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城武会,黑岩城统辖百城三年一度的盛事,今开幕。
黑岩城中央的青石广场上,一座百丈见方的演武台拔地而起。台基以整块黑曜岩砌成,台面铺着青钢岩——这种石材质地坚逾精铁,便是魂渊境武者的全力一击也未必能留下痕迹。广场四周的看台层层叠叠,容纳了来自百城的数万观战者。喧嚷声浪如水般此起彼伏,将这座雄城的清晨搅得热气腾腾。
正北方向是主看台,宋家家主宋天雄端坐正中,左右分列黑岩城其余两大家族的家主与数位宗门掌门。墨渊坐在左侧次席,面沉如水,目光越过演武台落在对面看台上那个黑袍老者身上。
鬼老依旧闭着眼,像在打盹。一个神武境的存在坐在那里,整个广场的灵气都在绕着他走。
广场南侧的选手候场区内,叶尘抱剑而坐。林焱站在他身后把指节捏得咔咔响,秦斩依然面无表情,沈清霜立在不远处,袖中铜镜时不时闪过微光。
“第一轮抽签结果出来了。”林焱从人群中挤回来,脸色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晦气,“尘哥,你猜抽到谁?”
“谁?”
“韩渊!黑岩城韩家的嫡系次子,号称‘血手’。上一届武会十六强,据说半年前踏入了魂渊境巅峰。宋家派来探你底细的第一颗棋。”
叶尘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那就让他探。”
演武台上,一名灰袍裁判敲响铜锣,声震全场:“百城武会第一轮第七场——青阳城青冥武府叶尘,对阵黑岩城韩家韩渊!”
叶尘踏上台阶,一步步走入场中。他的出现让看台上的喧嚣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他的气势有多惊人,而是因为他的名字已经在过去三个月中被传得沸沸扬扬。青阳城那个三年前沦为废物的少年,如今站在百城武会的擂台上,对战上届十六强。这种反差足以勾起所有人的好奇。
对面,韩渊已先一步登台。他身披暗红战袍,双手戴着一副覆满倒刺的精钢拳套,双臂肌肉虬结,站在那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你就是叶尘?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我还以为能让宋家忌惮的人,至少该有三头六臂。”
叶尘没有答话,只是将长剑拔出,剑尖斜指地面。
“不说话?那就打到你说话。”韩渊笑容一收,双拳在前猛地对撞,一道暗红色的气浪从拳套上炸开,“血罡——开!”
他的气息骤然暴涨,从魂渊境巅峰直真武境门槛。那血色罡气并非魂力的简单外放,而是韩家秘传的血罡功——以自身精血为引淬炼出的霸道劲气,每一拳都附带着侵蚀对手魂力的血毒。上一届武会上,他就是用这门功法在三招之内废掉了一个同为魂渊境巅峰的对手。
韩渊右脚猛踏台面,身形如炮弹般冲来,右拳裹挟着浓烈的血罡直轰叶尘面门。
叶尘没有闪避。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以掌心硬接这一拳。
轰!
拳掌相交,血罡与星光炸裂,冲击波将台面上的细碎砂石尽数掀起。韩渊瞳孔一缩——他全力一拳打在对方掌心,那种触感不像是打在血肉之躯上,更像是打在一面由无数细密星光编织而成的软墙上。他倾泻而出的血罡在碰到那些星光时如泥牛入海般被悄无声息地吸收殆尽,激不起半点涟漪。
星辉壁——大成级别的星辰之力防御技法。他在秘境的第七十三天悟出来的。
“你的拳,就这点力道?”叶尘五指一收反扣韩渊手腕,右手长剑同时挑起,剑尖直刺咽喉。韩渊反应极快,左拳横扫格开剑锋,同时抽身暴退,右臂上那件精钢拳套的拳面已经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冷汗从额角滚落,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剑痕,又抬头望向叶尘——后者的气息与登台时一模一样,毫无波澜。这一回合下来,对手甚至连气都没多喘一口。
韩渊咬了咬牙,双拳再度对撞,这一次他不再试探,周身血罡如燃烧般爆发到极致,双脚蹬地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影,冲向叶尘近身发动暴风骤雨般的猛攻。双拳连击密如雨点,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叶尘没有后退半步。他的身形如柳絮般飘忽,在拳影中穿梭闪避,每一次侧身都精准地将拳风擦着衣袍让过。左手不时拍出以星辉壁化解近眉心的攻势,右手剑锋则在韩渊每一轮猛攻的间隙快如电闪般点出,在对方手臂、肩胛、肋下切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七剑划过韩渊右腿时,这个以硬功著称的韩家天才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石板被膝盖撞出裂痕,鲜血沿着铠甲的缝隙滴落,在台面上汇成一摊暗红。他喘着粗气抬头望向叶尘,眼神中再无轻蔑,只有一种被碾压之后残留的惘然——他打了叶尘几十拳,一拳都没结实;叶尘刺了他七剑,剑剑透骨。
“你……为什么不一剑了我?”韩渊声音嘶哑。
叶尘收剑入鞘,淡淡道:“你跟我没有血仇。回去告诉宋怀瑾——想知道我的底细,自己来试。”
韩渊沉默片刻,低头抱拳。灰袍裁判高声道:“第七场,叶尘胜!”
