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慈的朋友叫钟亭,谢聆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家茶馆里喝工夫茶,桌上摆着三个小杯,他一个人坐着,把茶倒了又倒,神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傅慈介绍说,钟亭以前做调查记者,后来不做了,现在帮人查事情,不走正规渠道,但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论。
谢聆在他对面坐下,把陆望的名字写在纸上,推过去。
钟亭看了一眼,“就一个名字?”
“就一个名字,加上一个郊区地址,已经过期的。”
钟亭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好像纸上能看出什么来似的,然后放下,给谢聆倒了杯茶,“你想知道他人在哪里,还是想知道他是谁?”
“都想知道,“谢聆说,“但如果只能选一个,我先想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
“因为知道他是谁,才知道去哪里找他。“谢聆端起茶杯,没喝,“一个主动消失的人,不会随机消失,他会消失到一个对他来说安全的地方,而什么地方对他安全,取决于他是谁。”
钟亭看了她一会儿,“傅慈说你以前是审讯员。”
“前审讯员,“谢聆说,“现在是闲人。”
钟亭笑了,把茶杯放下,“你给我三天,我看看能查到什么。”三天后,钟亭给谢聆发来一份文件。
文件不长,只有两页,但谢聆看完第一页就停下来,把那一页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陆望,真实姓名:陆望——这是真名,不是化名。
但这个名字在户籍系统里只存在了九年。九年前,陆望的户籍突然出现在某市,所有信息完整,但往前追溯,这个人在九年前之前,在任何系统里都不存在。
不是信息被清除了,是从来就没有过。
谢聆把”从来就没有过”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一个人在九年前凭空出现,有完整的户籍,有身份证,有档案,但这些东西在九年前之前都不存在——这不是普通的身份造假,这是一套完整的身份重建,需要动用非常深的资源。
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只有一行字,是钟亭加的注释:
“这套身份建立的时间,和某个特定机构解散的时间,相差不超过三个月。机构名称我不方便写,你如果想知道,当面谈。”
谢聆把文件放下,给钟亭发消息:我什么时候方便,你什么时候有空。
钟亭:明天下午,还是茶馆。
第二天下午,谢聆准时到了,钟亭已经在了,茶还是那套工夫茶,但这次他没有一个人喝,他在等她。
谢聆坐下,“什么机构?”
钟亭把手放在桌上,压低声音,“你听说过一个叫’准绳’的吗?”
谢聆摇头。
“大概十三年前,有一批从各个领域抽调的人,法律、医学、心理、刑侦,被集中在一起,做一个关于’判断系统标准化’的研究,名字叫准绳,“钟亭说,“大概运行了四年,然后因为某种原因被强制解散了,所有参与者签了保密协议,档案全部封存。”
谢聆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和已知的东西接在一起。
判断系统标准化——魏则生的研究方向。
“魏则生参与了这个?“她问。
钟亭愣了一下,“你知道魏则生?”
“我知道一些,“谢聆说,“继续说陆望。”
“陆望在准绳里的身份是数据分析员,解散之后,所有参与者都得到了一套新的身份保护——因为他们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方不想他们在外面乱说,所以给他们换了一套新的档案,让他们以新身份继续生活,“钟亭说,“陆望的那套新身份,就是九年前出现的那个陆望。”
“解散是九年前的事,“谢聆说,“但准绳运行了四年,魏则生十一年前发表了那本书,也就是说,准绳在那本书发表之后两年就解散了。”
“对,“钟亭说,“解散的原因,我查到了一个说法,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人说,是因为里出现了一个他们无法解决的分歧。”
“什么分歧?”
“一部分人认为,判断系统的目的是辅助人类做出更好的决定,所以系统必须透明,人类必须知道系统在做什么。另一部分人认为,如果系统对人类透明,人类会想办法控系统,判断就会失去公正性,所以系统必须对人类不透明,甚至必须对人类保密,“钟亭说,“这两种立场完全对立,没有妥协的空间,最后就散了。”
谢聆把茶杯放下,“陆望是哪一派的?”
钟亭看了她一眼,“他是写这份分歧报告的人,他是第一个把这个问题挑明了放在桌上的人——在他之前,大家都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
谢聆在心里把这个人的轮廓描出来:数据分析员,有足够的洞察力在一个回避问题的团队里第一个把核心矛盾说出来,然后在解散之后用新身份消失,在被则的系统拉进去之后彻底切断联系。
他不是在躲什么人,他是在躲这件事本身。
他知道这件事会卷土重来,他不想再被卷进去。
“他现在在哪里?“谢聆问。
钟亭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我只查到这个,不确定是不是他现在的位置,但这个地址三个月前还有人用过——有外卖记录。”
谢聆把那张纸拿起来,是一个地址,某个小城,离这里坐高铁要四个小时。
她把地址抄进笔记本,把那张纸还给钟亭。
“谢谢,“她说,“你查这些,需要什么报酬?”
钟亭摇摇头,“不需要报酬,“他说,“但我有一个请求——如果你找到了陆望,如果他愿意说,能不能告诉我,准绳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是我职业生涯里唯一没有查清楚的事情。”
谢聆看着他,“你以前查过?”
“查过,“钟亭说,“查到一半,有人来找我谈话,让我停了。”
“你停了?”
“我停了,“钟亭说,语气很平,没有懊悔,也没有愤怒,“因为那时候我有家人需要照顾,我不想给他们惹麻烦。”
谢聆点了点头,“如果陆望愿意说,我告诉你。”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包里,“那个来找你谈话的人,你还记得是谁吗?”
钟亭想了一下,“记得,但他当时没有说名字,只给了一张名片,名片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手机号。”
“号码还在吗?”
钟亭从手机里翻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谢聆看。
谢聆把号码看了一遍,记下来,然后出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那个号码发给则,附上一句话:
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