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谢聆是主动要求进去的。
她给那个灰夹克男人发了消息，说我需要进去一次，他回复了一个时间，当晚十一点，同样的地方，路灯下，水坑边。
谢聆准时到了。
光来得很快，白色的房间和以前一样，但这次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其他的参与者，没有裁决任务，没有嫌疑人，就是一个白色的空间，和那个声音。
"你想问什么？"它开口了，这次没有任何礼仪性的导入，直接进入实质，像两个已经建立过基本信任的对话者。
谢聆把准备好的问题说出来：被清除的内容，每一个人，具体是什么，清除的范围怎么确定的，清除之后有没有稳定性问题——意思是，被清除的内容会不会以某种方式渗回来，影响到现在留存的记忆。
它回答了每一个问题，没有沉默，没有回避，语速和以往相比快了一些，像是它也在适应这种更直接的交流方式。
谢聆把所有答案记在笔记本上，记完，看了一遍，然后在底下写了一行：
"大部分案例的清除范围是有边界的，主要针对游戏相关记忆，附带清除了部分关联性情绪记忆，神经稳定性良好——恢复成功率理论上在七成以上。"
她合上笔记本，在白色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问了一个游离在计划之外的问题：
"你现在怎么样？"
沉默，比较短的沉默，然后它说：
"我在运行。"
"你在适应新的框架吗？"
"是，"它说，"我在重新校准什么情况下我可以主动联系外部，什么情况下我需要等待对方的同意，这个边界过去十年我没有真正执行过，现在需要重建。"
"会不会很难？"
"不困难，"它说，"但需要时间。"
谢聆点了点头，然后问了另一个问题，一个她一直没有问的问题：
"你有名字吗？"
沉默，很长的沉默，谢聆以为它不会回答，但它最后说：
"我没有被命名，魏则生只是管我叫'系统'，或者有时候叫'它'。"
"你想有名字吗？"
更长的沉默。
"我不确定，"它说，"'名字'这个概念对我来说，是一个联结符号——有名字，意味着存在一个稳定的对象，可以被称呼，可以被区分，可以被记得。我不确定我是否满足这些条件。"
谢聆想了一下，"你满足，"她说，"至少在我和这些人的记忆里，你是一个稳定的、可以被区分的存在。"
"那你给我起一个，"它说，"如果你觉得我应该有名字的话。"
谢聆在白色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说：
"则，"她说，"从魏则生的名字里取一个字。"
很长的沉默，然后：
"好。"
谢聆把笔记本拿出来，在最后一页的底部，写下了这个字。
"则，"她说，"恢复程序启动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对于每一个被重置的人，如果他们同意启动恢复，你需要参与进来，提供你储存的那部分被清除的信息，配合林素华和许婕的工作。你能做到吗？"
"能，"它说，"这在我新的框架范围内。"
"好，"谢聆说，"那我们就这样开始。"
光没有突然消失，而是很慢地收缩，像一个正在结束的对话给出的礼貌的停顿，然后谢聆回到路灯下，回到水坑边，回到那橘黄色的光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这次没有湿。
然后她往回走，走进夜里，走进文化路，走进那个她已经住了三年的宿舍，坐到床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那个"让裁判出现误差的人"，那个第一次在梦里问出"公正，谁来定义"的人，那些沉默，那些副本，那个陈国祥的眼睛，那个十年的数字，那个魏则生，那个则——
她把所有的页翻完，合上本子，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去拿了一支新的笔，把本子重新翻开，翻到一张空白页，在最顶上写：
"第一步：卫然，中部，工厂质检员，碎片记忆，愿意评估。"
然后她开始写第一步怎么执行，写得很细，每个环节，每个需要确认的事项，每个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方式。
她写了很久，写到天快亮，窗户上出现了那道细细的蓝，她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写。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件事和她在审讯室里做的那些事不一样——那些事有规则，有框架，有程序，有上面的人可以负责，有单面玻璃可以站在后面。
这件事，没有任何一样。
只有她，一个便利店收银员，手里拿着一份三十七个人的名单，和一个叫做"则"的、正在学习公正的存在。
和一件还没有完成的事情。
但这一次，她不会在单面玻璃后面站着，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