看台上沉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喧嚷。有人在高喊叶尘的名字,有人在议论他与三个月前判若两人的实力,也有人——看台北侧宋家的席位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宋怀瑾坐在宋天雄身侧,手指攥紧扶手。他清楚地记得三年前那个跪在叶家祠堂前、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的少年。而现在,这个少年站在百城武会的擂台上,用七剑轻描淡写地击败了上届十六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鬼老。鬼老依旧闭着眼,仿佛方才那场比试不值得他抬一下眼皮。但宋怀瑾知道,这位老怪物的感知力笼罩着整座广场。叶尘的每一剑、每一缕星光、每一点气息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急什么。”鬼老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枯叶,“这才第一场。让他多赢几场,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宋怀瑾恭敬地低下头,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
选手候场区,林焱一巴掌拍在归来的叶尘肩上,笑得比赢的人还开心:“七剑!就七剑!让那帮孙子好好看看!”叶尘嗯了一声在秦斩身边坐下。
秦斩没有祝贺,他的目光越过叶尘的肩膀落在对面看台那道枯的黑影上。鬼老的存在像一刺扎在秦斩心底,他不懂高阶强者之间的弯弯绕绕,但他懂刀,而刀告诉他,那具看似枯朽的躯体里藏着足以在瞬息之间将整座广场化为血海的恐怖力量。
“那个老东西盯你很久了。”他压低声音,“从你出第一剑开始,他就一直在感知你的气息流向。”
叶尘嗯了一声:“让他看。他在试探我的上限,我也在试探他的耐心。”
午休时间,看台上的观众陆续散去用饭,小贩沿看台过道叫卖着糕饼与凉茶。广场外围的空地上,几个江湖艺人正在耍猴戏,铜锣声与猴子的吱吱声搅成一片。
沈清霜穿过熙攘的人群,将一只瓷瓶塞进叶尘手里:“回气散,我自己炼的。药效是寻常回气丹的三倍,没有副作用。”
叶尘也不推辞直接倒出两颗吞下。药力化开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意自丹田升起,与第二星脉的生机之力交织在一起,将方才那场比试中积累的细微经脉损伤迅速修复。“你的炼丹术比我想的厉害。”
“沈家在东域立足,大半靠的就是炼药。”沈清霜在他身侧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的天气,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一点也不平静,“鬼老刚才看你的那种眼神,和我铜镜中看到的一模一样。我怀疑他已经猜到你体内有星辰大帝的残魂传承了。你要当心。”
“迟早会知道的事。”叶尘望向远处那座最高看台上闭目端坐的黑袍老者,“他的目标不是我——是我体内那颗还没完全觉醒的第三星脉。只要第三脉还没爆发,他就不会轻易动我。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百城武会的最后一天。”沈清霜接口道,“届时百城高手齐聚,众目睽睽之下,他若能在擂台上‘名正言顺’地拿下你,既可以得到你体内的星脉,又不必背负以强凌弱的骂名。”
叶尘点了点头。这和他的判断一样。但鬼老算错了一件事——他把叶尘当成一个猎物,一个容器,一枚棋盘上的棋子。但他不知道的是叶尘进入过青冥秘境,他的破境速度早已超越了暗血殿情报网能够捕捉的范畴。他更不知道星辰大帝在秘境中将第四到第七脉的冲脉法门悉数传下——叶尘如今的潜力上限,已经比三个月前翻了好几倍。
唯一的问题是时间。第三星脉的禁忌力量他不能轻用,第四星脉尚未冲开,以目前双星脉加魂渊境巅峰的配置,对抗神武境的鬼老终究不够。必须在接下来的三轮比试中,利用每一场战斗的压迫力冲破第四脉。
“你下一场的对手是谁?”沈清霜展开一卷赛程表。她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扫过,随即停顿在某一行——“洛天河,天霜城洛家的少主。”
林焱凑过头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天霜城?那个连续三届武会四强的洛家?据说这个洛天河是洛家百年来最强的天才,一手玄冰真劲已经练到了凝冰成罡的境界,上上届甚至差点打进决赛。”
“玄冰真劲克火属性,但不克星辰之力。”叶尘面色不变,反而微微勾起嘴角,“不过他的战斗风格我研究过——稳健,极度的稳健。宁可打满整场也不冒一次险。这种对手反而是最好的磨刀石。”
“磨刀石?”
