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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2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从这一天开始歇年,御书房封了笔,各宫各院都忙着扫尘、贴窗花、备年货。

阿允也得了假,不用去御前当值。

可她闲不住。

在偏殿里坐了一会儿,摸摸这儿,擦擦那儿,把本来就很净的屋子又收拾了一遍。

收拾完了,坐在床边,把手放在小腹上。

这几天肚子好像鼓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她天天摸,摸得出来。

“姑娘——”小宫女从门外探进头来,

“坤宁宫来人了,说皇后娘娘请姑娘过去坐坐。”

阿允手里的糕差点掉了。

皇后。

她在浣衣局的时候,皇后是天上的月亮,她知道有这么个人,可从来没见过。

现在月亮要见她了。

她把糕塞进嘴里,咽下去,拍了拍手。“来了来了。”

跟着坤宁宫的宫女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阿允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青绿色的棉裙,净净的,应该没问题。

又摸了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也没问题。

可手心还是出了汗。

坤宁宫到了。

比养心殿偏殿大得多,也气派得多。

朱红的大门,金黄的琉璃瓦,廊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喜气洋洋的。

阿允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跟着宫女走进去。

屋子里暖烘烘的,熏着淡淡的沉香。

正中间一张紫檀木的榻,皇后坐在上头,穿着枣红色的棉袍,头上戴着点翠凤钗,端端正正的,像年画上的观音。

下头两溜椅子,左边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女人,右边也坐着几个。

阿允一进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没敢抬头看,走过去跪下来。“奴婢阿允,给皇后娘娘,各位小主请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可阿允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从她头顶扫过去,有的好奇,有的挑剔,有的带着笑,有的冷冰冰的。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皇后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听不出什么。

阿允慢慢抬起头。

皇后的脸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皇后会很凶,或者很高傲,可皇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新送来的衣裳。

阿允被她看得有点慌,垂下眼,又觉得不该垂,又抬起来。

皇后看了她几息,点了点头。“果然是个齐整的孩子。”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笑她,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阿允没敢转头看,只是跪在那儿,膝盖有点疼。

“起来吧。”皇后说,“赐座。”

阿允站起来,一个小宫女搬了个绣墩过来,放在最下首。

阿允坐下去,只坐了半边,腰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

她偷偷看了一眼两边——左边第一个坐的是个穿绛紫色衣裳的女人,圆脸,看着很和气。

她旁边是个穿宝蓝色衣裳的,眉眼锋利,正端着茶盏喝茶,没看她。

右边第一个是个穿粉红色衣裳的,很年轻,长得也好看,正盯着她看,目光像小刀子似的。

再往后的几个,有的在看她,有的在喝茶,有的低头摆弄帕子。

“阿允,”皇后开口了,

“你在御前当差,也有些子了。皇上这些子饮食可好?身子可好?”

阿允赶紧答:“回皇后娘娘,皇上饮食还好,每顿都能用一碗饭。

身子也好,就是有时候批折子批得晚,睡得少。”

皇后点了点头。

“你多劝着些,让他早些歇着。龙体要紧。”

“是。”阿允应了一声。

“皇上这些子可有什么不舒坦的?头疼不疼?嗓子可好?”

“不疼,嗓子也好。”阿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就是有时候喝茶喝得少,茶凉了也不记得换。奴婢——臣女——会提醒皇上换热的。”

旁边又有人笑了一声。

这次阿允听出来了,不是哼,是真的笑,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她没敢转头看,只是低着头坐在那儿。

皇后又问了几句,无非是皇上爱吃什么、睡得好不好、批折子到几时。

阿允一一答了,答得很认真,像在背书。

问完了,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那个穿粉红色衣裳的忽然开口了。

“皇后娘娘,这位阿允姑娘生得可真好。难怪皇上喜欢。”

声音甜甜的,可话里头带着刺,阿允听得出来。

“丽嫔说的是。”

穿绛紫色衣裳的圆脸女人接话了,语气和和气气的,

“这样的好模样,在宫里也是难得的。”

阿允这才知道——穿粉红色的是丽嫔,穿绛紫色的是谁她还不知道。

她低着头坐在绣墩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攥。

“可不是。”那个穿宝蓝色衣裳的放下茶盏,声音比丽嫔沉一些,

“本宫在宫里这些年,还没见过这样的。”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她知道这话不好接。

她低着头,不说话。

皇后放下茶盏,看了那个穿宝蓝色衣裳的一眼。

“德妃,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

德妃。阿允在心里记下了。

穿宝蓝色的是德妃,那个圆脸的应该是淑妃。

她偷偷看了一眼——德妃和淑妃挨着坐,两人对视了一眼,淑妃微微摇了摇头,德妃就不说话了。

丽嫔又开口了。

“德妃姐姐说的也是实话。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正经选秀进来的?

