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宋家。
这座雄踞城东的府邸今夜灯火通明。朱红大门敞开着,两列锦袍子弟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出。宋家家主宋天雄亲自站在门阶前,衣冠整肃,面色恭敬中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在等一个人。
三前,一封血色信笺凭空出现在宋家祠堂的供桌上。笺上只有八个字——“鬼老将至,尔等恭迎。”落款处没有署名,只印着一只半睁的血色眼眸。宋天雄认得这个标记——暗血殿总殿的使者,每出现一次,必有一位界王级强者陨落。而这位“鬼老”,更是暗血殿传说中的元老之一。传闻他活过的岁月比黑岩城的建城史还要久远,一身修为早已踏破真武门槛,臻至神武之境。
这样的存在,宋家得罪不起。整个黑岩城,也无人得罪得起。
子时三刻,长街尽头忽然起雾。雾非白色,而是极淡的暗红,像被稀释过的鲜血。雾气漫过青石板,石板缝隙中的苔藓无声枯萎。雾气拂过道旁的古槐,槐叶刹那间焦黑卷曲,片片飘落如黑雪。守门的宋家子弟中有人忍不住后退了半步,被宋天雄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雾中走出一人。
那人身形瘦至极,像一具裹着黑袍的骷髅。面容倒并不恐怖,反而清瘦如一位饱学的老儒,须发皆白,双目微闭,步履从容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然而他走过的地方,地砖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焦痕。那不是高温灼烧的痕迹,而是生命力被瞬间抽后物质的自然崩解。
宋天雄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上前去,躬身一揖到地:“晚辈宋天雄,宋家第七代家主,恭迎前辈大驾。不知前辈远来,有失远迎,还望前辈海涵。”
鬼老没有睁眼,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在听什么有趣的声音。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如砂石碾过枯叶,沙哑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穿透力:“宋家七代,一代不如一代。你父亲宋烈阳当年好歹还是个真武境圆满,到你这儿,连真武高境都没跨进去。宋家的血脉,衰败至此,倒是可惜。”
宋天雄额头渗出冷汗,腰弯得更低了:“前辈教训得是。”
鬼老不再看他,径自走向宋家大门。路过那两列垂手而立的子弟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双眼仍未睁开,但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伸出,捏住了其中一名少年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面目俊朗,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阴鸷。被鬼老捏住下巴的他浑身僵直,想挣脱却发觉自己连一手指都动不了。
“宋怀瑾?”鬼老念出这个名字时,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少年正是宋怀瑾。他强自镇定地回道:“正是晚辈。前辈有何指教?”
鬼老没有回答,而是将枯的手指移到他的眉心,轻轻一点。一道极细的血线从指尖渡入宋怀瑾体内,沿着经脉一路下行,最终停在他丹田深处那颗雷脉核心的位置。片刻后,鬼老收回手指,面容上浮现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像是淘到了一件勉强入眼的物件,虽不稀罕,也算聊胜于无。
“天阶雷脉,却非天生。移植之术做得还算精细,但雷脉与你的骨血始终隔了一层。”他顿了顿,淡淡道,“不过,勉强可用。”
宋怀瑾心中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鬼老已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了一句让他浑身冰凉的话。
“备好那个叫叶尘的小子。三个月后,百城武会上,老夫要亲自验一验他的成色。”
宋怀瑾的脸色骤然阴沉。
又是叶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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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千里之外,苍梧山脉中一座无名峰顶。
叶尘盘膝坐在一方青石上,将最后一缕星陨石的残余力量纳入丹田。那颗灰白色的石粉从他指缝间簌簌流下,新开启的第三星脉雏胎在丹田深处静静悬浮,比昨亮了那么一丝——大约是从萤火变成了烛火的程度。
识海中,星辰大帝的声音悠悠响起:“第三雏胎今天动了没有?”
