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长安城内暑气渐浓,却丝毫不减百姓礼佛祈福的心意。
很快便到了阮夫人与阮星晚约定去慈恩寺上香的子。
天刚蒙蒙亮,阮星晚便已收拾妥当,跟着阮夫人坐上了前往慈恩寺的马车。
慈恩寺坐落于长安城西晋昌坊,距城东南八里处,是本朝最大的皇家寺院,占了晋昌坊半坊之地。
始建于圣元二十二年,是高宗皇帝为追念其母庄肃皇后所建。
后由玄明法师主持寺务,香火常年鼎盛。
往来礼佛者络绎不绝,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爱来此祈福许愿。
寺内古木参天,青砖铺径,飞檐翘角间缀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衬得整座寺院愈发清静悠远。
大明塔矗立其中,五层方塔气势恢宏,藏着各种佛经佛典,更添了几分庄严神圣之气。
出发前,阮星晚特意从锦盒中取出一对镯子,小心翼翼地戴在手上。
这对镯子是大哥阮骁锐此次剿匪有功,朝廷赏赐的物件之一。
赏赐清单送来时,阮骁锐特意让她随意挑选,阮星晚一眼便看中了这对镯子。
质地是极为温润的和田暖玉,色泽莹白中泛着淡淡的粉晕,像初融的雪映着桃花,触手细腻冰凉。
镯身雕刻着缠枝莲纹样,纹路纤细流畅,花瓣舒展,连莲瓣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没有多余的雕琢,却尽显雅致精巧。
彼时她便想着,裴书宜戴这玉镯定是好看。
正好一人一只,当作她们之间的信物,无关身份,无关礼教,只是纯粹的朋友情谊。
这般想着,她便悄悄将镯子收了起来,虽不确定今能否遇见裴书宜,却也盼着能有个惊喜。
马车行至慈恩寺山门前,两人下车。
此时天色尚早,上香的人还不算多。
没有往的拥挤嘈杂,只有零星几位香客,轻声细语地沿着石阶往上走。
阮夫人带着阮星晚,先到寺门旁的净手池净手,以示对的恭敬。
随后在香火处请了三炷香,香是上等的檀香,点燃后烟气袅袅,香气清冽,不浓不呛。
上香的流程有条不紊,母女二人先对着大雄宝殿的佛像躬身行礼。
随后阮夫人手持香,诚心跪拜,口中轻声许愿,无非是祈求阮家平安顺遂、子孙安康。
轮到阮星晚时,她学着阿娘的模样,双手捧着香,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地,闭上眼睛,心底满是虔诚。
她先许愿,愿阮家一家人平平安安、无病无灾,愿阿耶阿娘福寿绵长,愿大哥二哥前程似锦。
她如今已是阮家的一份子,这份安稳与温暖,是她穿越而来最珍贵的馈赠,她格外珍惜。
随后,她又想起了裴书宜,那个温柔善良、真心待她的小娘子,便默默许愿,愿裴书宜往后开心、无忧无虑,远离所有烦恼与算计。
连身边一直陪着她的翠翠和春桃,她也悄悄捎带上,愿她们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许完这些,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现代,飘到了身边。
穿越而来这么久,她最想念的,还是。
她常常忍不住想,会不会也和她一样,有过这样的奇遇,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有没有人好好照顾她?
