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辞抱着阮星晚走到树荫下,将她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避开她肿起来的脚踝,动作间的轻柔,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两人刚坐定片刻,便见石珩手里攥着一把翠绿的草药,快步走了回来,神色匆匆,显然是寻得急切。
石珩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娘子,属下寻到马齿苋了,这就为您处理。”
说着,找来一块净的石头,蹲下身,将草药放在另外的石头上砸碎,动作利落又谨慎。
可碎好草药后,他却顿住了动作,迟迟没有上前,耳尖悄悄泛起红晕,神色间满是局促。
他是阮府的护卫,而阮星晚是世家小姐,是自己的主人。
男女授受不亲,这般贸然触碰小姐的脚踝,既有失礼教,也有些尊卑不分了。
阮星晚全然没察觉石珩的心思,只催促道:“石珩,赶紧帮我敷上吧,你看,这脚踝好像比刚才更肿了些。”
说罢,便下意识地抬起脚,想要伸到石珩面前,只想尽快敷上草药,缓解肿痛。
随后再让石珩去寻迟迟未归的翠翠。
她心底暗自嘀咕,翠翠这是去哪了?
自己只是随意将她只走,难不成真去找叶子找得太投入?
这般久不回来,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石珩闻言,心头一紧,再也不敢犹豫,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娘子。”
可就在阮星晚刚把脚伸过去,石珩的指尖即将碰到她脚踝的瞬间,一道清冷又严厉的声音忽然响起:“住手!”
几人皆是一怔,转头望去,只见裴砚辞满是不悦,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凌厉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阮星晚面前,字字句句满是恪守礼教的斥责:“《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此乃古往今来的礼教准则,重中之重便是男女授受不亲!女子之身,当谨守矜持,言行有度,岂容陌生男子轻易触碰?”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阮星晚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也是,阮娘子是将门之后,行事洒脱不羁、不拘小节,男女授受不亲已算不得什么。倒是我这迂腐之人,多虑了!”
在裴砚辞看来,女子当端庄自持、避嫌男女。
阮星晚这般毫无顾忌,让男子触碰自己的脚踝,简直是荒诞不经。
他不是故意要斥责她,只是不想让她因一时疏忽,失了世家小姐的体面,更不想让她被人诟病。
石珩被裴砚辞的斥责吓得连忙收回手,站起身,躬身垂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自己的举动连累了阮星晚。
阮星晚也愣住了,脸上的急切瞬间褪去。
她从未想过,不过是让石珩敷个药,竟会被裴砚辞这般严厉地批评,还扯到将门之后上。
他分明是在暗讽将门粗俗无礼,诋毁她的家人!
她重生一世,最珍视的便是阮家的亲人。
现代父母的凉薄她一直没忘,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安稳的子,有了疼爱自己的家人,她更是珍惜。
裴砚辞竟敢这般轻贱她的家人,说她可以,可诋毁她的家人,绝无可能!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裴砚辞,满眼怒火,丝毫没有退让:“裴郎君倒是好一副恪守礼教的模样,张口闭口便是男女授受不亲,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可我倒想问问裴大人,方才是谁不顾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将我打横抱起,肌肤相亲、亲密无间的?”
她语气愈发犀利,字字带着锋芒:“难不成裴郎君的规矩,只适用于别人,不适用于你自己?这‘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双重标准,裴郎君倒是用得得心应手啊!你碰便合情合理,石珩只是敷个药,便成了有违礼教、粗疏无礼,裴大人这话,未免太太可笑了些!”
