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兮提着裙摆,一路慌慌张张跑回自己的棠雪阁,廊下的风掠过耳畔,却吹不散心头方才那迫人眉眼与周身寒气带来的惊悸。
刚要迈过月洞门,便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哎哟!”
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她。顾砚尘低头看着怀里惊魂未定的妹妹,剑眉微蹙:“兮儿?哥哥正要去找你,你这是跑哪儿去了?”
顾盼兮喘息未定,手捂着口,那里跳得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她定了定神,才仰脸道:“我、我去蓝玉轩找哥哥……哥哥,你房里那个人……”
顾砚尘神色一凝,环顾四周,牵起她的手便往她屋里走。
门扇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天光。
“你见到祁王了?”顾砚尘压低声音,神色郑重,“王爷此次是秘密回兴京巡查,行踪不宜外泄,我途中偶遇王爷,便与他同行,他听闻家中有变,便一道过来看看。”
顾盼兮心下了然——果然是他。
顾砚尘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妹妹。他扶着她的肩,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脸颊,最终停在她尚存几分苍白的唇色上。那双惯常在沙场上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深重的痛楚与歉疚。
“兮儿……”他声音发涩,“让哥哥好好看看,这些年,你受苦了。”
他指尖轻颤,想碰碰妹妹的脸,又怕唐突:“那秦氏,竟敢对娘、对你下毒……你也是,被欺负了怎么不说?每次写信来,都只说‘一切安好’、‘勿念’……哥哥也是,对你太过疏忽,总想着立了功、查清了事再回来护着你……都是哥哥的错,没能早点回来……”
顾盼兮摇头,握住哥哥的手。
那双手掌心粗粝,布满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温暖有力。
“哥哥,都过去了。”她轻声说,眼底却有泪光闪烁,“我将她送进牢里了。只是……她背后之人,究竟是谁,还未查出来。”
顾砚尘神色骤然冷峻。
他拉着妹妹在绣墩上坐下,自己也在她身侧落座,沉吟片刻,方道:“这些年在军中,我暗中查访当年旧事……背后动手的,十有八九,是宫里那位太后。”
顾盼兮美目圆睁,即便心中早有猜测,亲耳听见“太后”二字,仍是心头一骇:“真是她?可……为何?太后为何要如此对我们姜家和顾家?我们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赶尽绝?”
“当年她急急忙忙扶着小皇帝登基,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顾砚尘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沉冷,“她对我们下手,依我看,不外乎因为两个缘故——无非冲着一个人,和一件东西。可如今,那人那物,皆不知所踪。”
顾盼兮心念电转,脱口道:“哥哥说的,可是燕儿?”
顾砚尘猛地抬眼:“妹妹怎会知道?”
顾盼兮便将赖嬷嬷当年撞见燕儿、燕儿慌张寻母、怀抱布包仓皇离去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顾砚尘听罢,缓缓点头:“果然如此,太后定是误以为燕儿将东西交给了母亲,或是我们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这才派秦氏来灭口,又或者……她本就是想借秦氏之手,等燕儿现身。”
午后疏淡的天光透过窗纱,在兄妹二人凝重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顾盼兮越想越心惊,抓住哥哥的衣袖:“太后势大,绝非我们所能抗衡,哥哥在外查这些事,定要万分小心……”
“兮儿放心。”顾砚尘反手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指,语气坚定,“王爷也在暗中调查此事。我如今……算是他麾下的人,并非孤军奋战。”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由衷的钦佩,“王爷用兵如神,谋略深远。有他相助,定能早查清当年的真相。”
顾盼兮怔了怔,这才恍然——原来哥哥已投入祁王麾下。
她忽然想起赵月滟前世得意的话语,心念微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哥哥,祁王……可是对赵月滟有意?”
顾砚尘闻言一愣,旋即失笑,摇头道:“妹妹怎会这样想?王爷何等人物,岂会认识赵月滟那等心思不正的女子?他这些年镇守北境、巡查四方,鲜少在兴京,与内宅女眷更无交集。你从哪儿听来的这等无稽之谈?”
顾盼兮抿了抿唇,心中迷雾翻涌——难道前世赵月滟所言,只是虚张声势?亦或是……这一世,他们还尚未相遇?
顾砚尘见她神色仍带着思索,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温声道:“不要胡思乱想,这些事,自有哥哥心,如今秦氏已除,往后你只管快快乐乐地过子。咱们顾家,总要有个活得恣意畅快的才行。”
他笑了笑,带着几分歉意:“哥哥没赶上你的及笄礼,但给你带了礼物,你定喜欢。”顿了顿,眼底浮起暖意,“是只猫儿,通体雪白,眼珠子蓝得像琉璃,性子乖顺得很。待会儿便让下人给你送来。”
猫儿……
顾盼兮眼眶倏地一热。
她用力点头,绽开一个明灿灿的笑:“猫儿兮儿喜欢!谢谢哥哥!”
笑着笑着,又认真道,“兮儿如今长大了,想学着做些生意,赚许多的钱。将来哥哥和爹爹在外头奔走闯荡,兮儿就在后方,给你们备足粮草银钱,做你们最牢靠的后盾。”
顾砚尘望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既酸又暖,俊朗的脸上笑意更深:“好,只要兮儿开心,想做什么都行。”
他又正色道,“你身上的毒,哥哥也会想法子寻更好的大夫来。定要让你早康健,比从前还要活蹦乱跳。”语气微顿,眸色转冷,“至于秦氏那对毒妇——你放心,哥哥也绝不会让她们在牢里好过。”
顾盼兮笑着应了,眼眶却悄悄红了。
兄妹二人在棠雪阁说了许久的话。直至影西斜,顾砚尘念及祁王尚在蓝玉轩等候,这才起身告辞,说明再来陪她。
送走哥哥不久,便有下人捧来一只铺着软垫的竹篮。
篮中蜷着一团雪白。
顾盼兮轻轻将它抱出来。小家伙不过巴掌大,通体毛发如新雪般洁净,一双琉璃蓝的眼睛圆溜溜的,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雪团……”顾盼兮将它搂在怀里,脸颊贴着它柔软温暖的皮毛,眼泪终是落了下来。
小小的猫儿在她怀中轻轻耸动鼻尖,嗅了嗅她身上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像是认定了什么,软软地“喵”了一声,伸出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那一舔,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柳梢。
顾盼兮破涕为笑,将它举到眼前,鼻尖对着鼻尖,轻声细语:“雪团,这一世,我们再不用受苦了。我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每都给你买最新鲜的小鱼儿,给你缝最暖和的窝……”
雪团歪着头,琉璃似的蓝眼睛望着她,又“喵”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在应和。
念棠在一旁看着姑娘与猫儿温柔低声对语,忍不住抿嘴笑了。
赖嬷嬷擦了擦眼角,转身去寻柔软的棉布与荞麦壳——她得给这小祖宗做个最舒服的窝。
窗外暮色渐合,棠雪阁内却暖意融融。
顾盼兮抱着雪团坐在窗下,看夕阳的余晖一分分染红天际。怀中猫儿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温热的小身体一起一伏,是生命最踏实的存在。
前世的雪团为她而死。
这一世的雪团,会陪她好好活着。
而她,也会拼尽全力,护住所有她在乎的人,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