可转念一想,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年轻人,古代没有现代的医疗条件,没有便捷的生活,若是真的穿越过来,定然会受不少苦。
这般想着,她眼底泛起一丝酸涩,又悄悄许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愿她还能再见到,哪怕不是今生,哪怕是下辈子、下下辈子,哪怕只是匆匆一面也好。
愿望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许完愿,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将香入香炉。
看着袅袅升起的烟气,心底的思念与牵挂,也仿佛随着烟气,飘向了遥远的远方。
上香完毕,寺内主持早已得知阮将军府的女眷前来,亲自前来迎接,将她们安置在寺内专门接待王公贵族的贵客休息的清禅轩。
清禅轩坐落于寺院东侧,远离香火喧嚣,院内种着几株古松,石桌上摆着青瓷茶具,屋内陈设简洁雅致,铺着柔软的蒲垫,通风凉爽,最是适合歇息。
阮夫人连劳,又赶了早路,此时有些乏了,便吩咐丫鬟收拾妥当,打算在屋内歇息片刻。
可阮星晚却半点睡意也没有,她坐了片刻,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目光透过窗棂,瞥见慈恩寺后山的方向,一片绚烂的色彩映入眼帘,隐约能看到成片的花海。
风一吹,花海翻涌,煞是好看。
她顿时来了兴致,起身拉着阮夫人的衣袖,语气急切:“阿娘,后山有花海,我想去看看,很快就回来,不耽误您歇息。”
阮夫人知道女儿性子跳脱,坐不住,便叮嘱道:“去吧去吧,切记不可走远,一定要带上护卫,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她说的护卫,便是阮骁锐从军营那些孤儿中挑选出来的少年,名叫石珩,今年十六岁,身形挺拔,眉眼沉稳,虽年纪不大,却十分练。
“知道啦阿娘!”
阮星晚喜出望外,连忙应下,转身便叫上翠翠、春桃,又喊来等候在门外的石珩,一行人朝着后山走去。
路上,阮星晚想起上次在校场的事,心里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裴砚辞搅局,她定然能亲自挑选一个合心意的护卫,也不至于被大哥“安排”了石珩。
可转念一想,石珩虽不是她亲自选的,却着实让她满意。
这孩子性子沉稳,话不多,却格外细心周到,平里做事更是利落靠谱。
阮星晚出门,他总会提前走在前面,探查路况,避开人群。
她口渴了,不用吩咐,他便会提前备好凉茶,双手递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平里在府中,他默默守在院外,不吵不闹,却总能在她需要时第一时间出现。
无论是搬东西、寻物件,还是陪她出门散心,他都尽心尽力,从不敷衍。
这般听话懂事、心思细腻,倒也比她自己挑选的,多了几分省心。
说话间,几人便走到了后山。
后山的花海比阮星晚远远瞥见的还要壮观,大片的柳叶草肆意绽放。
粉紫色的小花小巧精致,四瓣花瓣中央微裂,宛如精雕细琢的玉饰,柱头洁白如玉,伸出瓣外,随风摇曳,似繁星点点,铺满了后山的坡地。
其间点缀着成片的淡蓝色鸢尾花和粉白色石竹花。
鸢尾花叶形修长如剑,花瓣舒展如蝶。
石竹花小巧玲珑,色泽清丽,与粉紫色的柳叶草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风一吹,花香四溢,沁人心脾,连空气中的暑气,都消散了几分。
阮星晚看得心花怒放,一时激动,竟不顾形象地直接扑进花海,顺势躺了下来。
柔软的花草铺在身下,带着泥土的清香与花草的芬芳。
风一吹,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暖洋洋的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惬意得让她忍不住喟叹一声。
穿越而来这么久,她从未有过这般自在肆意的时刻。
没有礼教的束缚,没有旁人的打量,不用伪装,不用拘谨,只觉得浑身的疲惫与烦躁都被这花海的温柔抚平。
心底满是纯粹的欢喜,嘴角的笑意就没合上过,连眉眼间都漾着藏不住的雀跃。
一旁的春桃见状,顿时慌了神。
平里她素来小心谨慎,恪守规矩,见阮星晚这般不顾体面地躺在花海中,环顾四周,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娘子,快起来!这花海虽美,可您这般躺在这里,若是被往来的香客或是寺里的僧人看到,总归是不好的,有失将军府嫡女的体面啊!”
阮星晚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逗弄春桃:“我起不来啦,春桃,你拉我一把好不好?”