“第四星脉的冲脉契机。”
话音未落,人群忽然一阵动。南侧入口处,一队身穿霜白战袍的武者缓步走进候场区。为首的是一个青年,身姿挺拔如雪中劲松,面容冷峻,眼角微挑,眉眼间天然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所过之处,周围武者纷纷退避,不是因为畏惧他的修为,而是受不了那股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寒意。
洛天河。他走到叶尘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在叶尘身上停留片刻,声音和他的气质一样冷:“你就是叶尘?韩渊的修为虽然不怎么高明,但能七剑败他,你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叶尘站起身,两人身高相仿,四目相对。洛天河的眼瞳是极淡的冰蓝色,显然常年修炼玄冰真劲已让他体内血脉产生了某种变异。但叶尘瞳仁边缘那圈银边同样让洛天河的目光微微凝滞,心中不自觉地升起一丝戒备。
“明天见。”叶尘主动伸出手。
洛天河微微一愣,随即也伸手与他轻轻一握。接触的瞬间两人的气息不可避免地碰撞——一侧是极寒的玄冰与另一侧的星光在对冲的刹那激出肉眼可见的白雾,两人各退半步,心中都多了几分敬重。洛天河收回手,语气依旧冷淡,却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你的寒气抗性很差。明天若只有这点本事,你会冻僵在台上。”
叶尘笑了笑:“多谢提醒。”
洛天河不再多言,带着随从转身离去。林焱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嘀咕:“这人架子大得很,不过好像还不算太坏。”秦斩难得地评价了一句:“不坏。”这一句便完了。
夜渐深,广场周边的客栈家家爆满。叶尘独自坐在客栈屋顶,脚边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清茶,星光洒在肩头,第三星脉在丹田深处轻轻跳动,像是在回应头顶那片无垠的星海。
识海中,星辰大帝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明天那个冰疙瘩小子,你打算怎么打?”
“把他当成冲脉的契机。第四星脉的冲脉法门需要在外部力量的极端压迫下运转,他的玄冰真劲正好是我从来没遇到过的属性——寒冷与凝固。先用第一第二星脉跟他硬碰,他出全力,借他的寒气反灌丹田,冲开第四脉的入口。”
星辰大帝沉默片刻,语气从懒散变成了带着几分无奈的了然:“你小子的风格还真是雷打不动——没有高压就自己找一个高压过来,把借力打力玩到了冲脉上。但玄冰真劲入体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寒气会冻裂你的丹田壁,到时候别说第四脉,第二第三脉都得跟着崩。”
“所以需要前辈帮我护住丹田。”叶尘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我一个人确实扛不住。”
星辰大帝重重地叹了口气,大约是觉得这徒弟越来越不跟他客气了。但他最终还是点头了——骂归骂,关键时候从来不掉链子。这个师父当得也算憋屈,但憋屈归憋屈,他心里清楚叶尘的选择是对的。寻常修炼循序渐进,没有三年五载休想摸到第四脉的门槛。而叶尘最缺的就是时间。
屋顶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清霜提着裙摆从楼梯口走上来,晚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微乱。她走到他身边不远处站定,仰头望向同一片星空,沉默良久才开口:“明天那个洛天河,他的情报我帮你查了。性格极傲,但从不在擂台上使阴招。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光明磊落。”
“谢谢。”
沈清霜没有说话。两人隔着一壶凉茶的距离,在同一片星空下各自沉默。她最终没有说她明天会来看他的比赛,只是转身下楼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些。有些话不说出口,反而更沉。
次清晨,百城武会第二轮的演武台上霜风凛冽。七月的天气本不该有这种刺骨的寒意,但今的擂台却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冰蓝色结界之中——那是裁判组为了防止玄冰真劲外溢伤及观众而设的防护罩。罩内温度已降至冰点以下,台面的青钢岩上结了一层薄霜,叶尘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色的雾气。
