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雾还没散。
林砚蹲在西侧崖壁下,指尖捻着昨夜那人留下的断锄。铁刃磨得发亮,刃口带豁。这是专挖岩缝的探矿铲,不是粗使农具。这种东西,外门弟子用不起,只有黑石坊市的老手才备得起。
他把断锄进土里,轻轻一撬。
松软的湿土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半寸青石。石面光滑,刻着一道浅痕,呈鱼尾状分叉。
“标记点。”他低语。
苏挽月的人昨夜没挖到灵脉,只在这儿做了个假记号,方便下次精准定位。可惜,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搏动源在标记点正下方三丈。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林砚站起身,拍掉裤脚泥。
昨夜暴雨冲垮了表层浮土,此刻崖壁渗水不断,岩缝间滴答作响。若直接下挖,塌方风险极高。但他等不了三天。苏挽月亲临示警,说明她已将枯灵谷列为高危区。今若不行动,明可能就有筑基修士持令入谷“巡查”。
必须抢在对方反应前,拿到第一手数据。
他转身回茅屋,取出储物袋里的八枚灵石——这是他全部家当。又翻出那件粗麻袍,撕下两片袖布,裹住手掌。防滑,也防灵纹反噬。
准备停当,他回到崖壁下,却没碰那处标记点。
反而走向五步外的一块凸岩。
那里看似普通,实则昨推演时,他注意到此处岩体共振频率略高。地下搏动传至此处,震幅比别处强三成,这意味着正上方就是支流主道。
他抽出炭笔,在岩面画了个圆圈,直径三寸。
接着,从阵基拆下一废弃铜针,长约半尺,尖端磨锐。这是他自制的“探脉针”,内部中空,可灌注微量灵力感知反馈。
他将铜针抵在圆心,缓缓旋入。
岩层坚硬,每进一分都需用力。铜针深入六寸时,忽然一轻。
“空腔?”他喉结微动。
但不对。空腔不会有搏动感。
他闭眼,将一丝灵力注入铜针。
刹那间,一股温润脉动顺针而上,如溪流绕指。不是死水,是活泉。灵力在腔内循环往复,形成微弱涡流。
“支流在此。”他睁开眼,指节抵住眉骨。
这灵脉并非主断裂,而是被某种禁制“锁”住了。锁链松动,才有余波透出。若能解开,哪怕一丝缝隙,枯灵谷的灵气浓度可翻十倍。
但眼下不是解封的时候。
他拔出铜针,迅速用湿泥封住孔洞,再撒上碎石伪装。做完这些,他又走向那处假标记点。
从储物袋摸出一块边角料——是昨夜毁掉的黑石碎片。他将其嵌入岩缝,又用炭灰抹匀边缘,让痕迹看起来像是新近挖掘所致。
最后,他取来一小撮月华草腐叶,混着泥浆,涂在假标记点周围。
腐叶含微量灵息,会持续释放三天。对灵觉敏锐者而言,此处就像个微型灵源。
“饵已下。”他退后几步,审视全局。
假标记点显眼,有灵息,有挖掘痕,还有黑石残片。完美符合“灵脉泄露点”特征。而真支流点,已被他彻底掩盖,连灵力波动都藏进了岩体共振里。
除非对方懂结构力学,否则绝难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阵基,检查月华草。
六株灵草安然无恙。新芽长高了半寸,叶片泛银。花苞完全绽开,露出淡紫花蕊,香气清冽。
他未采花瓣,任其自然凋落。此花虽珍,但在双重监视之下,任何主动转化都是冗余暴露。收益能力,绝不提前展示。
头渐高,雾气散尽。
林砚靠在茅屋门框上,啃着最后一块粮。目光却始终盯着谷口方向。
他在等。
未时刚过,一道灰影掠过山脊。
不是御剑,是徒步潜行。那人脚步极轻,鞋底仍是鱼鳞纹,但身形比昨夜更矫健——是个老手。
黑石坊市派来了第二波眼线。
林砚不动,甚至故意让阵法发出轻微嗡鸣,吸引注意。
那人停在谷口,观察片刻,才猫腰潜入。直奔西侧崖壁,一眼就盯住那处假标记点。