春桃急得手足无措,连忙俯身,伸出手想去拉阮星晚。
可她刚伸出手,阮星晚便猝不及防地用力一拉,春桃重心不稳,惊呼一声,便摔进了花海之中,正好躺在阮星晚身边。
春桃吓得连忙想起身,却被阮星晚伸出胳膊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娘子,您别闹了!”
春桃又急又窘,脸颊涨得通红,小声哀求着。
阮星晚却笑得更欢了,扬声朝着不远处站着的翠翠和石珩喊道:“翠翠,石珩,你们也过来呀!这么好看的花海,一起躺下来才有意思,别站着啦!”
翠翠本就活泼,见状也不再拘谨,笑着跑了过来,轻轻躺进花海,挨着阮星晚身边。
石珩站在原地,神色有些迟疑。
他是护卫,需时刻保持警惕,可看着阮星晚眼底的期盼与雀跃。
终究是没忍住,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在花海边缘躺下。
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扫了阮星晚的兴致,也能随时留意周围的动静。
一时间,花海中满是几人的笑声,与风声、花香交织在一起,格外悦耳。
裴书宜是用过早膳后,才陪着母亲裴夫人一同出发的。
今恰逢裴砚辞休沐,他竟主动提出,要亲自送她们母女二人前往慈恩寺。
实则裴砚辞今本有要务。
裴家作为长安望族,设有专门的族学,供裴氏本族未成年子弟读书习礼。
族学由族中德高望重的族老掌管,族老皆是族内年长、学识渊博之人,负责督导子弟学业、传授儒家经典与处世之道。
前几,族中学识最渊博的族老特意邀他,今在族学中为族中子弟讲学,讲授《论语》中的修身之道。
裴砚辞早已欣然应下,连讲学的文稿都提前备好。
可前一晚上,他去看望裴夫人时,还未进门,便听到屋内传来阿妹裴书宜软糯的声音,正缠着裴夫人撒娇,说明要去慈恩寺上香。
还念叨着,早已与阮家小娘子阮星晚约好,要一同在寺中相见。
放在往,裴夫人万不能同意女儿私自与外府女眷相约上香。
可近来阮星晚的风评渐渐好转,且裴夫人自己本是虔诚礼佛之人,终究是点了点头,应允了女儿的请求。
裴砚辞站在门外,听到“阮星晚”三个字时,浑身一僵,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校场那的画面。
阮星晚扮成小厮,眉眼灵动,故意凑到他面前,用带着蛊惑的语气说“我所求的,自然是裴大人”。
还有她指尖触碰他手背时的温热,以及他自己不受控制泛红的脸颊与加速的心跳。
他到如今都记不清,自己最后是如何离开了校场。
只记得那回到府中,脑海里全是阮星晚的身影,挥之不去。
只要一想起阮星晚,他便会生出一种不受控制的反应,心脏剧烈地跳动,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他明明知道,自己应该避之如蛇蝎,再也不要与她相见。
毕竟她行事跳脱、不拘礼教,与自己恪守规矩的性子格格不入。
更何况,他又被她这般挑逗,失了体面。
可他偏偏控制不住自己,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她,想起她的娇俏、她的狡黠,甚至想起她被他说教时,眼底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就像刚才,听到母亲与阿妹的谈话。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想起族学的讲学,而是满心都是“阮星晚”。
这个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能这般荒唐,可心底的念头却愈发强烈,阮星晚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吸引力,像磁石一般,不断牵引着他靠近。
他终究是拗不过自己的心思,找了个借口推掉了族学的讲学,主动提出送母亲与阿妹前往慈恩寺。
他一遍遍在心底说服自己:我不是想去见阮星晚,我只是作为兄长,放心不下阿妹,阿妹心思单纯,阮星晚性子跳脱,她们二人独自相处,难免会出什么岔子,我一同前去,是为了看好阿妹,护她周全。
这般想着,他心中的愧疚与纠结稍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