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从这一天开始歇年,御书房封了笔,各宫各院都忙着扫尘、贴窗花、备年货。
阿允也得了假,不用去御前当值。
可她闲不住。
在偏殿里坐了一会儿,摸摸这儿,擦擦那儿,把本来就很净的屋子又收拾了一遍。
收拾完了,坐在床边,把手放在小腹上。
这几天肚子好像鼓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她天天摸,摸得出来。
“姑娘——”小宫女从门外探进头来,
“坤宁宫来人了,说皇后娘娘请姑娘过去坐坐。”
阿允手里的糕差点掉了。
皇后。
她在浣衣局的时候,皇后是天上的月亮,她知道有这么个人,可从来没见过。
现在月亮要见她了。
她把糕塞进嘴里,咽下去,拍了拍手。“来了来了。”
跟着坤宁宫的宫女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阿允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青绿色的棉裙,净净的,应该没问题。
又摸了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也没问题。
可手心还是出了汗。
坤宁宫到了。
比养心殿偏殿大得多,也气派得多。
朱红的大门,金黄的琉璃瓦,廊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喜气洋洋的。
阿允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跟着宫女走进去。
屋子里暖烘烘的,熏着淡淡的沉香。
正中间一张紫檀木的榻,皇后坐在上头,穿着枣红色的棉袍,头上戴着点翠凤钗,端端正正的,像年画上的观音。
下头两溜椅子,左边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女人,右边也坐着几个。
阿允一进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没敢抬头看,走过去跪下来。“奴婢阿允,给皇后娘娘,各位小主请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可阿允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从她头顶扫过去,有的好奇,有的挑剔,有的带着笑,有的冷冰冰的。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皇后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听不出什么。
阿允慢慢抬起头。
皇后的脸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皇后会很凶,或者很高傲,可皇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新送来的衣裳。
阿允被她看得有点慌,垂下眼,又觉得不该垂,又抬起来。
皇后看了她几息,点了点头。“果然是个齐整的孩子。”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笑她,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阿允没敢转头看,只是跪在那儿,膝盖有点疼。
“起来吧。”皇后说,“赐座。”
阿允站起来,一个小宫女搬了个绣墩过来,放在最下首。
阿允坐下去,只坐了半边,腰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
她偷偷看了一眼两边——左边第一个坐的是个穿绛紫色衣裳的女人,圆脸,看着很和气。
她旁边是个穿宝蓝色衣裳的,眉眼锋利,正端着茶盏喝茶,没看她。
右边第一个是个穿粉红色衣裳的,很年轻,长得也好看,正盯着她看,目光像小刀子似的。
再往后的几个,有的在看她,有的在喝茶,有的低头摆弄帕子。
“阿允,”皇后开口了,
“你在御前当差,也有些子了。皇上这些子饮食可好?身子可好?”
阿允赶紧答:“回皇后娘娘,皇上饮食还好,每顿都能用一碗饭。
身子也好,就是有时候批折子批得晚,睡得少。”
皇后点了点头。
“你多劝着些,让他早些歇着。龙体要紧。”
“是。”阿允应了一声。
“皇上这些子可有什么不舒坦的?头疼不疼?嗓子可好?”
“不疼,嗓子也好。”阿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就是有时候喝茶喝得少,茶凉了也不记得换。奴婢——臣女——会提醒皇上换热的。”
旁边又有人笑了一声。
这次阿允听出来了,不是哼,是真的笑,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她没敢转头看,只是低着头坐在那儿。
皇后又问了几句,无非是皇上爱吃什么、睡得好不好、批折子到几时。
阿允一一答了,答得很认真,像在背书。
问完了,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那个穿粉红色衣裳的忽然开口了。
“皇后娘娘,这位阿允姑娘生得可真好。难怪皇上喜欢。”
声音甜甜的,可话里头带着刺,阿允听得出来。
“丽嫔说的是。”
穿绛紫色衣裳的圆脸女人接话了,语气和和气气的,
“这样的好模样,在宫里也是难得的。”
阿允这才知道——穿粉红色的是丽嫔,穿绛紫色的是谁她还不知道。
她低着头坐在绣墩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攥。
“可不是。”那个穿宝蓝色衣裳的放下茶盏,声音比丽嫔沉一些,
“本宫在宫里这些年,还没见过这样的。”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她知道这话不好接。
她低着头,不说话。
皇后放下茶盏,看了那个穿宝蓝色衣裳的一眼。
“德妃,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
德妃。阿允在心里记下了。
穿宝蓝色的是德妃,那个圆脸的应该是淑妃。
她偷偷看了一眼——德妃和淑妃挨着坐,两人对视了一眼,淑妃微微摇了摇头,德妃就不说话了。
丽嫔又开口了。
“德妃姐姐说的也是实话。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正经选秀进来的?
