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城武会第四轮结束的当夜,叶尘回到客栈时已近三更。
连续四战四捷,他的名字已从赛程表上的第七位升至第三位。客栈大堂里聚集着尚未散去的各方武者,见他进来纷纷投来或敬畏或审视的目光。叶尘没有停留,径直上楼推开房门——
秦斩坐在桌前,手中捏着一枚传讯符,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冷。
“出事了。”秦斩将传讯符推到他面前,“武府传来的消息。今晚有人在府内散布谣言,说你与暗血殿勾结,在黑风岭和苍梧山脉的两次行动都是暗血殿自导自演的苦肉计,目的是把你安进青冥武府。还说你的星辰圣体不是传承,而是暗血殿用血魔秘术改造出来的人造血脉。”
叶尘接过传讯符,上面的字迹是沈清霜的,清秀却急促。她没有去写经过,而是直接列出了几个关键信息:消息来源是宋家安在武府外围的暗桩;三名外门弟子被收买;谣言的细节指向非常专业——有人提供了黑风岭祭坛的碎片影像和苍梧地宫的部分符文拓片,那些东西只有当时在场的人才能拿到。
“暗血殿自己把证据捅出来的。”叶尘放下传讯符,声音平静,“苍梧分坛被毁,鬼老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暗血殿的据点会被一个青冥武府的弟子端掉。与其承认被一个魂渊境少年挑了分坛,不如说他是我‘配合’之下才攻破的——这样既保全了暗血殿的颜面,又往我身上泼了脏水。”
林焱从隔壁房间推门进来,显然也收到了消息,张口就骂:“这帮王八蛋还要不要脸?我们在黑风岭差点死在他手上,现在反倒成了跟他们一伙的?”
“谣言只是开胃菜。”秦斩用手指在桌面上虚划出一条线,那是黑岩城到青阳城的路线,“真正要命的在后面。沈姑娘在传讯符末尾加了一句——叶苍今夜出城了。”
叶尘的目光骤然凝住。
叶苍。三年前勾结宋家三长老布下九锁封魂阵夺他至尊雷魂的元凶,被他爷爷叶镇山打断四肋骨后一直蛰伏在叶家养伤。此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城,目标只可能是一个。
“爷爷。”叶尘霍然起身。
他推开窗户,星光从夜空中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辉之中。第三星脉在丹田深处轻轻跳动,第四星脉的雏胎裂缝中涌出极细微的金色纹路——四连胜之后,他离第四脉的完整开启只差最后一道瓶颈。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些了。
“替我传讯沈姑娘,让她去找府主。”他一边将长剑系在腰间一边快速交代,“谣言的事先不必管,叶苍才是关键。他是叶家的人,爷爷当年留他一命是念在同族之情,但他不会领这个情。你留在黑岩城盯住宋怀瑾。”
“你要一个人回青阳城?”秦斩皱眉,“三百里路,最快也要两个时辰。叶苍已出城一个时辰,你赶到时——”
“我能在一个时辰内赶到。”叶尘打断他,瞳仁边缘的银圈骤然亮起,脚下石板浮出一道由纯粹星光凝成的阵纹——星斗挪移阵的微型变体,星辰大帝在秘境中传给他的逃命手段之一。这门阵法的消耗极大,以他目前的魂力只能支撑单程,但此刻也顾不得计较消耗了,“第四雏胎开了之后,星斗挪移阵的极限距离从百里延长到了三百里。一次挪移就能到青阳城郊。”
林焱抓起巨剑:“我跟你一起——”
“太慢。阵眼只能容一人。”
叶尘最后看了一眼秦斩,两人目光交汇一瞬,叶尘的身形便被星光吞没。房间里只留下逐渐消散的星光余烬。
青阳城,叶家老宅。
子时的更声从城楼传来,叶镇山披着外衣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族谱。他这些子总是在深夜翻看这本族谱,反反复复看同一页——叶家第七十三代,叶尘。名字旁边被他用朱笔添了四个字:“星辰圣体”。
他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叶家七十二代,从未出过圣体觉醒者。他的孙子是第一个。这三年来他眼睁睁看着叶尘从天才沦为废人,又看着他以更强势的姿态重新站起来。一个老人能做的,只有把路铺好。
护族大阵忽然传来一阵波动。
叶镇山放下族谱,抬头望向窗外。四道黑影从院墙外无声落地,动作整齐如一,显然不是寻常蟊贼。护族大阵没有触发警报——这意味着来人身上携带着叶家的通行令牌。
叶镇山眯起眼睛,将龙头拐杖握在手中,推门而出。
院子里站着一个他认识的人。叶苍。断掉的肋骨还没好利索,站姿微微偏斜,面容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白。但他身后站着三道灰影——灰袍遮身,帽檐低压,周身缠绕着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雾气。
暗血殿。
“叶苍。”叶镇山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重却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三更半夜私自带外人潜入叶家,你是真不把自己当叶家人了?”