裴砚辞被她问得一噎,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竟无从辩驳。
方才情急之下将阮星晚抱起,全然是本能反应。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逾矩,更没想过会被阮星晚当众点破,戳中他的双重标准。
其实方才,他看到石珩即将触碰到阮星晚时,心底的慌乱远不止是因为礼教规矩。
那一刻,他莫名生出一丝烦躁,他不愿看到阮星晚被其他男子触碰,哪怕对方只是她的护卫,哪怕只是为了敷药。
可他自幼受礼教熏陶,向来习惯了说教,不知道如何委婉地提醒阮星晚避嫌。
更不愿承认自己心底那隐秘的私心,便只能用最严厉、最刻薄的话语去斥责她。
妄图用礼教的名义,阻止那一幕发生,却没想到,反倒惹得阮星晚这般愤怒。
阮星晚看着他语塞的模样,心底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却依旧没好脸色。
她转头看向一旁依旧垂首而立的石珩:“石珩,把草药递给我吧,不用你敷了,我自己来就好。”
石珩闻言,如蒙大赦,躬身应道:“是,娘子。”
他将草药递到阮星晚手中,依旧不敢抬头,生怕再次惹祸上身。
阮星晚接过草药,强忍着脚踝的疼痛,一点点将草药敷在肿胀的部位,动作虽有些笨拙,却带着几分倔强。
敷好草药后,她又对着石珩吩咐道:“你去附近寻一寻翠翠。”
“是,小娘子,属下这就去。”
石珩连忙应下,便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只想尽快离开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石珩走后,树荫下只剩下阮星晚与裴砚辞两人,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起来。
阮星晚别过脸,不愿看裴砚辞,脸颊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意。
而裴砚辞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既有被戳破心思的窘迫,有惹恼阮星晚的愧疚。
还有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私心,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份沉默。
石珩循着周边的路径一路寻找,不多时便在一片开满小雏菊的草丛边,找到了翠翠的身影。
此时的翠翠,正蹲在地上,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编着花环,手中的花环刚编了一小半。
石珩走上前,躬身说道:“翠翠姑娘,娘子让你速回去。”
翠翠闻言,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凑到石珩身边,小声嘀咕:“这么快?娘子这是已经拿下裴郎君了?”
她满心以为,自己故意拖延时间,阮星晚便能和裴砚辞好好相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催着回去,难免有些意外。
石珩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翠翠口中“拿下”是什么意思。
方才溪边的争执他不便多言,只能皱了皱眉,语气催促道:“别多问了,娘子还在等着,快些跟我回去吧。”
翠翠见状,也不再追问,连忙放下手中未编完的花环,快步跟着石珩回去。
可刚走到树荫下,翠翠脸上的笑意便瞬间僵住,浑身的汗毛都直立起来。
周遭的气氛诡异得可怕,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阮星晚坐在青石上,脸色阴沉,显然还在生气。
而裴砚辞则站在一旁,周身气压极低,也是一张臭脸。
两人互不搭理,空气中的味几乎要溢出来。
翠翠瞬间明白过来,定然是裴砚辞惹阮星晚生气了!
她心底顿时冒起一股火气,大步走到裴砚辞面前,恶狠狠地瞪着他,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敌意。
心底更是不停咒骂:真是不中用!娘子特意支开我,给你创造相处的机会,你竟然还能惹娘子生气,真是白瞎了这张好看的脸,也辜负了娘子的心意!
裴砚辞活了二十余年,身为吏部侍郎,乃是朝廷命官。
平里无论对世家子弟还是朝中同僚,皆是受人敬重,何时被一个婢女这般明目张胆地瞪过?
他本就因方才的争执心绪不宁,心底还隐隐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语或许太过刻薄。
可一时之间,又拉不下脸来道歉,更不愿承认自己的私心。
可此刻被翠翠这般无礼对待,那份愧疚之心瞬间消失殆尽。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翠翠,眼底满是斥责:一个卑贱的婢女,竟敢对他一届朝廷命官如此无礼,吹胡子瞪眼,简直是尊卑不分、目无礼法!
他又下意识地看向阮星晚,心底暗自思忖: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粗鄙、行事荒谬,连身边的婢女都这般放肆无礼,不懂尊卑,也难怪阮星晚会这般漠视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这般看来,方才自己的斥责,半点没有错。
阮星晚察觉到身边的动静,转头看到这一幕,心头一动,还是轻轻拉了拉翠翠的衣袖:“翠翠,不得无礼,退下!”
