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3

吏部尚书省的廨署青砖铺地,朱红廊柱上挂着鎏金匾额,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叮当作响,却掩不住府内的肃穆。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裴砚辞刚处理完的文书上,墨痕未,还带着几分刚写完的仓促。

他身为吏部侍郎,此刻刚忙完考课司的紧要事务。

吏部考课,每三年一考,逢年考更是要核查六品以下文官的任满功过、政绩优劣,还要拟定奖惩调迁的名单。

今便是江南道各州府文官的任满考绩汇总。

他从清晨便埋首于案牍,逐卷核对各州呈报的文书,甄别政绩虚实,驳回了数份掺水的考课表,又与考功郎中敲定了新晋官员的铨选名单。

直忙到头偏西,才揉着发胀的眉心起身,打算出廨署透透气,也让久坐的筋骨舒展一二。

裴砚辞刚走出吏部主廨的侧门,便撞见了倚在廊柱旁,看似随意张望的卫令仪。

卫令仪今穿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淡粉比甲,鬓边着一支珠花,看着娇俏温婉,可眼底的急切却藏不住。

她攥着手中的食盒,见裴砚辞出来,眼睛瞬间亮了,连忙上前两步,扬声唤道:“裴郎君,可是刚忙完公务?”

裴砚辞的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尚书省乃朝廷中枢重地,文官办公之所,非公务在身的女眷,按律本不该随意在此走动。

卫令仪虽是吏部尚书的嫡女,身份尊贵,可女子抛头露面于官署,本就不合礼数。

更何况她竟直接拦在廨署门前,连差役都没拦着她。

他心中微沉,却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她:“卫娘子怎会在此处?此处乃吏部官署,非女眷久留之地。方才我见差役已入内通禀卫尚书,你且在值房内等候片刻,待卫尚书忙完,自会与你相见。”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让她安分守己待在指定的地方,别在官署里随意晃荡,免得落人口实。

可卫令仪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逐客之意,反而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急切:“裴郎君这会可方便?我有几句心里话,想与你说。”

裴砚辞本就因公务繁忙而心生烦躁,闻言更是眉头紧锁,正要开口说“我尚有公务在身,不便叙话”。

卫令仪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般拒绝,竟直接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那指尖触到衣袖的瞬间,裴砚辞只觉像是被火烫了一般,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动作快得让卫令仪愣了一瞬。

他素来重礼教,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在官署之中,若是被同僚撞见,传出去定会落个与女子私相授受的非议。

可卫令仪却不肯罢休,又要上前,眼底满是执拗与委屈。

裴砚辞怕再拉扯下去,定会被路过的官员或差役看见,到时百口莫辩,只能将她带到了官署后方僻静的树林下。

此处少有人来,才堪堪停下脚步,他语气冷了几分:“卫娘子,有话便快说,莫要再逾矩。”

卫令仪被他这般冷待,心中又气又委屈,却还是将食盒,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几分讨好:“裴郎君,我知道你忙,这是我今一早,亲手在厨房做的糕点,特意带给你尝尝。你就收下吧,尝一口也好。”

食盒是描金的,打开便能闻到浓郁的桂花香,糕点做得精致,看着便用心。

可裴砚辞只是扫了一眼,便微微侧过脸,语气依旧淡漠:“多谢卫娘子,只是我此刻并不饿,糕点你还是给卫尚书吧。”

这般三番五次的拒绝,任谁听了都会心生不满。

卫令仪想起前听母亲说起,裴砚辞亲自去了将军府登门谢恩,又听闻阮星晚如今洗清了污名,心中的嫉妒与不甘瞬间翻涌上来。

她猛地抬起头,盯着裴砚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质问:“你这般三番五次拒绝我,是不是因为阮星晚!我就知道,那阮星晚本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缠上了你!”

裴砚辞闻言,眉头蹙得更紧,满脸不解:“这与阮娘子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卫令仪急切地说道,“裴郎君,你有所不知!那周淮安明明约的是阮星晚,不知怎的,赴约的人竟变成了城南的王承宇!那周淮安赴约前还保证,定要将阮星晚哄得心甘情愿嫁给他!结果,竟是阮星晚耍了花招,让周淮安当众出丑,名声扫地!这般狡猾有心计的女子,心思歹毒,怎配得上你?你可千万别被她的表象骗了!”

她说得唾沫横飞,句句都在诋毁阮星晚,可裴砚辞却从中听出了不对劲。

卫令仪知道的未免太详细了,连周淮安赴约前对她的保证都一清二楚,可那周淮安与阮星晚的约定,本是私下的,怎会被卫令仪知晓得如此透彻?

更何况,周淮安与王承宇的事传得满城风雨,可若不是有人刻意推波助澜,怎会闹得这般快,连卫令仪都能第一时间得知?

他心中疑窦丛生,目光锐利地看向卫令仪,语气沉了几分:“是你让周淮安约的阮娘子?故意安排人撞破他们的私会,好让阮娘子名声扫地?”

卫令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本是想让裴砚辞看清阮星晚的真面目,却没料到一时情急,竟把自己的算计说了出来。

她连忙摆手,眼神躲闪,语气慌乱地辩解:“不是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阮星晚之前多次对周淮安表明心意,那般不知廉耻,这些都是真的啊!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这话一出,裴砚辞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此前他一直觉得阮星晚行事粗鲁、不知礼教,甚至因她暴打周淮安的事,对她颇有微词。

可此刻听卫令仪这般颠倒黑白,再联想到她方才的破绽百出,便不难猜出,阮星晚此前的种种“劣迹”,怕是也被卫令仪这般刻意抹黑过。

他压下心中的怒意,语气严肃,每一句都戳中要害:“卫娘子,休要胡言乱语!我与阮娘子素无交集,不过是因舍妹受她所救,才登门道谢,何来纠缠之说?再者,阮娘子此前是否对周淮安有意,本是她的私事,可你却暗中挑唆,设计让周淮安与阮娘子私会,又刻意散播谣言污人清白,这般行径更是为人不耻!”

“我劝卫娘子莫要在执迷不悟下去,告辞。”

裴砚辞懒得再与她纠缠,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转身便朝着主廨的方向走去。

可他的话如重锤般砸在卫令仪心上,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他的背影上,衬得他的身影愈发挺拔,也带着几分决绝。

只留下卫令仪僵在原地,食盒掉落在地,精致的桂花糕撒了一地,桂花的香气混着她的狼狈,在风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