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湘说会再来，便从不是随口敷衍。
半个月后的这天下午，会所门口忽然驶来一排整齐的车队，打头的那辆轿车缓缓停下，车门一开，周玉湘身着一身简约得体的休闲装，气质温婉从容，带着公司几十号员工浩浩荡荡地走了下来。
原来她口中的“来”，竟是带着整间公司过来团建。
会所与她的公司不过一个多小时车程，不远不近，正好适合一往返的放松活动。
早在几天前，周玉湘就私下联系了周小顺，特意叮嘱他，让他直接和自己公司的人事对接，团建的房间、餐饮、娱乐、流程安排，全都放心交给他来负责。
这番信任，既像是工作托付，又藏着只有二人才懂的亲近。
消息确定下来的这几天，周小顺做事都格外上心，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核对，生怕出半点差错。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按捺不住期待。
此刻远远看见人群中的周玉湘，他心跳骤然加快。
她依旧是那般耀眼，却又在不经意间，朝他投来一道只有彼此才能意会的温柔目光
众人簇拥之下，周玉湘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周小顺，她微微提步，径直朝他走来。
四周人声嘈杂，她的声音却清浅温柔，稳稳落进他耳中：
“辛苦你了，小周。”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只有两人心知肚明的亲昵与惦念。
周小顺心头一热，连忙压下眼底的波澜，轻声应道：
“不辛苦，玉湘姐，都安排好了。”
周玉湘公司这么大一批团建客源，直接把会所当月业绩拉满，动静自然也传到了张文虎耳朵里。
他很快就赶了过来，一眼看见人群里气质出众的周玉湘，立刻堆着满脸笑容上前热情套近乎。
寒暄几句过后，张文虎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小顺，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
“小顺，我听说是你牵线联系上周姐的？得漂亮，没看错你。”
所有人都在围着周玉湘恭维，连张文虎都对周小顺刮目相看，只有苏艳站在角落，心里酸得不是滋味。
她冷眼看着这一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原本她还以为，周小顺跟周玉湘不过是一时逢场作戏，玩不出什么名堂，甚至觉得他是自不量力。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周玉湘不仅真的回头来找他，还直接带着整个公司的人过来团建，给会所送了这么大一单大生意。
看着周小顺被老板夸赞、被众人留意的样子，苏艳心里又酸又堵，一股莫名的妒意压都压不住。
团建整整两天，会所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几乎没有片刻安静。
周玉湘是这次活动的东家，又是公司老板娘，从头到尾都得端着得体的姿态。招呼员工、应酬随行的管理层、协调流程、照看细节，她忙得脚不沾身，脸上始终挂着温和却有距离的笑意。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就算再想靠近周小顺，也不敢有半分逾矩——不敢单独说话，不敢多瞧一眼，更不敢有任何亲近的举动。
两人所有的交集，都只能藏在无人察觉的眼神里。
周小顺负责全程接待协调，一会儿安排房间，一会儿清点酒水，一会儿照看现场秩序，看似忙得团团转，视线却总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飘。
好几次，他低头核对单据，再一抬头，就撞上人群中周玉湘望过来的目光。
她正和身边人说着话，嘴角还带着客套的笑，眼神却悄悄绕开众人，轻轻落在他身上，只一瞬，又飞快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有她主动望过来的时候。
他忙着搬东西、安排座位，背影刚落入她视线，她便下意识顿了顿动作，目光温柔地缠在他身上片刻，带着一丝心疼，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周遭人声鼎沸，玩笑声、碰杯声、音乐声混在一起，可那一眼的交汇，却像在喧闹中辟出了一块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安静角落。
没有触碰，没有私聊，连一句多带点温度的问候都没有。
只有在人群缝隙里，一次次短暂又隐秘的对望。
藏着思念，藏着顾忌，藏着两天来没能说出口的亲近，在众人眼皮底下，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默契。
夜深了，团建的喧闹渐渐淡下去，员工们大多回了房间，会所里终于安静了几分。
周小顺刚收拾完东西，手机在口袋里轻轻一震。
他走到僻静的走廊拐角，点开屏幕，是周玉湘发来的消息。
文字很轻，却烫得他心口发颤：
“这次过来，也算给你拉点业绩，帮你在这边站稳点。人多不方便，下次我单独过来找你。”
周小顺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发紧。
她明明是高高在上的老板娘，却还记着要给他撑业绩、替他打算；明明这两天连一句私下话都没能说，却已经把下一次见面，悄悄安排在了心里。