对面,洛天河负手而立。他今未着战袍,只穿了一身月白长衫,看起来不像来比武的,更像赴一场诗会。但他的气息——魂渊境巅峰,与叶尘同阶。可那气息的凝实程度,远比寻常魂渊巅峰武者强出一截。
“玄冰真劲分七重,我已练至第六重。”洛天河开口,语气依旧清冷,“若你撑不住,自己认输。”
叶尘拔出长剑:“多谢提醒。”
铜锣声响。
洛天河动了。右手扬起,五指虚握,一丈二冰枪在掌心凭空凝结,枪尖在初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他随手一掷,冰枪破空而至,速度极快,但更可怕的是冰枪飞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被冻成细密的冰晶簌簌飘落,如同盛夏落雪。
叶尘一剑斩碎冰枪,枪碎成六截冰棱,却没有坠落——它们在半空中忽然爆开,每一截都化为一新的冰锥,从六个方向同时刺来。第一冰锥擦过他的左肩,衣袍瞬间冻裂,皮肤表面结了一层薄冰;第二紧随其后直刺面门,被他以剑面格开,剑身与冰锥碰撞处竟发出金铁交鸣;第三第四从背后悄无声息地袭向双膝弯,显然意在封他的步法;最后两则从头顶与脚底同时招呼,防不胜防。
叶尘脆不再躲。周身星光爆发,第一星脉的斩之意与第二星脉的生机之力同时运转——一攻一守,相克相生。他旋身挥剑,剑光绕身一周,六冰锥齐齐断裂,断面光滑如镜,仿佛在同一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圆弧腰斩。
“好。”洛天河眼中终于燃起一丝战意。他双手在前结印,六重玄冰真劲全面展开,脚下青钢岩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以他站立之处为中心,坚硬的石板上迅速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涌出的不是碎石,而是被冻裂的冰屑。
“玄冰——封天印!”
漫天冰晶凝聚成一只三丈见方的冰雪掌印,掌纹清晰可见,五指如冰山倒悬。那一掌尚未落下,叶尘脚下台面已开始大块大块地龟裂,裂口处连岩石的碎末都被冻成粉末。防护罩外的观众纷纷裹紧衣袍,露在最外层的手背上寒毛倒竖,连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都凝成了冰雾。
叶尘双臂交错护在前,星辉壁全力展开。冰雪掌印轰在星辉壁上,两股力量剧烈碰撞,轰鸣声如雪山崩塌。脚下的台面猛然一震,以叶尘立足处为圆心炸开一片蛛网般的冰裂纹,寒气沿着裂缝向外层层炸裂,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他的虎口在冰掌接触星辉壁的一瞬间被反震之力震得发麻,双脚在冰面上擦出两道沟痕,一路滑退到台面边缘才堪堪稳住身形。但他的眼神——洛天河透过冰雾与他对视的那一刹那,看到了那双眼睛里非但没有半分退意,反而燃起了比开战时更炽烈的东西。
“就是现在。”叶尘在心中低喝。
他放弃了对寒气的抵抗,任由洛天河的第六重玄冰真劲顺着经脉灌入丹田。刺痛如千万冰针同时扎入骨髓,丹田壁在寒气的侵蚀下发出细微的龟裂声,那种自内向外的刺骨剧痛让他的意识都短暂地恍惚了一瞬。但就在寒气即将侵入丹田核心的刹那,识海中一股温暖浑厚的星力如江海般反涌而入——星辰大帝的护法之力精准地裹住了丹田内壁,将寒气的破坏力死死限制在丹田外壁的冲脉节点上。
“护住了!趁现在——”大帝的声音在识海中如惊雷般炸响。
叶尘将早已运转至极限的第一星脉之力猛然收回体内,与那股被圈禁在丹田外壁的玄冰寒气正面相撞。极寒的玄冰与极烈的星辰,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丹田外壁的一点上剧烈冲突,产生了一道细如发丝却蕴含着某种奇异震颤的缝隙。随即他将从星陨石中吸收的星力尽数灌入缝隙,沿着星辰大帝所授的第四冲脉法门引导这股混合之力向星脉深处冲击——只听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像一面古镜的第一道裂纹,又像早春冰面碎裂时那声细微的撕裂。第四星脉的雏胎缝隙——裂开了。
洛天河收回右手,眉头皱起。他清楚地感应到叶尘的气息在方才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质的变化——不是修为提升,而是更深层、更本质的蜕变,就像一个容器本身被重新锻造了一遍。这种变化不是真武境,却比真武境更让他在意。他不明白叶尘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让他继续下去。
“最后一式。”洛天河双手高举过头,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凝冰——成罡!”
