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枯灵谷,带着岩缝渗水的凉意。
林砚盘坐在茅屋中央,面前摊开三块空白玉简。指尖沾着朱砂,却未画符,只在玉面上刻下一行行细密符号。这些不是灵纹,是参数。
“深度:三丈整。误差±三寸。”
“脉动频率:每息1.7次,呈正弦波形。”
“禁制层弹性系数:0.83,类活体组织。”
“腐叶灵息衰减率:首-35%,次-52%,第三-89%。”
他写得极快,笔锋如刀。这些数字来自昨铜针探查、水流滴速测算、腐叶挥发观测。没有玄学,只有可重复验证的数据。
玉简边缘微微发烫。这是灵力自发共鸣。当信息密度超过阈值,玉简会自动激活存储功能。林砚早料到这点,提前在玉简背面贴了层薄麻布,隔绝灵力外泄。若被远处窥视者感知到玉简发热,必起疑心。
做完最后一行,他收笔,将三块玉简并排压在阵盘下方。聚灵阵此刻处于低功耗模式,铜片微震,恰好掩盖玉简的灵能波动。
模型初版,成了。
这并非地图,也非阵图,而是一组动态方程。只要输入岩层硬度、温差、湿度,就能推算出灵脉搏动强度与禁制响应阈值。未来若要解封,只需找到弹性系数最低点。那便是锁眼。
他闭眼,眉心刺痛隐隐。连续高强度推演虽未动用【推演之瞳】,但神识消耗不小。好在气血尚足,还能撑两。
忽然,谷口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是石子滚落。
林砚睁眼,目光如刃。
有人来了。不是黑石坊市的眼线。他们习惯从东侧潜入。这次是从北坡,且刻意避开阵法感应区。手法老辣,近乎无声。
赵莽的人?
他不动声色,右手悄然按上腰间冰针囊。左手则轻轻拨动阵盘一角,将聚灵焦点偏移半寸。顿时,西侧假标记点区域雾气渐浓,灵息模拟增强。
来人若冲着灵脉而来,必被引向陷阱。
三息后,一道黑影贴着崖壁滑下。身形矮壮,左腿微跛。李瘸子。
林砚瞳孔微缩。
这家伙竟敢单独夜探?赵莽伤势未愈,张彪胆小如鼠,怎会让一个瘸子打头阵?
除非是诱饵。
李瘸子停在十丈外,蹲身摸了摸地面湿土,又抬头望了眼阵基方向。见月华草安然无恙,眼中闪过一丝阴笑。
“林师兄好手段啊。”他嗓音沙哑,“听说筑基修士都栽在你这儿了?”
无人应答。
李瘸子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个陶罐,轻轻放在地上。“赵执事让我送点‘心意’。说是……谢你昨夜没下死手。”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得多。
林砚没追。
等那身影消失在山脊,他才缓步上前,盯着那个陶罐。
罐口封着蜡,表面无符无咒。但林砚知道,越是简单,越危险。
他抽出一废弃铜丝,远远勾住罐耳,轻轻一拉。
陶罐翻倒。
里面滚出三颗黑丸,指甲盖大小,表面油亮。落地即化,腾起淡紫色烟雾。
“蚀骨散?”林砚屏息后退。
此毒无色无味,唯遇湿土显紫。吸入者筋骨酥软,三内化为脓水。赵莽竟敢用这种禁药?
他冷笑。
若换作寻常炼气七层,此刻已慌乱驱毒。但林砚早有准备。复合阵法中的疗伤回路,本就兼容毒素中和。他迅速启动预设程序:引火符加热地面,蒸发毒雾;聚露阵反向运转,制造负压抽离残留;最后撒上月华草灰,中和毒性。
紫烟很快散尽。
林砚盯着那三颗黑丸残迹,眼神渐冷。
赵莽在试探。若他中毒身亡,枯灵谷便重归掌控;若他安然无恙,则说明手段更深,需另谋对策。
但无论哪种,赵莽都赢。
除非让他误判林砚已中毒。
林砚回到茅屋,故意咳嗽两声,声音虚弱。又将阵法调至紊乱状态,灵雾忽强忽弱,似主人神志不清。
做完这些,他取出一块粗盐含在舌下。压住气血波动,让体表温度略降。再躺倒在草席上,闭目装睡。
半个时辰后,北坡再度传来窸窣声。
这次是两人。
赵莽亲自来了,身后跟着张彪。两人皆未御剑,步行潜行,显然怕惊动阵法。
“真中毒了?”张彪压低声音。
“看阵法乱成这样,八成是。”赵莽冷笑,“李瘸子那三丸蚀骨散,连筑基初期都扛不住半。”
两人靠近茅屋,透过窗缝窥视。
林砚蜷在草席上,面色苍白,呼吸急促。阵基旁的月华草因无人照料,叶片微微卷曲。
“天助我也!”赵莽眼中凶光毕露,“趁他病,要他命!”
