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允最近总是饿。
那种饿和从前不一样。从前是肚子空空的、胃里泛酸水的饿,忍一忍就过去了。
现在是烧心烧肺的、像有人在胃里点了一把火的饿,忍不了。
早上那碗稀粥灌下去,连个底都垫不住。
不到半个时辰,肚子又开始叫了。
蹲在井边洗衣裳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肚子里咕噜噜响,响得旁边的阿蘅往这边看了一眼。
阿允没抬头,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继续搓衣裳。
午饭那一碗粥,她几口就喝完了。
喝完端着碗,看着碗底那层薄薄的米汤,想舔,又忍住了。
她把碗送回膳房,路过柴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周爷爷——”她探进半个头。
周太监正在劈柴,见她来,放下斧子。“丫头,又饿了?”
阿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点头。
这几天她隔三差五就来求他带东西,鸡蛋、馒头、烧饼,什么都行。
周太监从来没问过为什么,只是每次都说“成”。
“明儿给你带。”他从袖子里摸出半个馒头,递过来,“先垫垫。”
阿允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冷的,硬,嚼在嘴里沙沙的,可她咽得很急,差点噎住。
周太监递过来一碗水,她接过来灌了两口,才顺下去。
“丫头,”周太监看着她,欲言又止,“你最近……胃口倒是好了不少。”
阿允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她不知道怎么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能吃。
只知道肚子里那团暖意一天比一天浓,像养了个永远吃不饱的东西,把她吃进去的所有东西都吸走了。
【是孩子在抢营养。】系统晚上告诉她,【双胞胎,消耗大。你得多吃。】
阿允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可她总觉得比前几天鼓了一点点。
她摸了摸,嘴角弯了弯。“他们……还好吗?”
【很好。发育正常。】
阿允点点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又饿了。
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她舔了舔嘴唇,翻了个身,把膝盖蜷起来缩成一团。睡着了就不饿了。
这一阵子,阿蘅变了。
起初只是不来找她,远远地蹲在廊下,偶尔往这边看一眼。阿允没在意。
后来,阿蘅开始往采菱那边凑。
采菱那几个人,阿允从来不沾的。
嚼舌、传闲话、踩低捧高,浣衣局里最不能惹的就是她们。可阿蘅去了。
一开始只是蹲在旁边听,后来跟着笑,再后来,也开始说了。
“哎,你们闻见什么味没有?”这天下午,采菱几个蹲在廊下嗑瓜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井边的阿允听见。采菱鼻子嗅了嗅,皱起眉头,
“怎么一股子梅花香?浣衣局哪来的梅花?”
旁边一个宫女笑起来,“你不知道?人家身上熏了香呗。浣衣局的宫女,比主子还讲究。”
几个人笑成一团。阿蘅蹲在采菱旁边,也跟着笑,只是那笑到了嘴角就停住了,像冻在那里。
“可不是,”采菱提高了声音,
“天天晚上往外跑,谁知道什么去了。浣衣局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别说了,”阿蘅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也许……也许人家有正经事。”
“正经事?”采菱斜着眼看她,
“大半夜的往外跑,能有什么正经事?你倒是说说。”
阿蘅不说话了,低下头抠地上的雪。
阿允蹲在井边,手里的衣裳搓了一遍又一遍,像什么也没听见。
水花溅起来,落在手背上,她没擦。
她知道阿蘅为什么这样。
那刺扎在两个人中间,拔不出来,阿蘅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心里的那口气一点点放出来。
阿允不怪她,也不恨她。
在宫里,不管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还是伺候人的下人,都是没有真心的。
这句话她一直都懂。
领月钱的子到了。
每月十八,浣衣局的宫女排队领月钱。
末等宫女,一个月二两。二两银子,够买十个鸡蛋,够托周太监带一回肉。
阿允排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缩着肩膀,脸上那个大痦子丑得很。
前面的人一个个领完走了,轮到阿允的时候,管事嬷嬷把二两银子拍在桌上。阿允伸手去拿——
“慢着。”
采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尖的,像指甲划过桌面。
阿允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采菱从队伍后面走上来,不紧不慢的,身后跟着几个小宫女,阿蘅也在其中,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嬷嬷,我有话要说。”
管事嬷嬷皱起眉头,“什么事?”
采菱站在阿允身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嬷嬷,咱们浣衣局出了丑事。有人每天晚上偷偷摸摸出去,半夜三更才回来。也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见谁。”
院子里安静下来。排队的宫女们都不动了,齐齐看向这边。
阿允站在原地,手还伸在桌上,没有收回来。
“哦?”管事嬷嬷的目光移到阿允身上,“谁?”
采菱伸出手,直直地指着阿允的后背。
“她。阿允。每天晚上都出去,有时候天快亮了才回来。奴婢亲眼看见的。”
院子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阿允的手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
管事嬷嬷上下打量了阿允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那点大痦子上停了一瞬,嗤笑一声。
“她?就她这副模样,出去能见谁?”