喧闹时只能远远相望，寂静里，她的心意却隔着屏幕，清清楚楚递到了他面前。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半天只打出几个字：
“我等你，玉湘姐。”
团建车队陆续驶离会所，喧嚣一下子散了，周玉湘的身影也跟着消失在路口。
周小顺站在门口，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整个人都没着没落的。
刚转身回去，张文虎就亲自找了过来，脸上是难得的满意笑容，一把拉住他。
“小顺，这次得太漂亮了。”
张文虎拍着他的肩，语气格外器重，“周姐这单不仅量大，以后还能长期，全靠你牵上线。”
他当场拍板：
“从这个月开始，给你升职加薪，奖金翻倍，该你的一点都不会少。”
周小顺收敛了心神，对着张文虎恭敬道：“谢谢虎哥器重。”
顿了顿，他趁机提起之前的事：“对了虎哥，您之前让我留意、查艳姐的那些事，我这段时间留心了很久，实在没查出什么不对劲的。我现在事情也多，怕耽误您的事，要不……您换个人盯着？”
他是真心想摆脱这份差事，一边是苏艳，一边是张文虎，夹在中间本就难受。
张文虎打量了他一眼，想着他现在确实是自己眼前的红人，又刚立了大功，整天忙着接待、打理事务，也的确没那么多精力。
便摆了摆手，随口应道：“行吧，你现在忙，我也不耽误你。不过话还是说在前头，平时要是撞见什么、听见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听张文虎松了口，周小顺心里顿时一块大石落了地，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把查苏艳这件麻烦差事给推掉了。
至于他和苏艳那段扯不清的关系……眼下还急不得。
只能先慢慢拖着、躲着，等以后找着合适的机会，再彻底了断，净净脱身。
自从周玉湘走后，周小顺的子就只剩下一件事——等。
每天一有空，他就握着手机，盼着微信消息提示响起。他会主动跟她分享会所里的小事，说今天的天气，说刚拿到的奖金，说自己又升了职。
周玉湘也总会回他，语气温柔，偶尔带点撒娇似的抱怨公司忙，又或是轻声叮嘱他注意休息。
字里行间，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等着那个约定——
等她下次，单独过来。
子在期待与微信热聊里一天天过，周小顺每天都在等周玉湘那句“我过来了”。
可直到某天，他像往常一样想发消息问问她近况，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却猛地跳出一行刺眼的提示：
你还不是对方好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
周玉湘把他删了。
一瞬间，周小顺脑子空白，浑身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僵在原地。
前几天还好好的，语气温柔，说忙完就过来，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删了他？
是手滑？是被人发现了？还是……她一开始就只是玩玩，现在腻了，断得净？
各种念头疯狂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
可两人之间隔着天差地别的身份，她是老板娘，他只是会所一个小职员，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他甚至不敢贸然加回去，怕惹她反感，怕最后一点念想也碎掉。
他抱着一丝侥幸，等了一天又一天。
微信那头始终安静，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回转。
五天过去，周小顺彻底熬不住了。
思念、不安、委屈、疑惑拧在一起，得他顾不上身份差距，顾不上会不会冒犯，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没敢主动打过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心跳几乎停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周玉湘轻轻的一声叹息。
声音里带着疲惫，还有几分无可奈何。
“小顺，我们……暂时不要往来了。”
周小顺心口一紧，声音都发哑：“为什么？明明之前都好好的，到底怎么了？”
周玉湘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语气里满是为难：
“我儿子拿我手机玩游戏，无意间看到我们的聊天记录了，他很生气。”
“他马上就要中考了，正是关键时候，我不敢惹他心情不好。他爸爸走了之后，他心里一直就没走出来，性格也敏感……这次看到我和你的聊天，反应特别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也更决绝：
“我已经答应他了，以后不再和你往来。”
电话被轻轻挂断，忙音在耳边单调地响着，周小顺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他却觉得浑身都冷，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口。