他蹲下,先以指腹摩挲岩面,感受湿度与温度;又从腰间小袋取出灵尘筛,轻撒于土表,观察沉降速度;最后掏出一枚铜片,入岩缝比对新鲜度。
“岩层新裂不足十二时辰……”他喃喃,眉头紧锁,“但腐叶灵息衰减过快,三内必散,不合自然灵源特征。且挖掘痕新旧矛盾——表层新,底层旧。”
他目光扫过阵基,见月华草茂盛,阵法精密,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手法高度疑似苏师兄风格,但更……精密,近乎无冗余。”
犹豫良久,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符,按在岩缝上。玉符微亮,显然是在记录坐标。但他另取一小片竹简,以炭笔疾书:“坐标存疑。灵息人为模拟,恐为诱饵。然时限紧迫,姑且上报。”
做完标记,他又谨慎地绕阵基一圈,最终悄然退走。
林砚等他身影消失,才起身走向真支流点。
这次,他带上了疗伤符——气血值70,足够支撑一次深度探查。
他重新入铜针,灌入更多灵力。
脉动更强了。
灵力顺针而下,在三丈深处遇到一层薄膜般的阻隔。那膜柔韧,不破不散,像活物皮肤。灵力触之即弹,无法穿透。
“禁制层。”他心中了然。
这层膜,就是锁住灵脉的关键。若强行破开,可能引发灵爆,整座枯灵谷都会被夷平。
他收回灵力,拔出铜针。
指尖残留一丝温热,还有一缕极淡的檀香。
檀香?
他皱眉。
修真界灵脉多带土腥或金铁味,何来檀香?除非……这禁制与某些古禁制有关。
念头止于此。他无从确认,亦无典籍可查。只能记下异常,留待后。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保苏挽月的人被误导。
他回到茅屋,取出那块残缺玉牌,放在阵盘中央。
玉牌边缘裂痕在光下泛着幽光,却无任何反应。
但他注意到,当玉牌靠近阵盘时,聚灵阵的铜片微微震颤,频率竟与地下搏动同步。
“同频共振?”他眼神一凝。
或许,玉牌不是钥匙,而是“调谐器”。能与禁制共鸣,从而找到锁眼。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快。但风险也更大——一旦苏挽月确认玉牌在他手中,必会不惜代价夺回。
他收起玉牌,又检查了一遍假标记点。确认伪装无懈可击后,他开始调整复合阵法。
将聚灵阵的焦点略微偏移,让灵雾更多流向假标记点区域。这样一来,即便对方用灵觉扫描,也会误判灵脉在此。
暮色四合。
林砚坐在茅屋前,望着星空。
今夜无雨,星河璀璨。
远处山脊忽有微光一闪——是赵莽派来的斥候,试图远观阵法。林砚冷笑,启动预设的冰针陷阱。寒雾骤起,冰棱破空。那人惊呼一声,狼狈遁走。
谷外传来咒骂:“疯子!这鬼地方真不能靠近!”
林砚不为所动。
他知道,黑石坊市的眼线已上报坐标。不出三,必有筑基修士奉命前来勘探。
而那处假点位,土质松软,岩层承重极差。若强行动工……
三后,坊市传来消息:苏师姐调派的筑基修士在枯灵谷西侧勘探时遭遇塌方,玉佩碎裂,险些被埋。事后查验,所谓“灵脉点”不过腐叶堆砌,灵息早已散尽。
林砚听闻,嘴角微扬。
误导已生效。敌方不仅错配资源,还损毁法器,士气受挫。
夜更深了。
林砚翻身坐起,取出空白玉简,开始刻录今所得。
不是灵纹,是数据。
岩层硬度、脉动频率、禁制弹性系数、腐叶灵息衰减率……一行行参数如代码般排列。
他要用逻辑,构建一张地下灵脉模型。
模型完成之,就是他反客为主之时。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让敌人相信——灵脉就在那处假标记点。
让他们挖吧。
挖到地老天荒,也找不到真正的泉眼。
因为泉眼,不在地下。
在他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