有些人是福气好,一步登天,连规矩都不用学,就能在御前伺候了。”

她一边说一边摆弄手里的帕子,看都没看阿允。

阿允坐在那儿,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知道丽嫔在说她,也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她不能顶嘴,不能生气,什么都不能做。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丽嫔。”皇后的声音不重,可丽嫔不说话了。

皇后看了阿允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

“阿允,你先回去吧。改再来坐坐。”

阿允赶紧站起来,跪下去磕了个头。“奴婢告退。”

她低着头,退后几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可她听见了——“狐媚!”

阿允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屋子里的话匣子打开了。

“皇后娘娘,您瞧见了吗?那张脸,啧啧……”丽嫔第一个忍不住,手里的帕子甩了甩,

“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把皇上迷成那样。”

“法子?”德妃端起茶盏,冷笑一声,

“还能有什么法子。浣衣局出来的,能有什么好手段。”

淑妃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德妃就不说话了,低头喝茶。

皇后坐在榻上,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行了,一个宫女罢了。皇上喜欢,就留着。你们闹什么?”

“娘娘,臣妾不是闹。”丽嫔急了,

“臣妾是替娘娘不值。娘娘是皇后,她一个末等宫女,凭什么——”

“凭皇上喜欢。”皇后放下茶盏,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够了吗?”

丽嫔噎住了,脸涨得通红,不敢再说了。

德妃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皇后娘娘说得是。皇上喜欢,那就是她的造化。只是——”

她顿了顿,“一个浣衣局的宫女,连规矩都不懂,就这么放在御前,传出去也不好听。太后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皇后看了她一眼。

“太后那边,本宫会去说。你什么心?”

德妃不说话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色不太好。

淑妃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把茶盏放下。

庄嫔坐在最下首,一直没说话。

她是个安静的人,入宫几年了,从不争宠,也不惹事。

这会儿她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康贵人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摆弄帕子,也不说话。

富察贵人倒是想说什么,看了看皇后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刘答应和赵答应坐在最后面,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敢吭声。

丽嫔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臣妾就是替娘娘委屈。娘娘是皇后,是正宫,皇上多久没来坤宁宫了?一个宫女倒占了养心殿的偏殿,这算什么道理?”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屋子里的女人都看见了。

她们都等着皇后开口,等她说出什么来。

皇后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皇上不来坤宁宫,是本宫的事,不劳你心。”

她放下茶盏,目光从丽嫔脸上扫过去,

“你要是闲得慌,回去多抄几卷经书,替皇上祈福,也是好的。”

丽嫔的脸白了,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德妃和淑妃对视了一眼。

淑妃微微摇了摇头,德妃就没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炭盆里炭火噼啪的响声。

皇后坐在榻上,端着茶盏,看着窗外的梅花。

那些女人在想什么,她都知道。

她们不是替她委屈,是替自己委屈。

她不在乎一个宫女。

皇上喜欢谁都行,只要不动她的位置,不碰她的底线。

她的底线从来不是恩宠,是坤宁宫这把椅子。

“行了,”皇后放下茶盏,“都散了吧。大过年的,少生事。”

众嫔妃站起来,行了礼,鱼贯而出。

出了坤宁宫,丽嫔第一个走了,脚步重重的,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德妃和淑妃走在后头,两人挨着,慢慢悠悠的。

“你看清了吗?”德妃问。

“看清了。”淑妃说,“确实好看。”

“就只是好看?”

淑妃想了想。“不只是好看。那双眼睛……不像是个没心计的。”

德妃哼了一声。“浣衣局出来的,能有什么心计。不过是那张脸罢了。”

淑妃没接话。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德妃忽然停下来。

“你说,皇上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淑妃看了她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

德妃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算了,一个宫女罢了。翻不出什么浪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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