有些人是福气好,一步登天,连规矩都不用学,就能在御前伺候了。”
她一边说一边摆弄手里的帕子,看都没看阿允。
阿允坐在那儿,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知道丽嫔在说她,也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她不能顶嘴,不能生气,什么都不能做。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丽嫔。”皇后的声音不重,可丽嫔不说话了。
皇后看了阿允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
“阿允,你先回去吧。改再来坐坐。”
阿允赶紧站起来,跪下去磕了个头。“奴婢告退。”
她低着头,退后几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可她听见了——“狐媚!”
阿允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屋子里的话匣子打开了。
“皇后娘娘,您瞧见了吗?那张脸,啧啧……”丽嫔第一个忍不住,手里的帕子甩了甩,
“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把皇上迷成那样。”
“法子?”德妃端起茶盏,冷笑一声,
“还能有什么法子。浣衣局出来的,能有什么好手段。”
淑妃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德妃就不说话了,低头喝茶。
皇后坐在榻上,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行了,一个宫女罢了。皇上喜欢,就留着。你们闹什么?”
“娘娘,臣妾不是闹。”丽嫔急了,
“臣妾是替娘娘不值。娘娘是皇后,她一个末等宫女,凭什么——”
“凭皇上喜欢。”皇后放下茶盏,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够了吗?”
丽嫔噎住了,脸涨得通红,不敢再说了。
德妃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皇后娘娘说得是。皇上喜欢,那就是她的造化。只是——”
她顿了顿,“一个浣衣局的宫女,连规矩都不懂,就这么放在御前,传出去也不好听。太后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皇后看了她一眼。
“太后那边,本宫会去说。你什么心?”
德妃不说话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色不太好。
淑妃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把茶盏放下。
庄嫔坐在最下首,一直没说话。
她是个安静的人,入宫几年了,从不争宠,也不惹事。
这会儿她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康贵人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摆弄帕子,也不说话。
富察贵人倒是想说什么,看了看皇后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刘答应和赵答应坐在最后面,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敢吭声。
丽嫔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臣妾就是替娘娘委屈。娘娘是皇后,是正宫,皇上多久没来坤宁宫了?一个宫女倒占了养心殿的偏殿,这算什么道理?”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屋子里的女人都看见了。
她们都等着皇后开口,等她说出什么来。
皇后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皇上不来坤宁宫,是本宫的事,不劳你心。”
她放下茶盏,目光从丽嫔脸上扫过去,
“你要是闲得慌,回去多抄几卷经书,替皇上祈福,也是好的。”
丽嫔的脸白了,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德妃和淑妃对视了一眼。
淑妃微微摇了摇头,德妃就没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炭盆里炭火噼啪的响声。
皇后坐在榻上,端着茶盏,看着窗外的梅花。
那些女人在想什么,她都知道。
她们不是替她委屈,是替自己委屈。
她不在乎一个宫女。
皇上喜欢谁都行,只要不动她的位置,不碰她的底线。
她的底线从来不是恩宠,是坤宁宫这把椅子。
“行了,”皇后放下茶盏,“都散了吧。大过年的,少生事。”
众嫔妃站起来,行了礼,鱼贯而出。
出了坤宁宫,丽嫔第一个走了,脚步重重的,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德妃和淑妃走在后头,两人挨着,慢慢悠悠的。
“你看清了吗?”德妃问。
“看清了。”淑妃说,“确实好看。”
“就只是好看?”
淑妃想了想。“不只是好看。那双眼睛……不像是个没心计的。”
德妃哼了一声。“浣衣局出来的,能有什么心计。不过是那张脸罢了。”
淑妃没接话。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德妃忽然停下来。
“你说,皇上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淑妃看了她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
德妃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算了,一个宫女罢了。翻不出什么浪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