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石径的尽头,光白晃晃地洒下来。
顾盼兮刚走出荫翳,时安安便从廊柱旁快步迎来,拉住她的手:“盼兮,你的脸怎的这般红?”
顾盼兮心头一跳,忙举起手中团扇半掩了面:“许是方才走得急了些,头又晒。”
“这话可诓不住我。”时安安压低声音,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我瞧见谢司年拉我走时,假山后头……可是祁王殿下?”
她拽着顾盼兮袖子追问,“你与王爷原是相识的?他特意寻你,莫非对你另眼相看?”
“莫胡说!”顾盼兮急急截住话头,“王爷何等身份,怎会对我这等商贾之女另眼相看?”
“怎么就不可能?”时安安眨眨眼,语气亲昵,“你生得这般模样,何必妄自菲薄?连我都挪不开眼,王爷又不是瞎的。”
她扯着顾盼兮的袖子不依不饶,“快说说,他寻你做什么?”
顾盼兮见她追问不休,只得低声道:“我兄长在王爷麾下任职,今王爷是受兄长所托,转交家书予我。”
“家书?”时安安挑眉,“堂堂摄政王,亲自给你送家书?祁王殿下何时成了驿卒?”
“许是……顺道路过……”顾盼兮自己说着也觉底气不足,声音渐低。
“盼兮,”时安安忽然敛了笑意,正色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至廊柱后更僻静处,“今虽与你初识,却觉投缘,有些话……我不得不提点你。”
顾盼兮抬眸看她。
“祁王殿下,”她一字一句道,“府中已有一位侧妃,是太后当年所赐,出身弘农杨氏。除此之外,听说还有一位极得他爱重的侍妾,自幼在府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她握紧顾盼兮的手,“我绝非轻看你,只是勋贵高门择妻,自古看的便是门第基。王爷若当真对你有意,你需想清楚——以你的家世,纵有万贯家财,终究是商贾之女。王府正妃之位,在他们眼中,必是勋贵高门之女方能匹配。你若进去,最高不过侧室,且上头还有那般得宠的旧人……”
时安安叹气,眼底是真切的担忧:“我是怕你一时迷了眼,将来委屈。”
顾盼兮静静听着,团扇缓缓垂下。
秋风穿过回廊,拂起她颊边一缕碎发。良久,她才轻声道:“安安,你多虑了。我与他并无瓜葛,何来委屈?”
她抬眼,目光清亮澄澈:“况且,我顾盼兮此生,誓不为妾。”
语气平淡,却字字铮然。
时安安怔了怔,随即展颜一笑:“你能这般想,我便放心了!走,咱们回去,宴席也该散了。”
两人相携转出回廊,朝水榭走去。顾盼兮面上含笑,心绪却如被风吹皱的池水,涟漪层层。
誓不为妾,这是她烙在骨血里的骄傲与底线,这一点从未改变,亦永不会变。
在她心底,始终深藏着父母那般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期许。
可方才假山背后,那人迫近的气息、深沉的眸光、还有那句“好生照看”……
她闭了闭眼,将纷乱念头压下。
无论如何,往后离他远些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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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荷宴散时,已是申正时分。
林府门前车马辚辚,各府女眷相继登车离去。
顾盼兮与时安安并肩行至侧门处,时安着她的手依依道:“我那儿新得了一罐蜀中峨眉雪芽,虽非北苑团凤之贵,却别有一番山野清趣,正好改与你共品。”
顾盼兮含笑应下:“好,我等着你。”
两人正说话间,却见另一侧门处,赵月滟独自立在阶下,一身桃红襦裙在秋风中显得单薄而刺目,她正与林府一名管事模样的妇人说话,神色焦灼,眼尾泛红。
“……郎君当真走了?”赵月滟声音发颤。
那妇人面色平淡,语气客气却疏离:“宋公子确有急事,先行回府了。赵姑娘的车驾已备好,请。”
赵月滟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抬眼,恰看见顾盼兮与时安安言笑晏晏的模样。顾盼兮眉眼含笑,神情舒展,通身透着从容安宁的气度。
凭什么?