她虽恼裴砚辞,却也清楚,翠翠只是个婢女。
这般对裴砚辞无礼,若是传出去,只会让阮家被人诟病。
翠翠站回阮星晚身边,看她脚踝处敷着翠绿的草药,依旧肿得明显。
她拿起一旁的锦袜给阮星晚穿好,只是这个情况鞋子是没办法穿了。
翠翠轻声说道:“娘子,您的脚肿成这样,本没办法走路,就让石珩背您吧。”
阮星晚心底也清楚,若是强行走路,只会让伤势愈发严重,得不偿失。
她抬眼瞥了一眼一旁脸色依旧难看的裴砚辞,心底暗自冷笑。
反正这裴砚辞早已认定她是个不拘礼教、粗俗无礼的人。
不管她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看法,倒不如顾着自己的身子,何必为了他的偏见,让自己白白遭罪。
这般想着,阮星晚便点了点头,应下了翠翠的提议。
石珩听到两人的对话,瞬间方寸大乱。
他方才好不容易从两人争执的修罗场中脱身,没想到转眼又要再次踏足。
只是阮星晚是主,他是仆,主子的命令他不能违抗。
可就在石珩的手即将碰到阮星晚的胳膊时,一道身影却猛地上前,抢先一步蹲在了阮星晚面前。
不等阮星晚反应,裴砚辞便伸出手,不顾她的挣扎与抗拒,强行将她背了起来。
阮星晚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伸手环住裴砚辞的脖子。
她挣扎着想要下来,语气里满是讥讽:“裴郎君可是高风亮节的谦谦君子,背我这样一个人了,莫不是也想破破规矩,与我同流合污了不成?”
裴砚辞的身子微微一僵,沉声反驳“我只是受家妹所托,要护你周全。身为书宜的兄长,代为照拂你,不过是尽本分罢了,与其他无关。”
阮星晚不愿再搭理,既然他愿意背,那她便顺水推舟,刚好石珩还可以歇一歇。
翠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内心欢喜起来,暗自嘀咕:果然还是娘子厉害,这般就拿捏住裴郎君了,看来自己刚才的气,算是白生了。
石珩则站在原地,神色依旧有些茫然,却也松了口气。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大慈恩寺的山门前。
远远望去,寺门口的廊檐下,阮夫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身旁跟着仆人和丫鬟,显然已是等得心急如焚。
阮星晚连午膳都未曾用,如今已是未时,阮夫人早已坐不住,正准备差人去溪田方向寻她。
看到裴砚辞背着阮星晚走来的那一刻,阮夫人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随即又被眼前的景象揪得更紧。
她快步迎上前,只见阮星晚的罗裙沾了不少草屑与泥土,裙摆边缘还磨破了一小块,原本精致的绣鞋竟少了一只。
“晚娘!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般模样?”
她暗自庆幸,幸好此刻香客们大多已归家离去,寺里只剩零星的寺僧和自家下人。
若是被其他香客瞧见晚娘是被裴郎君背回来的,传出去定要惹来不少闲言碎舌,到时候百口莫辩。
阮星晚被扶着从裴砚辞背上下来,脚踝刚触碰到地面,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得知女儿是为了帮迷路的乡童寻家人,途中不慎在溪边摔倒,阮夫人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她转头对着裴砚辞致谢:“多谢裴郎君今费心照拂小女。”
“阮夫人客气了,我阿妹与阮娘子交好,还托我照顾阮娘子,将阮娘子送回是应该的。”
阮星晚被母亲扶着,心底本就憋着气,对裴砚辞更是连半分搭理的心思都没有。
可她也清楚,终究是裴砚辞背了她,母亲也在场,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敷衍地拱了拱手:“多谢裴郎君。”
阮夫人满心满眼都是女儿的伤势,只想尽快回府请医工诊治,只匆匆与裴砚辞道别便带着女儿离去。
阮星晚走得匆忙,只得让丫鬟给裴书宜带了句口信,便先行回府了。
待阮府的马车驶离大慈恩寺,消失在街道尽头,裴砚辞才缓缓收回目光。
裴砚辞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阮星晚趴在他背上时,那柔软的触感、温热的气息,还有她讥讽时眼底的锋芒,此刻都在脑海里翻涌。
他心底的愧疚与那点不易察觉的私心,再次冒了出来,可依旧不肯承认,只是淡淡吩咐:“备车,回府。”
马车里,阮星晚靠在母亲怀里,脚踝的疼痛阵阵袭来,可心底的火气却依旧未平。
她看着母亲担忧的眉眼,知道母亲是心疼她,也只能压下情绪,轻声安慰:“阿娘,我没事,就是扭了下脚,医工看看便好。”
阮夫人摸着女儿的脸颊,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心善,可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以后再遇到这些交给下人去做便是。”
阮星晚点点头,脑海里却闪过裴砚辞背着她的模样。
一想起他就火大,她晃晃脑子努力将他赶出脑海,暗自祈祷不要在跟裴砚辞有牵扯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