“没。安静得像不存在。”
星辰大帝沉默了片刻。他没说出口的话叶尘听得出来——他以前说第三星脉的觉醒者是“全部形神俱灭”。叶尘懒得追问,这条路的凶险他在血袍老者的角斗场上就已察觉到了。那种跨越万物的共振并非什么神通,而像是自己在某一瞬间被推至湮灭的边缘,那种随时可能化为虚无的极度惊悸,至今仍潜伏在他血脉深处,挥之不去。但既然选了,就没回头路。
他将长剑横于膝上,以剑面为镜打量自己。
苍梧一战,他数了数自己身上留下的伤——右肩三道爪痕已愈合大半,断裂的两肋骨在星力灌注下重新接续,那些曾被血魔触须贯穿的皮肤只余浅淡的白痕。第二星脉的恢复力确实惊人,寻常武者十天半月才能休养的伤势,他不到三便能行动如常。但他更清楚,真正需要时间沉淀的不是肉身的伤口,而是第三雏胎那一次不经意的跳动所引发的连锁反应。他的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不可逆地变化着。那变化究竟是什么,他目前还触碰不到答案。
远处山道上,一道魁梧的身影扛着玄铁巨剑吭哧吭哧地爬上来。
林焱。
他看上去已经完全恢复,脸颊甚至比受伤前还圆润了几分——沈清霜的丹药和秦斩的药膳在这七天里轮番灌下去,他想不圆都难。一见叶尘便扯开嗓子喊:“尘哥!沈姑娘让我来叫你回去,说是有急事!”
叶尘收剑起身:“什么急事?”
“不知道。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清楚,说话从来只说半句。”林焱挠了挠头,忽然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不过我偷听到她和府主说话,提到了什么‘黑岩城宋家来了一位神武境’。”
叶尘的脚步顿住了。神武境。凡界武者修行的顶点便是天武境,真武境已然是一方霸主,神武境——那已经是超出凡界常规力量体系的存在。即便是青冥武府府主墨渊,也只是半步真武的修为。
宋家居然请来了一位神武境。这意味着,有暗血殿核心人物正式入局了。
“走。”
他当先掠下山峰,林焱扛着巨剑在后面紧追:“哎尘哥你慢点!你伤还没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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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武府,主峰大殿。
墨渊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沈清霜立于他身侧,手中捧着那面古铜镜,镜面上正缓缓流转着一幅画面——黑岩城宋家大门前,一个黑袍老者走过的地方草木枯槁,万物无声。
“鬼老。”墨渊说出这个名字时,手指不自觉地在扶手上敲了敲,“暗血殿三老之一,神武境。这老东西百年前就销声匿迹,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不但活着,还亲自来了黑岩城——就为了百城武会?”
“他不是为了武会。”沈清霜将铜镜翻转,镜面上映出另一幅画面——那是苍梧堡垒地底深处尚未被叶尘发现的一面残碑。碑上刻着一段极古老的血色文字,纵然只是镜中影像,那字迹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前辈,请看这里。”
墨渊凝神细看。那些文字他并不完全认识,但沈清霜用灵力在空气中逐字译出:“修罗试炼场,乃血魔封印之第一道锁。锁碎则天变,天变则圣体现。圣体现,则血魔之眼将重新睁开……鬼老来黑岩城,并不是为了宋家,也不是为了百城武会。他是来找星辰圣体的觉醒者的。”
墨渊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陷入更长久的沉默,忽然叹了口气:“叶尘那孩子,老夫本以为只是个运气不好的小天才。现在看来,他的命数比我想的复杂得多。”
“他的第三星脉雏胎已经动了。”沈清霜轻声道,“前辈,星辰圣体每多开一脉,对天地灵气的扰动便呈几何级数增长。第一脉开了,暗血殿分坛能感应到;第二脉开了,总殿会派人来查;第三脉一旦彻底觉醒,来的就不止鬼老一个了——这九界之内所有觊觎血魔之力的人,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
墨渊站起身,负手望向殿外翻涌的云海:“所以你的意思是?”
“百城武会之前,他不能再开第三脉了。”沈清霜的声音清冷却不容置疑,“至少三个月之内,绝对不能。”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
叶尘大步走进殿中,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林焱。他向墨渊抱拳行了一礼,目光随即转向沈清霜,淡淡道:“沈姑娘,你方才说的,我在殿外已经听到了。”
沈清霜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第三星脉的事,我自有打算。”叶尘的声音很平静,但是那种把一切后果都已考量清楚之后的平静,“鬼老既然冲着我来了,躲是躲不掉的。与其战战兢兢藏三个月,不如正面迎上去。他想在百城武会上验我的成色——正好,我也想验一验他的。”
“叶尘。”沈清霜踏前一步,眉心微蹙,“你可知鬼老是神武境?你可知道神武境与魂渊境之间差了整整三个大境界?”
