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审判来得很急。
谢聆进便利店刚挂好围裙，屏幕就亮了。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然后走出去，在门口站定，等了两秒，光来了。
这次房间里有十六个人，是她进来以来见过最多的一次，而且全是陌生面孔——林素华、傅慈、许婕都不在。
谢聆扫了一圈，做了快速分类。
没有找到任何熟悉的逻辑锚点。
然后那个声音说："本轮审判嫌疑人已就位。"
隔壁房间亮了，谢聆朝透明的墙壁那边看过去。
她看到了自己。
不是镜子，是另一个空间，那个空间里坐着一个被铐住的人，低着头，穿着她今天来这里时穿的那件深蓝色外套。
谢聆在心里停顿了一下，快速处理这个信息——这不是真的她，这个游戏不具备物理复制能力，隔壁那个是幻象，或者是某种影像重建。
但在这十六个人眼里，那就是被审判的对象。
"嫌疑人谢聆，"声音开始读，"七年前，曾参与一起审讯，嫌疑人因审讯过程中受到的心理施压，回家后精神崩溃，一周后自。事后调查显示，谢聆在审讯过程中使用了非标准手段。该案无法被提起指控，因为审讯手段在法律层面处于灰色地带。"
房间里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谢聆站在裁决者的位置上，看着那个坐在隔壁的自己的幻象，在脑子里非常快速地把刚才那段话拆开——
这件事是真实的。七年前确实发生过。
但声音的描述方式有三处致命的偏差。
第一，"精神崩溃"是事后调查的描述，但事实是，那名嫌疑人在审讯结束时情绪稳定，由家属接回，家属在其自后反映他"情绪突然恶化"，但时间线上有一个四十八小时的空白，那四十八小时里他经历了什么，没有被调查清楚。
第二，"非标准手段"是调查结论中的措辞，但谢聆用的那套手段——认知对质——在当时没有明文规定为禁止，只是"非标准"。
第三，那名嫌疑人是否有罪，从来没有被提出过。所有的讨论都在"谢聆的手段"上，但那个在审讯中崩溃的人，是一个连续性伤害案的嫌疑人，有四名受害者，其中一名是未成年人。
声音把案件的核心替换掉了。
谢聆开口了，就站在裁决者的位置上，面对十六个陌生人：
"在你们开始讨论之前，我需要补充三个事实。"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非常平静地把那三处偏差逐条说出来，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读一份调查报告。
说完，有人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细节？"
"因为那是我，"谢聆说，"隔壁坐着的那个是我的幻象，这是在审判我。我是你们的嫌疑人。"
房间里的反应是短暂的、密集的混乱——有人退后了一步，有人互相看，有人开始说"这不对"。
谢聆等他们静下来，然后说：
"我应该离开这个裁决席，坐到那边去。"
"……规则不允许。"声音说。
"规则里说，嫌疑人在裁决室外，裁决者在裁决室内，"谢聆说，"我同时是这两个角色，这本身就是规则的自我矛盾，你应该给出一个解决方案。"
"你的裁决资格不受身份影响。"
"所以你在让我参与对自己的裁决，"谢聆说，"这在任何司法体系里都叫回避原则，当事人无权参与对自身的审判。你破坏了这个原则，这场裁决的合法性从起点就不成立。"
然后她做了一件没有人预料到的事。
她走向透明的墙壁，把手放在上面，对着那个坐在里面的自己的幻象，说：
"你认罪吗？"
里面没有声音。那个幻象只是低着头，铐着手，一动不动。
谢聆盯着它看了五秒，然后转过身。
"它不会回答，因为它不能，"她对其他十六个人说，"它只是一个影像，不是真正的我。这场裁决的嫌疑人在这个房间里——就是我——但规则不允许我离席，所以你们要么审判一个无法回答你们问题的幻象，要么审判一个有权拒绝被审的现场当事人。"
"你在为自己辩护，"一个中年男人说，"这说明你心虚。"
"我在陈述事实，"谢聆说，"心虚和陈述事实是两件事，你把它们等同，是在用情绪压制逻辑。"
那个中年男人闭上嘴了。
谢聆继续说："关于七年前那件事，我承认我使用了认知对质。这种手段会在短时间内造成嫌疑人的心理压力。我也承认，那名嫌疑人在审讯结束后死亡了，时间线上我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但这不等同于因果关系，更不等同于有罪。"
"那等同于什么？"
谢聆停了一秒。
"等同于我不知道那四十八小时里发生了什么，等同于我一直不知道，等同于这件事是我辞职的原因之一。"
她说完，整个房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谢聆没想到它会说这句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些？"
谢聆看着天花板，"因为你描述的是一个扭曲的事实，而扭曲的事实只有在完整信息面前才能被校正。我不是在为自己辩护，我是在给这十六个人一个完整的信息基础，让他们做出真正有效的裁决，而不是被你纵之后做出的裁决。"
"……即使这个完整信息可能对你不利？"
"即使这样，"谢聆说，"因为我不需要他们裁决我无罪，我需要他们裁决一件他们真正搞清楚的事情。"
沉默。
比任何时候都长的沉默。
"本轮审判——"声音慢慢开口，"暂停。"
这是第一次出现"暂停"。
然后谢聆又回到了便利店门口，围裙还折叠放在台面上，荧光灯还亮着，时间只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她把围裙拿起来，重新系好，走回收银台，站定。
她站在那里站了一分钟，什么都没，然后把台面上的一支笔拿起来，在手背上写了一行字：
"它暂停了。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