全家都借种!”
张翠花笑着躲,两个人你推我搡,笑得前仰后合。
而一旁刘老四的脸色却愈发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