“知道。”
秦斩从殿门外走进来,身上的刀疤还没完全结痂,声音依旧平淡:“他的意思是——知道,无所谓。”
林焱来回看了几眼众人,见气氛有些沉闷便挠头打岔:“那什么……尘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修炼。”叶尘转身面向墨渊,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请前辈准弟子入青冥秘境。”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沈清霜眉梢微动。秦斩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又收紧。连一向大大咧咧的林焱都变了脸色。
青冥秘境是青冥武府最核心的传承之地,也是初代府主悟道之处。自初代府主仙逝后,秘境便被封禁,建府六百年只开启过七次,每次开启的间隔最短也有五十年。进入秘境的弟子无一不是天赋绝伦之辈,但也并非人人能活着走出来。原因很简单——青冥秘境将修炼者置于时间与空间的折叠夹缝中反复锤锻,其压力之大,远非寻常修炼场所可比。外界一,秘境中可抵一月;但那一月的煎熬,若按寻常修炼的强度折算,少说也等于苦修三年。
六百年来,共有三十一名弟子踏入青冥秘境。活着走出来的只有七人。死亡率接近八成。
正因为风险太高,数十年来再无人敢提出开启秘境的申请。而现在,叶尘提出了,没有任何犹豫,所有人事先都不知情。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叶尘看了良久,目光中掠过复杂的情绪,才开口缓缓问道:“你知道进去之后,活下来的概率是多少?”
叶尘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疯狂,有的只是一种认真到近乎固执的东西:“前辈不必担心。晚辈命硬,死不了。”
墨渊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殿中烛火乱晃,笑声里没有半分揶揄,只有一种久违的畅快——自他执掌青冥武府数十年来,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不是不知道害怕,而是知道之后依然一步不退。
“好!很好!”墨渊收起笑容,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石符递给叶尘,“秘境入口在后山禁地。老夫只提醒你一点——秘境会据进入者的潜质自行演化试炼内容。你的潜质越高,试炼越危险。以你的资质,里面等着你的,不会是什么轻松的考验。”
叶尘接过石符,牢牢握在掌心:“晚辈明白。”
沈清霜从他身侧走过时脚步微滞,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递给叶尘一枚小巧的玉符。玉符质地温润,中央嵌着一粒极微小的金色星砂。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守心符。”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若在秘境中遇到灵魂层面的攻击,它能替你挡一次致命伤害。”
叶尘低头看了一眼玉符。他知道这枚符对沈清霜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她将这枚符递给他需要多大的决心。他没有推辞,将玉符贴身收好后轻声说了句:“多谢。欠你一个人情。”
“你已经欠我两个了。”沈清霜难得地弯了弯嘴角,旋即恢复了往的清冷,说出来的话却比方才郑重了几分,“现在再加上第三个——记住我对你说的那句话。三个月内,不要开第三脉。”
叶尘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笑了笑,转身向殿外走去。
秦斩忽然开口:“等等。我跟他一起去。”
墨渊眉头一皱:“秦斩,秘境中一切试炼都是针对进入者量身而设,你去了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增加秘境对两人协同的难度判定,让试炼加倍凶险。”
秦斩的回答依旧简短:“可以。”
叶尘回头拍了拍秦斩的肩膀。两人目光交汇片刻,叶尘开口道:“这件事你不用跟我争。外面需要人盯着宋家的动静,暗血殿那些残部也还没清理净。你留下,我放心。”
秦斩默然片刻,缓缓收回已跨出半步的脚,神色恢复了往的冷峻。他只说了两个字:“活着。”
叶尘点了点头,大步走出殿门,向苍玄山脉最深处的禁地走去。
暮色沉沉,群峰如墨。最后一丝晚霞在天边收尽,象征着百城武会倒计时的战鼓声从极远处隐约传来——那是黑岩城方向的传音阵在每例行播报各方战讯。声音模糊却苍劲,像一只无形的手,一下接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