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以西五百里,断魂涧。
叶尘蹲在溪边,指尖捻起一抹暗红色的泥土凑到鼻尖。血腥味已经很淡了,但泥土深处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甜——那是血魔功法特有的气息,寻常武者本察觉不到。他缓缓闭上眼,第二星脉在心脏中轻微震动,感知力如涟漪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西南方,三十里。”叶尘睁开眼,声音笃定。
秦斩抱刀靠在枯树上,闻言只点了点头。两人已追踪暗血殿分坛的残存踪迹七天七夜,从黑风岭一路向西,穿过密林、沼泽与废弃矿道,途中拔掉了三个血祭据点,斩了十一名暗血殿外围成员。但这些都只是喽啰,坛主的影子至今没有摸到。
“你确定这条路没错?”秦斩难得主动开口。他问的不是路,而是此行本身的意义——明面上追猎暗血殿是任务,但他隐约觉得叶尘对此事的执着并不简单。
叶尘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星陨石,灰白色的石头已被他吸收了七成力量,剩下的部分仍在发出微弱的荧光。在黑风岭时,那个青衫坛主离开前的眼神让他始终无法释怀——那眼神里有贪婪、有算计,还有一丝他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暗血殿若只是为猎取天才血脉,没必要在黑风岭建那么大一座祭坛。血祭三十条性命,动用星陨石,出动真武境中期的坛主——只为抓一个沈清霜?代价太大了。”他顿了顿,眸光微冷,“他们另有目的。在百城武会前,我必须查清。”
秦斩不再多问,抱刀跟上。
西南三十里是一座废弃已久的荒村。房屋倾颓,梁柱腐朽,一眼望去毫无异状。但叶尘在村口停住了脚步。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下踩着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板,石板上长满青苔,边缘却有一条笔直得不像自然形成的细缝。
“地道入口。”秦斩也看见了。
两人各伸一手扣住石板边缘,发力掀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从黑洞洞的地道中喷涌而出,饶是二人久经伐也不禁面色微变。
叶尘率先跃下。地道极深,下坠足有十丈才踩到实地。落地瞬间他周身混沌神雷自动涌出,暗金色的雷光将黑暗照亮,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然收缩。
地道尽头是一间凿空山腹而成的地宫,穹顶高达十丈,四壁嵌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地宫正中央立着一座比黑风岭那座大上三倍的血色祭坛,祭坛周围摆放着至少百具尸,比黑风岭的规模大上数倍不止,死状如出一辙——被活生生抽了周身血液,枯的脸上凝固着极度的痛苦。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尸身上穿着不同宗门的服饰。叶尘认出了其中几件:青冥武府、东域沈家、黑岩武院,甚至还有一件绣着宋家族徽。
“宋家的人。”秦斩俯身查看那具尸。死者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刻有“宋”字的储物戒指。宋家一直在暗中和暗血殿做交易,这具尸体就是铁证。
叶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被祭坛顶端的一面石壁牢牢吸引住了。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字形古朴扭曲,透着一股荒古邪异的气息。秦斩看得眉头紧皱,显然一个也不认识。
但叶尘认得。因为识海中的星辰大帝已经替他翻译了出来。
“暗血真经残篇。”星辰大帝的声音中罕见地多了一丝忌惮,“这是暗血殿的立殿基,传自上古血魔。完整版共有九卷,这里刻的是第一卷。照这碑文所载,他们在找三样东西——星辰圣血、幽冥骨、天罚心。三样合一,可开启血魔封印。”
“他们要解开血魔封印?”叶尘心中猛然一紧。
“比那更糟。血魔封印一旦开启,封印中的血魔残念会寻找最合适的躯壳附体重生。而暗血殿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集各类天才血脉——不是为了掠夺,是在筛选。”星辰大帝的语气沉了下去,“他们在找最适合被血魔附体的人。”
叶尘握紧了拳头。原来暗血殿四处猎天才,并非单纯的掠夺血脉,而是用这些天才的身体做试验。黑风岭的血祭、幽冥谷的偷袭,乃至沈清霜被掳,全部是筛选计划的一部分。而那些被献祭的尸体,多半是不合格的“容器”。
“要毁掉这里吗?”秦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等等。”叶尘走上祭坛,将手按在石碑表面。混沌神雷顺着指尖涌入,石碑上的符文在雷光中寸寸崩解。但在符文完全消散的刹那,一道暗红色的影像浮现在石碑之上。
那是一张地图。
以断魂涧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密密层层的血线,如蛛网般覆盖了整片黑岩城统辖的百城疆域。每一条血线的终点都标注着一个血滴状的符号,数百枚血滴连成一片,状如一只狰狞的血手将整个百城之地拢在掌心。
这便是暗血殿在整个黑岩城统辖范围内的全部据点分布图。
“他们渗透的范围远超我的预料。”星辰大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子,这件事远比你想象的更大。暗血殿有备而来,若真让他们找到合适的容器,整个凡界都将沦为血魔的猎场。”
叶尘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地图上一枚格外醒目的血滴标记,那枚标记比其他据点大上数倍,位置就在黑岩城近郊。而在那枚标记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宋家,确认。
宋家与暗血殿联手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有计划、有据点、有明确分工的深度勾结。三年前宋家三长老途经青阳城夺取他至尊雷魂,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给宋怀瑾换一条天阶雷脉——而是为暗血殿在收集“容器”。
这个推论一旦成立,意味着他三年前的劫难,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秦斩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走到他身侧看了看石碑上的地图,沉默良久后一字一顿道:“这份东西若公之于众,宋家将在百城之地再无立足之地。”
“没用。”叶尘摇头,“光凭一面石碑和几具尸体,宋家有一万种方式推脱。他会说是暗血殿栽赃陷害,会反咬我们伪造证据。宋家在黑岩城经营数代,基之深不是一面石碑能动摇的。”
“那你要怎么办?”
