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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2

“我知道她。她是宋家庶子宋序新纳的侍妾。”时安安声音清脆,恰好让附近几桌听了个分明。

她转向顾盼兮,语气带着几分的不满,“宋家真不懂规矩,竟让侍妾来林夫人的宴。林夫人最重礼数,便是贵妾、侧室都极少能入席,有头有脸的妾室受邀,那也是极少数掌管中馈、素有贤名的,何况这般没名没分、刚从诏狱出来的侍妾? 这成何体统?”

水榭内再次寂静。目光齐刺向赵月滟,先前的好奇变为审视与鄙夷。

侍妾。

莫说在座多是正室夫人、嫡出千金,便是寻常官家,也知侍妾不过半个主子,上不得正经台面。林夫人的赏荷宴在京中素有雅名,来的都是体面人,一个污名满身的侍妾混迹其中,确乎是坏了规矩。

顾盼兮心头微震,赵月滟竟成了侍妾?

席间一穿湖蓝褙子的妇人接口讥讽:“这位赵姑娘前些子不是下了诏狱?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侍妾,还能赴宴——王法也看人下菜碟?”

这话说得尖锐,水榭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旁人低声劝:“宋序是太后跟前的人,何必得罪?”

“太后跟前的人,就能这般不讲规矩?”先前那妇人却是个硬气的,冷哼道,“林夫人设宴,请的是懂礼守节的女眷,不是那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阿猫阿狗。”

字字如刀,割在赵月滟脸上。她脸色惨白,双手在袖中攥紧。桃红衣裙此刻艳得刺眼,像记耳光。

或许是动作牵动,顾盼兮瞥见她抬起的手臂内侧与颈项上,交错着几道新鲜红痕与瘀紫,似勒绑鞭挞所致。

赵月滟猛地对上顾盼兮目光,触电般拉下衣袖、拢紧衣领,眼中爆发出更为剧烈的羞愤与怨恨毒火。

侍妾二字,比牢狱更让她难堪,比母亲之死更令她窒息。她可忍牢狱之灾、屈身为妾、甚至忍受宋序床笫间的玩弄与折辱,却无法忍受当众被揭穿身份、钉在耻辱柱上任人指点。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顾盼兮。

若不是她,母亲不会死,自己不会沦落至此,更不会……不会像个笑话一样站在这里,承受这些鄙夷的目光。

赵月滟缓缓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顾盼兮。

她正与时安安站在一处,姿态从容,净体面,受人追捧。

凭什么?

赵月滟眼底翻涌起浓烈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头那股尖叫的冲动。

今……她不知道顾盼兮会来。

若早知道……她定要好好“准备”,定要让她也尝尝这般当众受辱、颜面扫地的滋味!

“哼。”

恨意翻涌,她死死咬唇,尝到血腥,终是冷哼一声,猛地转身踉跄逃离。

时安安看着她狼狈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转头对顾盼兮小声道:“瞧见没?没规没矩,连句告辞的话都不会说,果真是一副妾室做派。”

顾盼兮收回目光,朝时安安微微欠身:“方才,多谢时姑娘直言相告。”

她知时安安那几句话,实是划清界限,抬高了她的处境。这姑娘看着天真娇憨,心思却透亮,胆气也足。

时安安眨眨眼,绽开毫无城府的笑:“客气什么?我不过是看不惯她这种人。”

她凑近些,带着几分亲昵,声音更低,“其实我早听说过你。外头传言我原本将信将疑,今一见,方知顾姑娘本不是那样的人,你如此年轻便能将生意做得这般红火,我心底……佩服得紧。”

顾盼兮微微一怔,重生以来,这是第一次有同龄贵女这般坦率对她说“佩服”。

心底某处坚硬的外壳,似被这抹纯净的笑容轻叩了一下。

“时姑娘谬赞了。”她轻声道,唇角弯起真心弧度。

“咱们年纪相仿,别客气啦。”时安安亲昵地拉住她的手,“这儿吵吵嚷嚷的没意思,我带你去那边看荷花,景致妙极。”

顾盼兮笑着点头,任由她牵着,两人并肩朝荷塘深处走去。

穿过水榭,绕过回廊,眼前景致豁然开朗。一大片碧色荷塘在阳光下舒展,粉荷亭亭,白荷皎皎,偶有蜻蜓点水,惊起一圈圈细碎涟漪。塘边有架九曲木桥,蜿蜒通向湖心小亭,更有假山叠石错落其间,藤萝垂挂,幽静宜人。

时安安熟门熟路,沿小径指点评说往年趣事。顾盼兮静听应和,清风荷香,心神难得松缓。

说笑间行至假山背后僻静处,时安安正要指石缝中紫睡莲,假山另一侧却忽地转出两人。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

午后阳光被假山遮挡,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投下浓重阴影,越发显得眉目冷峻,气势迫人。

正是摄政王祁烬。

顾盼兮脚步一顿,呼吸不由一窒。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十八九岁少年,一身石青直裰面容俊秀,见到时安安二话不说,上前便拉住她的手腕。

“时安安,走了。”谢司年言简意赅,朝祁烬略一颔首,手上力道不容拒绝。

“哎?谢司年你嘛……”时安安话未说完,已被利落带离,只回头投给顾盼兮一个无奈眼神。

“谢司年你放开我……盼兮还在呢!”

挣扎声远去,假山背后只剩顾盼兮与祁烬二人。

周遭骤静,唯闻风过荷叶沙沙,与她骤然加快的心跳。

顾盼兮僵立原地,指尖发凉。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光,方才从容荡然无存。

他……是专程来寻她的?

这认知让她心慌意乱。他堂堂摄政王,怎会特意来女眷赏荷处寻她?为赵月滟?为哥哥?抑或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缘故?

祁烬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过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顾盼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一块凸起的卵石,险险站稳。

她怕他。

不是怕他这个人,而是怕他身后代表的滔天权势,怕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轻易决定无数人生死荣辱的力量。她好不容易挣脱牢笼,挣来一点安稳,在这等力量面前,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

平里再大胆,那终究是在她能够得着、能够筹谋的范围内。而眼前这人,他的心思、他的意图,她看不透,也猜不着。

这种未知与无力,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祁烬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后退的半步,那瞬间因慌乱而微微睁圆的美目里强作镇定的眼神,还有那微微抿紧的唇,分明涂着鎏金红,却因紧张而抿得失了弧度。

像误入险地的小兽,明明怕,却强撑竖起不存在的尖刺。

他想起多年前静涵书塾外被推搡墙角、哭泣不敢吭声的小小女孩。那时眼神与此刻竟有几分重叠。

只是如今,怯懦下多了历经磨难淬炼出的不肯折断的韧劲,与独属她的鲜活气韵。

他眸色微沉,往前走了几步。

顾盼兮呼吸一窒,手中团扇不由捏紧。

他却在她身前停住,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不是他送的那支牡丹蜂蝶簪——又落在她唇上那抹独特的、流转着细碎金光的“鎏金红”上。

她,越来越会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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