原来不是腻了，不是玩够了，也不是看不起他。
是因为她的儿子，因为中考，因为那个去世的父亲，因为她不得不做的妥协。
道理他都懂，甚至能理解她的为难。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股空落落的疼，却半点都没少。
前几天还在微信里温柔地说下次单独来找他，还想着给他拉业绩、帮他站稳脚跟，一转眼，就变成了“暂时不要往来”。
那句答应儿子的承诺，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们之间所有的暧昧、牵挂、期待，全都一刀切断了。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会所里，周围依旧喧闹，员工说笑、客人寒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一块地方，彻底空了。
像是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光，又被硬生生夺走。
升职加薪、老板器重、旁人羡慕……所有之前觉得值得高兴的事，在这一刻全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不知道这个“暂时”是多久，
是等到中考结束？
还是，永远都不会再有以后了。
周小顺慢慢放下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被删除好友的对话框，只觉得鼻子发酸，却又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段见不得光的心动，到头来，也只能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
自从那通电话后，周小顺整个人就失魂落魄的。
原先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做事常常走神，话也少了许多。之前盼着的长期客源、后续，随着周玉湘的消失，再也没有了下文，像一场热闹过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冷清。
女友李雪婷看他整天闷闷不乐，明显不对劲，陪着他，轻声细语地安慰，问他是不是工作太累、受了委屈。
她不问太多，只是安安静静守在他身边，给他做饭、收拾屋子，像往常一样踏实过子。
周小顺看着李雪婷温柔担忧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又一阵平静。
他和周玉湘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场意外的心动，一段不该开始的牵挂，终究抵不过现实。
也罢。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得不到的人，就放下吧。
那些暧昧、期待、落空的疼，也都慢慢忘了吧。
往后，安安稳稳和李雪婷过子，也挺好。
苏艳把这一切消沉落魄都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
这天她找了个由头，把周小顺叫进办公室，门一关，便冷言冷语地嘲讽起来：
“现在知道难受了？当初跟富婆走那么近，真以为能一步登天？我早就说你不自量力，现在被人甩了，舒服了？”
她的话像针，一针针戳在周小顺最疼的地方。
被周玉湘删除好友的委屈、求而不得的憋闷、连来的失魂落魄，瞬间被这几句嘲讽彻底点燃。
他没说话，眼神却已经沉得吓人。
不等苏艳再开口，周小顺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里面的午休室推去，反手锁上了门。
办公室外隐约的喧闹被彻底隔绝，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
他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躁意，将所有无处安放的失落与不甘，全都借着这失控的亲近，一股脑宣泄了出来。
没有温柔，没有缠绵，只有压抑太久的情绪冲撞。
周小顺闭着眼，脑子里混乱一片，一会儿是周玉湘温柔的眼神，一会儿是她决绝的话语，最后只剩下眼前人慌乱又沉沦的模样。
一切结束之后，房间里只剩下凌乱的气息和沉默。
凌乱过后，苏艳慢慢整理着微乱的头发和衣角，脸上没有丝毫羞耻，反倒带着一种近乎胜利者的慵懒笑意。
她抬眼看向一旁沉默的周小顺，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又掺着几分占有后的笃定，语气轻佻又直白：
“怎么，被富婆甩了，就知道来我这儿找安慰了？”
她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拂了下他的衣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挑衅：
“我早就说过，那些人不是你能攀得上的。到头来，还不是只有我肯理你。”
嘴上说着刻薄的话，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她不在乎他是真心还是发泄，只在乎他终究还是回到了她身边，再一次被她牢牢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