赵月滟眼底迸出怨毒的恨意,死死盯着顾盼兮的背影,直到她登上顾家那辆青帷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所有光线。
秋风卷起落叶,扑打在她裙摆上。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那辆宋府派来的、毫无徽记的普通青篷小车。
车厢狭窄昏暗,与她来时乘的那辆华丽马车天壤之别。
赵月滟缩在角落,抱紧双臂,指甲陷进皮肉里。
顾盼兮……总有一,我要你比我今,狼狈千倍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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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梭,转眼夏尽秋深。
朱雀大街两侧的梧桐渐染金黄,风起时落叶翩跹,铺就一街碎锦。顾盼兮名下的铺子,生意却未随秋凉而冷清,反因着时令更迭,推陈出新,愈发红火。
桃夭阁出了“秋色系列”的胭脂,以枫叶红、菊蕊黄、桂子金为主色,配以暖檀、沉水为底的香粉,一推出便供不应求。
霓裳坊则赶制出夹棉的褙子、织锦的披风,绣样多取秋菊、丹桂、明月,典雅华贵,引得兴京贵妇争相裁制。
顾盼兮每忙碌,身子经莫神医调理后,已大好。
只是心头那弦,始终未松。
秦玉兰虽除,赵月滟身后的宋家,姜家旧案未雪,暗中寻访燕儿亦无消息;太后的阴影仍在;而祁王……
那赏荷宴后,她再未见过他。
这晨起,秋阳正好。
顾盼兮喝着茶,记起城西“听雨茶肆”尚未亲自察看,正欲前往,吩咐念棠取镶风毛披风。
恰在此时,外间响起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赖嬷嬷跌撞冲进房,脸色惨白,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信笺,声音嘶哑变调:“不好了……老爷、老爷他……入狱了!”
“哐当——”
顾盼兮手中茶盏应声落地。
白瓷盖碗摔得粉碎,滚烫茶汤浸湿裙摆,她却浑然未觉。
父亲……入狱?怎么可能?
前世父亲入狱,是在她十七岁那年春天,秦玉兰设下圈套,诬陷父亲茶引舞弊、勾结外邦。可如今她才十五,秦玉兰已死在狱中,茶引生意父亲也已暗中收缩,怎会提前了整整两年?
无数念头如惊雷炸开,震得她四肢百骸冰凉彻骨。
“嬷嬷……你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
赖嬷嬷老泪纵横,递上信笺:“刑部差役送来的文书,说老爷在查验茶引时被拿下,已押解回兴京,关入刑部大牢!罪名是……‘茶引舞弊,勾结外邦’!”
八字如刀,狠狠剜进顾盼兮心口。这罪名……竟与前世分毫不差!可时间为何提前了这许多?
按我朝律例,茶引舞弊已是重罪,若再坐实“勾结外邦”,便是通敌谋逆,满门抄斩!
她颤抖着展开信笺。纸上寥寥数行,冰冷陈述顾北年涉嫌篡改票据、私漏税银、与北境部族暗通款曲,人赃并获,收押候审。
“人赃并获?赃在何处?证在何人?”
赖嬷嬷哭道:“差役说,是在老爷查验的一批蜀中茶货与账册里,发现了篡改票据和来路不明的巨额银票……押运伙计与账房先生已招供,指认老爷是主谋……”
“蜀中……”顾盼兮闭了闭眼。
父亲近年为抽身茶引生意,确实将几条要紧线路交给了蜀中一位多年的老友代管。若有人在那批货里动手脚……
是太后?亦或是……朝中其他与姜家旧案有牵连的势力?
“姑娘,如今该怎么办?”念棠搀住她,声音带哭腔。
顾盼兮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心头一凛,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三分。
她不能乱,父亲还在狱中,哥哥远在北境,顾家如今能撑着的,只有她。
“嬷嬷,”她睁开眼,眸中惊惶褪去,化作冰冷决绝,“立刻去账房,将能调动的现银全部取出,换成小面额银票。再去前院,点四名最精护院,备好车马,随我去刑部。”
“姑娘!刑部岂是轻易能进的?况且这罪名……”
“我必须去。”顾盼兮打断她们,声音沉静得可怕,“纵是见不到父亲,也要打探清楚关押何处、主审何人、案情细节。唯有知道敌人是谁、刀从何处来,才有破局之机。”
重生以来,她步步为营,清内宅、掌家业、营生计,以为终于挣出一线生机。
却忘了,这世间的腥风血雨,从未放过任何人。
马车很快备好。
顾盼兮面色凝霜,临行前叮嘱赖嬷嬷:“若刑部的人来,莫要开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赖嬷嬷连连点头:“姑娘放心,老奴省得,知道该怎么说。”
顾盼兮这才转身,径直走向府门外等候的青帷小车。她一手扶住车辕,正欲登车——
“盼兮妹妹。”
一道温润的男声,自身后不远不近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