他抬手,掌心凝聚一团赤红灵力。正是那被林砚破掉的火蟒诀。虽未痊愈,但偷袭一个“中毒垂死”的炼气七层,绰绰有余。
灵力即将脱手。
就在此刻,林砚猛地睁眼。
不是虚弱,而是锐利如鹰。
赵莽心头一凛,本能后撤。
晚了。
林砚袖中甩出三冰针,直射赵莽双膝与咽喉。同时脚下一蹬,整个人撞破茅屋后墙,滚入早已挖好的地道。
地道深仅三尺,却是他昨暴雨后连夜所掘,专为今设伏。
赵莽怒吼:“追!别让他跑了!”
两人冲进茅屋,却见地道入口已被塌土掩埋。更糟的是,地道周围布满细线。连接着阵基中的火符。
张彪一脚踩中。
轰!
烈焰冲天,热浪掀翻屋顶。赵莽虽及时撑起护盾,仍被燎焦半边眉毛。张彪更惨,衣袖着火,惨叫打滚。
林砚在地道另一端爬出,拍拍尘土。
他知道赵莽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这么快。好在模型已录,假象已成,即便茅屋毁了也无妨。
他望向谷口。
远处山脊,一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
苏挽月。
她来了第三次。
没有示警,没有预,只是看着赵莽狼狈灭火,看着林砚从地道现身。月光落在她脸上,神色难辨。
林砚与她对视三息,转身走向真支流点。
苏挽月没跟。
她转身离去,衣袂飘然如云。
林砚松了口气。
苏挽月的态度很明确:只要不碰玉牌、不毁灵脉,她便继续观望。这给了他喘息之机。
回到崖壁下,他重新入铜针。
今夜必须完成模型校准。
灵力注入,脉动如常。但当他尝试以不同频率震荡铜针时,禁制层的反应出现了微妙差异。高频震动下,檀香味更浓。
“檀香与震动频率相关?”他眼神一凝。
这绝非巧合。古禁制多以香料为媒介,檀香主“镇”,常用于封印类法阵。若禁制层真是“灵机锁”的一部分,那檀香便是锁芯润滑剂。
他迅速记录新参数:“禁制响应峰值频率:每息2.3次,对应檀香释放量+40%。”
模型再添一环。
做完这些,他取出那块残缺玉牌,置于铜针旁。
玉牌无光,却微微震颤。
频率与2.3次/息完全一致。
林砚心跳加快。
玉牌不仅是调谐器,更是频率发生器。若能修复残缺部分,或许能主动激发禁制响应,而非被动探测。
但他不敢试。
一旦玉牌激活,灵力波动必被苏挽月察觉。届时,她不会再静默。
他收起玉牌,将铜针拔出,重新封土。
今夜收获已超预期:确认赵莽底线(敢用禁药)、验证苏挽月容忍阈值、完善模型关键参数。
唯一隐患是蚀骨散。
此毒虽被中和,但残余可能污染土壤。月华草娇贵,若系受损……
他快步回阵基,检查灵草。
六株安然无恙。花蕊甚至更盛,香气清冽中带一丝甜意。
奇怪。
蚀骨散毒性极强,怎会毫无影响?
他蹲下,指尖轻触花茎。
一股微弱吸力传来。
月华草在吸收毒素?
林砚愣住。
他立刻取来一片腐叶,滴上微量蚀骨散残液。片刻后,腐叶边缘泛黑,但月华草系附近,黑斑竟在消退。
“净化能力?”他喃喃。
这远超典籍记载。月华草只记有疗伤、安神之效,从未提及其可解百毒。
除非此地变异。
枯灵谷灵脉虽断,但地下禁制持续释放檀香,加上复合阵法夜滋养,或许催生了新特性。
这个发现让他眼神发亮。
若月华草真能解毒,价值将远超筑基丹辅材。黑石坊市常年收购解毒灵药,价格高昂。
但他压下贪念。
现在不是变现的时候。暴露越多,死得越快。
他将此事记入玉简,标注“待验”。
东方微白。
林砚收拾残局,将烧毁的茅屋残骸拖入地道填埋。阵基重新校准,灵雾恢复平稳。
做完一切,他靠在崖壁上,啃着最后半块粮。
气血值降至68,但精神亢奋。
模型初版已完成80%。剩下20%,需等待下一次岩层共振。约在三后正午,照最强时。
那时,他将测出禁制层的热胀系数。
而在此之前,他得防住赵莽的下一次袭击。
那人吃了两次亏,绝不会罢休。下次来的,恐怕不只是蚀骨散。
林砚望向谷口。
晨雾弥漫,遮住视线。
但在他脑中,一张无形之网正在成型。由数据编织,以逻辑为经纬。敌人以为他在挖灵脉,其实他在挖他们的认知盲区。
让他们继续猜吧。
猜到死,也想不到真正的泉眼,从来不在地下。
而在他的推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