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辞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御书房批了一整天的折子,手边那盏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到最后李德全都不敢再换了。
搁下笔的时候,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陛下,该用晚膳了。”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
“不急。”楚青辞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偏殿那边安顿好了?”
李德全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回陛下,都安顿好了,衣裳首饰都是按尚宫局女史的份例办的。晚膳也吩咐下去了,还分了两个小宫女。”
楚青辞“嗯”了一声,站起身。
“陛下,晚膳——”李德全跟在后头。
“去偏殿用。”
养心殿偏殿离御书房不远,穿过两道廊就到了。
楚青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小太监要通报,他摆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
屋子里点着灯,暖融融的,有一股梅花香气。
不是熏香,是她在的那种香——从皮肤里渗出来的,淡淡的,混着热水沐浴后的气,在空气里飘着。
楚青辞绕过屏风,看见了阿允。
她睡在架子床上,月白色的帐子半掩着,露出一张侧脸。
头发还是的,散在枕头上,铺了满满一枕,乌黑发亮。
脸白得像外头的雪。睫
毛长长的,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一片淡淡的影子。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口一起一伏的。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亮亮的,看什么都新鲜,吃东西的时候会眯起来,
害怕的时候会红红的,哭的时候会蓄满水,然后啪嗒啪嗒往下掉。
睡着的时候,所有的表情都收了回去,只剩下一张净净的脸,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孩子。
楚青辞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她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那手还是白的,细的,指尖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松开,就那么握了一会儿。她的手是暖的,软软的,没有骨头似的。
他松开手,直起身,把帐子拢好,走到外间。守在门口的小宫女赶紧跪下。
“让她睡。”楚青辞说,“醒了再传膳。”
“是。”小宫女应了一声。
楚青辞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他靠在那儿,看着屏风后面那一团昏黄的灯光,听着里头匀匀的呼吸声。
外头又下雪了,簌簌的,落在瓦片上,落在窗棂上。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噼啪的响声。
李德全悄没声地走进来,躬着身子,压低声音:
“陛下,晚膳再不用,就该凉了。”
“再等等。”楚青辞说。
李德全不敢再说了,退到一边站着。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屏风后面有了动静——先是一声轻轻的“嗯”,像小猫哼唧,然后是翻身的窸窣声,
再然后,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了。
“这是哪儿——”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懵。
楚青辞放下书,站起身,绕过屏风走进去。
阿允正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一条缝四处看。
看见他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像被烫着了似的,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陛下——奴婢——”
“别动。”楚青辞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床上。
她身上只穿着中衣,领口松松散散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锁骨。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拢领口。
“陛下,奴婢失礼——”
楚青辞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睡好了?”
阿允点点头,头发从肩上滑下来,乱糟糟的,她也顾不上。
“睡好了。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一会儿是多久?”
楚青辞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饿不饿?”
阿允张了张嘴,想说“不饿”,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噜噜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她的脸从脸颊红到了耳朵,低下头,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去。
楚青辞这回真的笑了。他转过头,朝外头吩咐:“传膳。”
晚膳摆在外间。桌子不大,摆了满满一桌。
阿允换好了衣裳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八道菜,一道汤,两道点心,还有一碟子切好的果子。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芙蓉鸡片、虾仁豆腐、炒时蔬、凉拌三丝、八宝鸭、蟹黄包子,中间是一道酸笋鸡丝汤。
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每一道都香得她走不动道。
她站在桌子边上,咽了一下口水。很大一口。
楚青辞已经坐下了,看了她一眼。“坐。”
阿允看看椅子,又看看他,没敢动。
楚青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不重,也不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阿允想起系统说的话。不端着。
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挨着就挨着。
她咬了咬嘴唇,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硬的,她只坐了半边。
腰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和浣衣局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楚青辞没说话,夹了一块芙蓉鸡片放在她碗里。
阿允低头看着那块鸡片,白白的,嫩嫩的,亮晶晶的芡汁裹在上头。她夹起来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是滑的,嫩的,鲜的,入口即化。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去夹第二块。
夹到一半,手顿了一下,偷偷看了皇上一眼。
楚青辞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笑意,很淡,藏得很深。
“好吃吗?”
阿允点点头,把那块鸡片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那就多吃点。”
阿允不再客气了。
她夹了一块红烧蹄髈,皮是糯的,肉是烂的,酱汁浓得粘嘴,甜咸交织。
她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又夹了一块八宝鸭,鸭肉酥烂,里头塞的糯米吸饱了汤汁,又香又糯。
又舀了一勺虾仁豆腐,虾仁弹牙,豆腐嫩得含不住,咕噜一下就滑进喉咙里。
她吃得抬不起头来。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吃完了又堆,堆了又吃完。
筷子不停,嘴也不停,偶尔抬起头,嘴唇上沾着酱汁,亮晶晶的。
楚青辞看着她,自己倒没怎么吃。
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平里用膳,每一道菜不能超过三口,这是规矩。
食不过三,克己复礼。
他从小就是这么被教出来的,十年来如此,早就成了习惯。
可现在看着阿允吃,他忽然觉得那碟蟹黄包子好像也不错。
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蟹黄鲜甜,汁水丰盈。
他又夹了一个。李德全站在旁边,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皇上从来不连着吃同一道菜,从来没有过。
阿允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这个包子好吃,那个蹄髈好吃,什么都好吃。
她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喝了两碗汤,吃了三个蟹黄包子。
最后捧着一碗酸笋鸡丝汤,小口小口地喝,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忽然反应过来,筷子还攥在手里,面前的碗碟堆了一堆。皇上坐在旁边,碗里的饭才吃了一半。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陛下……奴婢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楚青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面前那一堆碗碟。“还好。”
阿允更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把筷子放下,手缩到桌子底下。
她觉得自己像头猪,在皇上面前吃了一整桌菜。
可她真的饿。
肚子里那两个小人儿像是永远吃不饱,把所有的东西都吸走了。
楚青辞放下筷子,看着她。“饱了?”
阿允点点头。“饱了。”
“没吃饱再叫。”
“饱了饱了。”阿允赶紧摆手,“真的饱了。”
楚青辞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阿允坐在旁边,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困意又上来了。
她打了个哈欠,忍住了,又打了一个。
“困了就去睡。”楚青辞说。
阿允摇摇头。“不困。”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
楚青辞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没拆穿。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朕走了。”
阿允赶紧站起来要送,腿被椅子绊了一下,趔趄了一步。
楚青辞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顺势攥住了他的袖子。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阿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着他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她应该松开的。可她不想松开。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嘴唇上还沾着汤的油光。
“陛下明天还来吗?”她问。
楚青辞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子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开,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凉凉的。
“来。”他说。
阿允笑了。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不是那种端着的、量过尺寸的笑,是真的、从心里头开出来的笑。
楚青辞看着她那个笑,忽然觉得今天的折子也没那么烦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允还站在那儿,举着手,像是在看他掌心的温度还在不在。
见他回头,她又笑了。
楚青辞转过头,走进雪里。
李德全举着伞追上去,他摆了摆手,没要。
雪落在肩上,落在发顶,凉丝丝的。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李德全。”
“奴才在。”
“明天让御膳房多备些菜,把我的份例都用了,她胃口好。”
李德全愣了一下,赶紧应了。“是。”
楚青辞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了,落在身后的脚印上,一个一个,慢慢被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