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城武会的半决赛,黑岩城中央广场却不见擂台。
数百年来,武会半决赛向来是观众最多的场次——四强之争,场场硬仗,赌坊的盘口能开到上千种花样。但今,广场中央原本该设擂台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一片被朝阳晒得发白的青石板。数万观众挤在看台上交头接耳,喧嚷声浪此起彼伏,却无人知道为何赛事迟迟不开。
直到墨渊走上主看台最高处。
他今未着寻常的青袍,而是一身墨色正装,袖口绣着青冥武府府主才能用的七峰纹。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每一寸喧哗:“百城武会半决赛延后。今,先审一桩公案。”
全场哗然。
“近黑岩城流传一则消息——称我青冥武府弟子叶尘与暗血殿勾结,黑风岭与苍梧山脉两战均为苦肉计。”墨渊顿了顿,目光转向北侧看台上的宋天雄,“此消息的源头,来自黑岩城宋家。”
宋天雄面色不变,站起身拱了拱手:“墨府主言重了。宋家只是将收到的如实呈报城主府,并非源头。况且,叶尘是否清白,也该由公众评判。既然墨府主今要公开审理,宋某也正有此意——当着百城英雄的面,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他眼角的余光已扫向身侧空着的座位。鬼老今没有到场。这让他心里多了一分不安,面上却依旧镇定。
墨渊不再看他,朗声道:“带人证。”
人群分开,两名青冥武府弟子押着一人走上主看台前临时搭起的审案台。那人气息虚弱脸色苍白,正是叶苍。他被叶尘一剑废了丹田,此时站都站不稳,被弟子架着胳膊才勉强立住。
“堂下何人?”
“叶……叶苍,青阳城叶家……前大长老。”叶苍的声音颤抖,不敢抬头。
“叶苍,你可知暗血殿?”
“知……知道。”
“你与暗血殿可有往来?”
叶苍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墨渊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他。满场数万人的目光压在这个废人身上,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喘不过气。
“我……”叶苍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地喊了出来,“我说!三年前,是我勾结宋家三长老宋烈,在叶尘体内布下九锁封魂阵,夺他至尊雷魂,移植给宋家嫡子宋怀瑾!此事是宋烈主动找的我,他说宋家背后有暗血殿支持,事成之后保我做叶家家主!”
满场死寂。
宋天雄猛地站起,厉声道:“胡说八道!叶苍,你一个被废了丹田的罪人,莫要血口喷人——”
“我还没说完!”叶苍嘶声打断他,像是豁出去了,“三个月前,宋家派人来青阳城找我,要我在叶家内部散布叶尘与暗血殿勾结的谣言。就在昨夜,宋家安排暗血殿三名血卫随我潜入叶家老宅刺叶镇山——事成之后,宋家许诺保我全身而退!”
他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一枚玉简,高高举起:“这是宋家三长老宋烈三年前写给我的密信原件,上面有宋烈的魂力烙印——一验便知!”
墨渊隔空一抓将玉简摄到手中,略一探查便点了点头:“确有宋家魂印,做不得假。”他将玉简递给身侧的白眉长老,又道,“呈第二件证物。”
秦斩从候场区走出,手捧一块石板。那石板约莫三尺见方,边缘参差不齐,是被人从整面石壁上硬生生劈下来的。他将石板竖在审案台上,退后两步,一言不发。
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暗血殿祭坛碑文,最后一行的内容被朱砂圈出——“宋家,确认。”字迹扭曲邪异,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此碑拓自暗血殿苍梧分坛地宫,原碑已被毁,但拓片留存。”墨渊将石板转向全场,“碑文上的血色气息与暗血殿功法同源,有眼力的武者皆可辨认。”
看台上的喧哗声骤然炸开。百城武者中不乏见识广博之辈,碑文上那浓郁的血魔气息隔着数十丈都让人头皮发麻,绝不是伪造得出来的。
宋天雄的脸色已从铁青转为苍白,但他毕竟是一族之主,强行镇定下来,冷冷道:“一块石板、一封书信,都可以伪造。叶苍是叶家的人,秦斩是叶尘的生死之交——这些人证物证全是叶尘一方所出,岂能服众?”
