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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2

诏狱深处,永无天光。

壁上火把噼啪炸裂,黑影在石墙上扭曲狂舞。霉腥与血气绞在一处,呛得人窒息。草堆一动,赵月滟昏沉中睁开眼。

浑身骨头像被拆过又接上,鞭痕灼痛,地面粗砾磨得肌肤青紫。

“娘……”她嗓子哑得像被粗石磨过,细弱的声响撞在冷墙上,碎得无声,“我饿……”

无人应答。

她撑着剧痛的身子膝行过去,昏黄火光里,秦玉兰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寒意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上爬。赵月滟指尖发颤,碰向母亲肩头——冰的,硬的,毫无活气。

她猛地将人翻过来。

秦玉兰双目圆睁,瞳孔早已散成一片死寂,唇角凝着道发黑的血痕。面色青灰,唇瓣泛紫,双手死死蜷在前,指甲深陷掌心,暗红血痕触目惊心。

“娘?”赵月滟声音抖得不成调,伸手去推,“娘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她探向鼻息——空的,凉的,一丝气息也无。

“啊……啊啊啊——!”凄厉的尖叫陡然撕裂牢房的死寂。赵月滟扑在尸体上,拼命摇晃,“娘!娘你应我一声!你别离开我……娘……来人呐!来人呐——!!”

她连滚带爬扑到牢门边,双手抓住粗壮的木栏,用尽力气拍打嘶喊:“来人!快来人!救救我娘!她……她出事了!来人啊——!”

不知过了多久,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名狱卒簇拥着一锦衣男子踏入牢房。他面容苍白俊秀,把玩着玉扳指,正是户部尚书宋向明之子宋序。

男子目光先落在秦玉兰的尸体上,只淡淡一瞥,便转向瘫坐在地、满面泪痕的赵月滟。

“死了?”他问身后的随从。

一名黑衣护卫上前,蹲身查验片刻,回禀:“公子,确已断气。”

男子点点头,这才踱到赵月滟面前,俯下身,用冰凉的玉扳指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火光跳跃,映出她哭肿的眼、凌乱的发、还有脸上未的泪痕与污渍,狼狈不堪。

“你娘被人害死了。”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从今往后,你只能跟着我了。”

赵月滟浑身一颤,抬眸望向他,泪眼婆娑中满是恐惧与哀求:“我娘被谁害了?!”

“还能是谁?”男子轻笑,笑意淬着毒,“自然是顾家。你娘毒了姜绾歌,又给她女儿下了整整八年的药……这般血海深仇,如今人赃并获,顾家岂会容她活着走出这诏狱?自然是除之而后快,永绝后患。”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今你有两条路。一,跟我回去,我纳你为妾,给你个容身之处。往后或许还能找机会,替你娘报这个仇。”

赵月滟浑身一颤,抬起头。

“二,”男子顿了顿,语气转冷,“继续待在这诏狱里,人犯之女,又无依无靠,明是流放三千里,还是充入教坊司,可就说不准了。”

顾盼兮……

恨意如毒藤般缠绕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为……妾?”可是为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她自幼被秦玉兰娇养,心比天高,总觉得自己该是世家正妻、诰命夫人的命,甚至私下里,还曾做过入主宫闱、位及贵妃的幻梦。

“不想为妾?”男子像是看穿她的心思,嗤笑一声,“赵姑娘,你以为自己如今这副模样,除了我宋序,这满兴京,谁还会正眼瞧你? 等过两,无非是这些看守的狱卒,将你在这脏烂的草席上一糟蹋,你连哭都没处哭去!”

说罢他作势转身。

“等等!”

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赵月滟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扑过去,抓住他墨绿的衣摆。

指尖深深陷入华贵的锦缎,污泥与血迹在上面留下污浊的指印。

她仰着脸,眼泪混着牢中的污迹纵横淌下,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绝望而破碎不堪:“我……我愿意……我愿意为妾……你别丢下我……我不想死……”

她不想死在这里,不想像母亲一样,悄无声息地烂在诏狱的草堆里。

宋序脚步顿住,回身,目光落在她抓住自己衣摆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恶,旋即又被玩味的笑意取代。

他弯腰,亲自将她扶起,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指尖却冰凉。

“这才懂事。”他勾唇,用指腹拭去她颊边一滴泪,“回府梳洗,我让人送你回去。”

他朝身后一名小厮打扮的少年示意:“松竹,带赵姑娘回去。”

“是,公子。”那名唤松竹的少年上前,神色恭敬却木然,朝赵月滟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月滟最后望向草堆上母亲冰冷的躯体,牙关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腥甜。她将母亲那张青灰的脸,最后的模样刻进骨血,一言不发,转身踉跄离去,再未回头。