六重玄冰真劲被他尽数压缩成一柄薄如蝉翼的冰刃。那柄冰刃只有三寸长,半透明,悬浮在他掌心缓缓旋转,刃身上连一丝寒气都不曾外溢——不是没有,而是全部被锁死在了刃锋之中。这一式,已从他已故的祖父那里零星听来的第七重玄冰真劲的雏形——他还没完全练成,但此刻也顾不得保留了。
冰刃脱手,无声无息。没有破空声,没有漫天冰晶的华丽光影,只有一抹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的淡蓝轨迹,直取叶尘心口。
叶尘面对这致命一击,反而笑了。说来也怪,那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激发出全部潜能的畅快。他将长剑往地面一,双手在身前缓缓合拢。这个动作洛天河看过——就在昨天,韩渊就是败在这一式之下。但今天不一样,叶尘合拢的指尖亮起的不只是银色星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纹路。那是第四星脉雏胎裂开后,第一缕新生的星力。
星辰斩——二段。
万千雷星刃丝再度爆发,但这一次刃丝的密度与锋锐程度远超昨。金色纹路与银白星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与冰刃正面碰撞。冰刃在刃丝洪流中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哀鸣,片刻后裂开一道细纹——接着轰然炸碎。刃丝的去势不减,将洛天河周身三丈内的地面斩出千百道纵横交错的细痕。其中一道痕堪堪擦过洛天河右肩,月白长衫的肩部无声裂开,随即被渗出的血珠染红了一片。
洛天河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又抬头看了一眼叶尘,沉默三息后吐出一口气,紧抿的嘴唇松开,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苦笑。那丝苦笑稍纵即逝,却真实得不需要任何言语来修饰。他收起残余的寒气,转身向裁判道:“我认输。”
叶尘收回长剑,走上前去伸出了手。和昨天一样,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对对手的尊重。
洛天河握住他的手,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你刚才是在借我的寒气冲脉?”
叶尘点头:“嗯。”
洛天河沉默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说了一个字:“疯子。”但他握手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那是武者之间不需要宣之于口的默契与敬意。
裁判高声宣布结果。看台上的喧嚷还未平息,叶尘与洛天河已经并肩走下擂台。林焱从候场区冲出来一把抱住叶尘:“四连胜!尘哥你太猛了!借寒气冲脉——这种办法也就你想得出来!”秦斩抱刀跟在后面,目光在叶尘瞳仁边缘的那圈银边上停留了片刻。那圈银边在方才那一战后又深了几分。
沈清霜站在候场区入口没有上前,手中铜镜映出最新一幅画面——叶尘在擂台上释放星辰斩二段的瞬间,身后隐约浮现的已不再是模糊的星光轮廓,而是一道正在缓缓成型的金色星环。第四星脉的雏形。
她将铜镜收起,转身默默走入散场的人流。药峰后山的丹房炉火烧得正旺,为下一战炼制丹药的时间已所剩无几。自她从暗血殿手中死里逃生以来,这种亲眼见证星辰圣体觉醒者一步步成长的奇妙感觉便挥之不去。但那面古铜镜中反复出现的一个画面始终悬在她心头——那道尚未成型的金色星环,会在最浓烈时骤然熄灭。
没人比预言者更清楚预言的残酷,也没人比预言者在面对预言时更想证明它是错的。
当天晚上宋家密室内,宋怀瑾对着铜镜中映出的自己,脸上的从容再也维持不住了。叶尘不仅赢了洛天河,更在擂台之上当众冲破第四星脉雏胎,那种临阵破境的能力若再给他足够的时间——
“看出什么了?”鬼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宋怀瑾深吸一口气:“他的星辰斩威力比昨天至少提升了五成。而且他在借用洛天河的寒气反向冲击自身经脉,像是在刻意自己破境。”
“总算看出来了。”鬼老慢慢睁开眼,枯手指敲了敲扶手,“这小子不是来打擂的——他是来借擂冲脉的。每一战挑最强的对手,借对方的招反灌己身,在生死之间冲开星脉瓶颈。星辰圣体的冲脉方式果然与众不同。”
“那我们怎么办?”
“急?”鬼老反问,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冲得越猛越好。冲开的星脉越多,对本座的用处越大。星辰圣体每多开一脉,作为‘容器’的价值便暴涨一截。让他冲,冲得越高越好。等他站在最高处时,本座再亲手摘下来——岂不省事?”
怀瑾眼睛一亮:“鬼老高明。”
鬼老闭上眼,没有再说话,心里却多了一个宋怀瑾永远不会知道的念头——高明?等叶尘开到第七脉,别说你一个小小宋家,便是暗血殿总殿主亲至也未必压得住他。必须在第六脉之前收网。百城武会的最后一天,就是收网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