几个宫女忍不住笑出声来。是啊,就阿允那副尊容——灰扑扑的脸,大大的痦子,臃肿的棉袄——谁会信她能出去私会什么人?
采菱急了,“嬷嬷,您别不信!她真的是每天晚上都出去,奴婢——”
“够了。”管事嬷嬷不耐烦地摆摆手,
“没有证据的事,少嚼舌。领完月钱都散了。”
“我有证据!”采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她脸上那个痦子是假的!她每天晚上都把脸洗净了才出去!”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允脸上,落在那颗黑漆漆的大痦子上。
管事嬷嬷的表情变了。她看着阿允,慢慢站起身。“过来。”
阿允站着没动。
“我让你过来!”管事嬷嬷一拍桌子。
阿允慢慢转过身,走到管事嬷嬷面前。
管事嬷嬷伸手,粗糙的手指按在她脸颊上那颗痦子上,用力搓了一下。
炭灰簌簌地落下来,底下露出一片白——白得刺眼的白,像剥了壳的鸡蛋。
院子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管事嬷嬷的手顿住了,她又搓了两下,整片脸颊的灰都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肤——白的,细的,莹润的,和那截藏在袖子里的手腕一模一样。
她又搓了另一边,搓了额头,搓了下巴。灰扑扑的颜色一片一片地剥落,像揭下一层壳。
每揭一片,底下的白就多露一片。院子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地变。
最后一块灰被擦掉的时候,管事嬷嬷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看着面前的这张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张脸是白的,细白的,眉眼弯弯的,嘴唇红红的,皮肤细得看不见毛孔,在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
那颗大痦子不见了,灰扑扑的颜色也没了,露出一张——管事嬷嬷说不出话来。
她在宫里待了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脸。
采菱站在后头,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身边的几个宫女都看呆了,阿蘅站在最后面,低着头,没有看。
她早就看过了。在月光下,比现在还要好看。
管事嬷嬷回过神来,脸色铁青。“你——”她指着阿允,手指在发抖,
“你每天晚上出去,到底是去见谁?!”
阿允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说!”管事嬷嬷的声音尖得像刀子,
“皇宫大内,私通是死罪!你的奸夫是谁?是哪个侍卫?还是哪个太监?!”
阿允还是不说话。她垂着眼,看着地上那块被踩过无数遍的青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不是不怕,是不能说。不能说那个人是谁,不能说自己去什么,什么都不能说。
她能做的只有等。等那道旨意。
管事嬷嬷见她不开口,火气更大了。
“不说是吧?好,好的很。来人,把她关到柴房去,给我狠狠地打!打到她说为止!”
两个粗使婆子撸起袖子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阿允的胳膊。
阿允没有挣扎,任由她们拖着走。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不敢说的。
阿蘅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阿允被拖走,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柴房的门被推开,阿允被推进去,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粗使婆子跟进来,一个去拿藤条,一个去关窗户。
柴房里暗下来,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线光。
【宿主,别怕。】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阿允跪在冷冰冰的砖地上,膝盖疼,手也在抖,可她没哭。
她咬着牙,把那口气咽回去。
【皇帝派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是让你近身伺候的旨意。】
阿允的手指蜷了蜷。“什么时候到?”她小声问,声音哑哑的。
【快了。】
粗使婆子拿着藤条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最后问你一次,奸夫是谁?”
阿允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灰,没有痦子,净净的,白得发亮。
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没有奸夫。”她说。
粗使婆子的藤条举起来——
“圣旨到——!”
那道声音从院外传来,尖细的,长长的,像一针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藤条停在半空,粗使婆子的手僵住了。
院子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快跪下”,有人喊“接旨”。
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光涌进来,刺得阿允眯了一下眼。
李德全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托盘,上头盖着黄绫。
他看着跪在柴房地上的阿允,又看看举着藤条的粗使婆子,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浣衣局宫女阿允,接旨。”
阿允跪在地上,膝行两步,额头触地。
李德全展开明黄的绢帛,声音尖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浣衣局宫女阿允,温良恭谨,勤勉柔顺,着即升为尚宫局女史,赐居养心殿偏殿,近身伺候。钦此。”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所有人都跪着,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采菱跪在人群里,脸白得像纸,浑身在抖。
管事嬷嬷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大气不敢出。
阿允跪在原地,慢慢直起身。她伸出手,接过那道明黄的圣旨。
绢帛是凉的,可握在手里,慢慢就暖了。
“阿允姑娘,”李德全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三分,带着笑,“恭喜姑娘。陛下说了,让您今天就搬过去。”
阿允捧着圣旨,站起身。膝盖磕得生疼,她站得稳。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去,没有在谁脸上停。最后落在阿蘅身上——那丫头跪在最后面,低着头,肩膀在抖。
阿允看了她两息,收回目光。
她把圣旨贴在口,慢慢走出柴房,走出浣衣局的院子。
身后没有声音,没有人敢动。
腊月的风从宫道上灌进来,冷得刺骨。她不觉得冷。
小腹那团暖意还在,热热的,像揣着个的炭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知道,里头有两个小人儿,正在一天一天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