“那这个呢?”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候场区传出。
沈清霜走上前来,手中托着一面古铜镜。铜镜在她掌心轻轻旋转,镜面上正缓缓浮现一幅画面——那是黑风岭血祭坛的废墟,画面逐渐放大,最终定格在祭坛基座下方一个隐秘的夹层。夹层中,赫然躺着一封以血色火漆封口的信函,火漆上压着一个清晰的印记——
宋家族徽。
“宋家主,这面铜镜是东域沈家的镇族之宝,能够映照过去一段时间内某地发生过的事。铜镜所现之物已在黑风岭废墟中找到,物证已由青冥武府执法堂封存。”沈清霜抬头直视宋天雄,声音清冷如霜刃,“你若不服,现在就可以派人去取。若信函上的字迹不是你三弟宋烈的手笔,我沈清霜当众向宋家赔罪。”
宋天雄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他认得那封信。那是他三弟宋烈在出发前往黑风岭之前写给他的密报——“已确认,叶尘体内有星辰圣体觉醒迹象。待血祭完成,即可将其献与鬼老。”
他不知道沈清霜是怎么找到的。但现在知道与否已不重要。铁证之下,再多狡辩都只会让宋家更加难堪。
墨渊居高临下,声音如判令:“人证、物证、书证——三证俱在。宋家三长老宋烈勾结暗血殿,残害百城天才,证据确凿。宋天雄身为其兄长、宋家家主,其责难逃,自即起暂停宋天雄一切城主府职务,宋家所有人不得离开黑岩城半步,待百城武会结束后押送城主府彻查全案。”
宋天雄跌坐在椅子上。
满场百城武者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有人高喊“彻查宋家”,有人怒吼“暗血殿滚出百城”,更多的人在喊“让叶尘出来”。
叶尘从候场区站起身,在万人瞩目中走上审案台。他没有看跌坐在看台上的宋天雄,也没有看那些高喊他名字的人群。他只是走到叶苍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三年前夺走他一切、昨夜又带人刺他爷爷的罪人。
“叶苍,”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叶苍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随意蹂躏的少年。三年前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祭品、一枚弃子;三年后,这个少年站在审案台上,一句话便能定他生死。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四个字:“我……认罪。”
叶尘没有再看他。转身面向全场,一字一顿:“三年前,宋家与叶苍合谋夺我至尊雷魂。三年后,宋家与暗血殿勾结陷害我。所有真相已明——从今起,任何人再散布本人与暗血殿有染的谣言,便是与铁证为敌。”
他拔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声音不响却震得满场鸦雀无声:“百城武会总决赛明举行。宋怀瑾——你要战,便来战。三年前的账,擂台上结。”
看台风向彻底逆转。原本被谣言影响而对他心存疑虑的武者们此刻纷纷站起,以拳击、以剑顿地——这是百城武者向一位清白的强者表达敬意的传统方式。数千道魂力同时顿地,整座广场都在微微震颤。
北侧看台上,宋怀瑾坐在阴影中,脸色惨白。他的座位离宋天雄只有几步之遥,但他始终没有站起来为父亲说一句话。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钉在叶尘身上,指甲掐入掌心,渗出血来。明就是总决赛,他将在擂台上面对这个被他夺走雷魂却一步步爬回来的人,这一次没有宋家的庇护,没有暗血殿的援手——只有他和他,剑对剑,命对命。
主看台最高处的角落,鬼老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席。没人看见他离开,就像没人看见他何时到来。他走得很安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场公审的结果早在预料之中——就凭那点证据,本不足以扳倒暗血殿总殿。死了一个宋家,还会有张家、李家投靠。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明,叶尘会带着三颗半星脉走上擂台。而他只需要在最后一刻伸出手,把那具完美的躯壳收走。
夜渐深。客栈房间内烛火摇曳。
叶尘、秦斩、林焱围桌而坐,沈清霜靠着窗台。桌上摊着一张粗糙的赛程表,半决赛因公审延后,全部压缩到下午一场比完,叶尘的对手是上届亚军不战而降——公审之后,已无人愿意在总决赛前与叶尘交手。
“宋怀瑾今天没有发声。”秦斩将刀放在膝头,“按他的性子,受此奇耻大辱不可能不跳出来。唯一的解释是——鬼老不许他动。”
“鬼老不是保他,是保明天的擂台。”沈清霜接话,袖中铜镜泛起微光,“我的铜镜今第三次显现同一个画面——明天的擂台上,宋怀瑾会动用一种不属于他的力量。不是雷脉,不是宋家功法,是血魔秘术。”
“鬼老赐的?”林焱问。
“多半是。而且那道力量的强度,远超魂渊境所能承受的极限。”沈清霜抬眼看向叶尘,“明天的擂台,鬼老一定会借宋怀瑾的身体对你出手。”
“让他来。”叶尘端起茶盏,烛光在他瞳仁边缘的银圈上跳跃,“今天公开审理扳倒宋家,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战场在明天的擂台上,宋怀瑾是明线,鬼老是暗线。两条线交汇之处,就是第四星脉彻底觉醒的契机。”
他站起身将长剑拔出,剑身上暗金雷光与银色星光交织,第三星脉在丹田深处轻轻震动,第四脉的雏胎裂缝中已隐约透出完整的金色光纹。他对着烛光仔细端详剑锋,片刻后忽然将剑身轻轻一震,整柄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像在替他回应心底那股早已按捺不住的战意。
同一时刻,宋家密室。
宋怀瑾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站着一道枯的黑影。
鬼老伸出右手,枯瘦的食指在他眉心画了一道血符。符成的那一刻,一股远超魂渊境巅峰的力量如熔岩般灌入经脉,宋怀瑾的身体骤然绷紧,周身青筋暴起,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光影在流淌。剧痛如千万烧红的钢针在骨缝中来回穿刺,他咬紧牙关死撑着没有叫出声。
“这是血魔种子的力量,可支撑一刻钟。”鬼老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一刻钟之内,你的修为将直真武境巅峰。但代价是——此战之后,经脉废一半。你,可愿意?”
“愿意。”宋怀瑾毫不犹豫。
“那就滚去准备。”鬼老转过身走向密室的黑暗深处,“明,你若输给叶尘,便不必活着回来。而你若赢——这黑岩城,便是你宋家说了算了。”
宋怀瑾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当他再抬起头时,年轻的面孔在烛火映照下狰狞如恶鬼。
三年前他从叶尘身上夺走了至尊雷魂,以为那个废物会永远沉沦。三年后,那个废物不仅要夺回一切,还要让他跪在全天下面前认罪。他绝不接受这个结局。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