叶尘转过身,眼中寒光如实质般凝聚:“他们要合适的容器。而我,就是那个让他们的计划永远不可能成功的变数。”他将石碑上的地图牢牢记在脑海中,然后一掌拍在碑面上,混沌神雷将整面石壁连同上面的邪恶经文一并轰得粉碎。
碎石飞溅,地宫开始剧烈震动。血祭坛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将那些尸和符文一并吞入黑暗之中。
叶尘与秦斩在地宫完全坍塌前冲出了地面。身后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仍在扩大,将整座荒村吞入地底。两人站在远处山脊上看着烟尘滚滚升起,沉默对峙。
“这条线索暂时断了。”秦斩将长刀缓缓回后背,“接下来?”
叶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拍碎石碑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雷光灼烧的痕迹。他握紧拳头,将那份从石碑上拓印下来的暗血殿分布图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报出了一个地点:“苍梧山脉,暗血殿第三分坛。按地图标主,那里至少有四十名血卫,三名副坛主,一名坛主。主力。”
“我们两个?”
“够吗?”
秦斩难得地扯了扯嘴角,那几乎可以算作一个笑容:“够了。”
两道身影消失在山脊之上,向更黑暗的深处掠去。
三后青冥武府药峰,后山密室。
沈清霜盘膝坐在蒲团上,膝头平放着一面巴掌大的古铜镜。镜背刻着与地宫石碑上同源的太古文字,镜面暗沉无光,却在她注入一缕星力的瞬间泛起一圈金色涟漪。涟漪之中浮现出叶尘在断魂涧地宫中一掌拍碎石碑的画面,随后画面如水纹般扩散,最终定格在一个让沈清霜面色骤变的场景上——叶尘体内两道星脉交织运转的光芒,竟与她手中古铜镜的震颤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果然是他。”沈清霜轻声自语。她反手按在自己口,感应着自己体内那道尚未完全开启的星脉雏胎发出的微光。两道星脉,太古星辰大帝的完整传承,以及混沌神雷与星辰之力的完美融合——传说中提到的那个人,比她预想的出现得更早。
她站起身,将铜镜收入袖中,推门而出。
山道上暮色已浓,迎面走来的林焱扛着他那柄玄铁巨剑,满身大汗,显然刚从演武场回来。一见她出关连忙凑上前问:“沈姑娘,你伤好了?尘哥和阿斩出去好几天了,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苍梧山脉。”沈清霜抬头望向西方天际,落余晖将群峰染成一片血红,那抹红色与石碑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血线莫名重合在了一起,“去对付暗血殿的主力了。”
林焱闻言变了脸色,巨剑往地上一顿:“主力?就他们俩?太过分了吧,这种事怎么不叫上我!”
沈清霜轻轻摇头。她袖中的铜镜还在微微发烫,不断映出新的画面——在她窥见的残碎未来里,苍梧山脉只是起点,真正的风暴将以黑岩城为中心席卷整个凡界。而她要做的,是在那之前确认叶尘到底是不是铜镜预言中的那个人。
“等他们回来,你再去不迟。”她转身走进密室的阴影中,声音清冷如昔,“如果他们在苍梧山脉活着回来的话。”
林焱被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扛起巨剑大步朝山门方向走去,边走边骂骂咧咧:“活着回来?我尘哥是什么人,苍梧山脉那点邪修算个屁——不行,我得带人去接应!”
沈清霜没有拦他。铜镜的涟漪正在消散,最后一个画面是宋怀瑾于百城武会之上踏着紫色雷霆傲立场中,而他对面站着的人全身浴血、星辉将灭。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沈清霜将铜镜紧紧贴在口,闭上眼,感受着自己体内那道始终不肯完全觉醒的星脉雏胎传来的隐痛。她与叶尘一样是星辰圣体觉醒者,却只能做一个旁观者——这种感觉像一细针,扎在她心头最深处。
密室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遮住了最后一缕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