宋序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脸上那点虚假的温柔瞬间褪得净净。

“公子真要收了她?”黑衣护卫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不赞同,“此女愚毒,心性不正,恐是祸患。”

“不过是个玩物。”宋序把玩着玉扳指,语气轻慢,“满心仇恨,用得好,或许能派上点用场,用不好……死了也就死了。”

他瞥了一眼秦玉兰的尸身:“处理净。太后那边,知道该怎么说。”

“是。”

---

祁王府书房内,祁烬听着陈缙云禀报秦玉兰暴毙、赵月滟被宋序带走的消息,只淡淡应了一声。

陈缙云语带鄙夷:“宋序是太后跟前的人,手段龌龊,赵月滟落他手里怕是活不长。”

祁烬指尖轻叩案面,眸色微冷:“赵月滟……可是当年静涵书塾外,带头欺辱顾砚尘妹妹的那一个?”

陈缙云一怔,连忙应道:“正是她。王爷好记性,当年您还让既白去‘关照’过那群人,把为首的赵月滟关在城郊废宅里饿了数,吓得她大病一场。”

当年那事他便觉得蹊跷——王爷何时管过这种闺阁琐事?如今想来……怕是从那时起,王爷心里就存了人。

祁烬将手中军报搁下,指尖在案上轻叩:“愚毒之辈,掀不起风浪,太后近,还有何动作?”

陈缙云神色一正,压低声音:“朝野早已不满太后把持朝政、任用外戚。当年她匆忙扶幼主登基、姜家以谋逆罪满门抄斩,疑点重重。朝中老臣多是心向王爷的,只是忌惮太后与右相势力,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神色更凝重了几分:“太后一党近安亲信于要害衙门,右相大肆收拢新晋官员。更要紧的是,三前净尘庵潜入一批死士——她您之心,从未停歇。”

“他们如此急切,还是因为那件东西没找到——仍在拼命搜寻燕儿的下落。”陈缙云道。

祁烬眸色深如寒潭——皇兄自幼身子便不大好,可也绝不至于突然驾崩。

“皇兄驾崩仓促,姜家覆灭突兀,她越急,越说明心底有鬼,务必在她之前找到燕儿。

陈缙云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燕儿最后确是出城,在来北境的路上消失的。可是……北境这数年,属下们几乎翻遍了每一寸土地,暗访了所有关隘村镇,都没有寻到她的踪迹。她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

祁烬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明亮的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有尸首出现,也没有确切死讯传来,那她就应该还活着。继续找,扩大范围,往南边、往兴京附近查,或许……她本就没能走到北境,或者,她就藏在兴京,甚至就在顾家附近也未可知。”

“属下明白。”陈缙云肃然领命,正要退出,书房门又被推开。

江既白一脸郁气推门而入,瞪了他一眼,才向祁烬行礼。

“回来了。”陈缙云打趣。

“少废话。”江既白没好气,“整守着一位闺阁姑娘,看她算账、调胭脂、描花样,我都快闷出病来!王爷,何时能派我办正经差事?”

祁烬抬眼看他:“她近如何?”

江既白道:“顾姑娘接手铺子后颇有手段,新主意层出不穷,生意愈发红火,人也从容沉稳了许多。”

祁烬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却听江既白又道:“只是前数顾姑娘去铺子时,被那元家嫡子元长安瞧见了,看样子又动了心思。”

书房内空气一静。祁烬眉眼骤沉:“盯着他,莫让他近她的身。”

“是!”江既白肃然应下,心里却暗暗叫苦——这下好了,不仅得看着顾姑娘,还得防着那色痞纨绔的接近。这差事,何时是个头?

陈缙云拍他肩膀,低笑:“任重道远。”

江既白直接一肘子回了过去。

两人退去,房门轻合,室内重归寂静,只剩烛花偶尔轻爆。

祁烬独坐案后,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久久未动。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在蓝玉轩,少女惊慌回头时清澈如小鹿受惊般的眼,以及那一闪而过、仓皇逃离的纤细背影。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心底一道无声笃定:既入了眼,便再也不能放手。

阴谋刀箭也好,深宫风浪也罢,

往后,他护她。

同一夜,宋府听雨轩。

热水氤氲,花瓣浮浮沉沉。赵月滟将自己浸在水中,一遍又一遍狠搓肌肤,直到泛红发烫。

水汽朦胧里,她抬起手,望着那双不再娇嫩、沾满屈辱的指尖。

眼底最后一点泪光熄灭,只剩冰冷刺骨的恨。

顾盼兮。

今之辱,今之痛,总有一,我要你——百倍,千倍,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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