叶苍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老族长,我正是为了叶家的存亡才来。你可知你那好孙儿在黑岩城了什么?他与暗血殿勾结的证据已经被人暗中递到了黑岩城城主的案头。用不了多久,青冥武府和叶家都会被牵连进去。我现在带人来,是为了在被清算之前先一步,清除隐患。”
“清除隐患?”叶镇山冷笑,“你是来老夫的。”
叶苍没有否认,只是退后一步,将位置让给身后三道灰影。为首那人掀开帽檐,露出一张枯瘦到近乎骷髅的脸,双眼猩红,嘴角噙着笑:“叶老族长,久仰。在下血手护法,奉鬼老之命,来取你的命。你的好孙儿挑了暗血殿三处分坛,殿主大人很生气。你,只是利息。”
三道灰影同时动了。
叶镇山将龙头拐杖往地面重重一顿,杖身骤然爆发出炽烈的青光。他虽年老,一身天武境修为却是三年前实打实打下来的。拐杖横扫,青光如练,将三道血影退数步。院中的青石板被气劲震得齐齐翻转,泥土飞溅,廊柱上裂纹蔓延。
但三道人影只是退,没有溃。为首那个自称血手护法的枯瘦老者怪笑一声,五指成爪凌空一抓,五道血色指劲穿透青光,其中三道击中叶镇山的左肩、右肋与大腿。锦袍上炸开三朵血花——不是皮肉伤,而是血魔功法特有的侵蚀之力直接透过皮肉渗入了经脉。
叶镇山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拐杖仍然稳稳撑在地上。
“天武境初期的老头子,能挡住我一记血骨爪,也算硬朗。”血手护法舔了舔指尖的血,“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三道灰影同时结印,院中地面骤然亮起一座血色阵图,无数暗红触须从阵纹中窜出,缠住叶镇山的双腿、腰身与左臂。叶镇山暴喝一声周身青光暴涨震碎数条触须,但更多的触须不断涌上来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叶苍站在阵外,冷眼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一丝属于叶氏族人的愧疚,只有一股近乎怨毒的兴奋。
一道星光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星斗挪移阵的光芒尚未完全消散,叶尘的身影已从星光中跨出,长剑已在手。他落地的一瞬看清了院中的一切——三道灰影,一座血色困阵,叶苍站在阵外,他的爷爷被困在阵中,浑身浴血。
那双瞳仁边缘的银圈骤然亮起如两轮燃烧的寒月。
“你们——”叶尘的声音极低极冷,“找死。”
他一步踏出,第一星脉与第二星脉同时爆发到极限。暗金色的混沌神雷与银色星光交织在剑身上,剑锋嗡鸣如龙吟。他没有留手,没有试探,直接祭出了星辰斩的二段形态——这一次不是万千刃丝,而是将全部刃丝压缩成一道只有三尺长的凝练剑芒。
剑芒脱手,破空无声。因为它的速度已经快过了声音。第一名灰袍人还在维持困阵,剑芒已穿透他的口,紧接着调转方向连穿第二人咽喉、第三人眉心。三道灰影的护体血罡在凝练到极致的星辰斩面前如薄纸般被切开,留下三个平整的贯穿伤口——那不是斩击,是刺穿。
血手护法低下头看着自己口那个拳头大的透明窟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仰面倒下。另外两道灰影比他倒得更早,已无声地匍匐在血泊中。
叶苍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恐惧。他转身想跑,但叶尘的身影已出现在他面前,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他手中的剑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声音却冷到了冰点:“叶苍。三年前你夺我至尊雷魂,我可以忍。你勾结宋家陷害我,我也可以慢慢跟你算。但今夜你带暗血殿的人来我爷爷——这一条,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叶尘……我……我也是被的……”叶苍的嘴唇发白声音打颤,“宋家……宋家答应我事成之后保我做叶家的家主……我——”
“你不配提叶家。”
剑光一闪,叶苍的喉咙多了一道极细极浅的血痕。那一剑没有取他的命,但精确地切断了他与周身魂力的联系,废了他的丹田。叶苍双膝一软跪在了叶镇山面前。
叶尘收剑,转过身扶住叶镇山。老人的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袍,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见孙儿出现在院中的一刻忽然亮了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极淡的欣慰笑容:“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爷爷放心,有我在。”叶尘扶住他的臂膀,第二星脉的生机之力顺着掌心渡入老人体内,一道澄净的星辉缓缓涌过那些被血魔之力侵蚀的经脉,一点一点将残毒剥离,“孙儿不孝,回来晚了。”
叶镇山缓缓摇头,枯瘦的手覆上叶尘的手背:“不晚。爷爷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他转过头,看着地上三具灰袍尸体,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叶苍,良久才叹了口气,“叶苍的事,明召集族老公开审理。三年前的旧账,今夜的新账——一并了结。”
叶尘点头。
他将叶苍交给闻讯赶来的叶家护卫押入地牢,亲手为叶镇山清理包扎了伤口,守在床前直到老人安然入睡。然后他走出房门,站在被鲜血染红的院子里,仰头望向漫天繁星。
第三星脉还在轻轻跳动,像是在回应夜空中某颗遥远的恒星。第四星脉的雏胎裂缝在方才的暴怒一击中又扩大了几分,金色纹路已隐约勾勒出完整星脉的轮廓。但他此刻心里没有半分破境的喜悦。
他知道今晚的事只是一个开始。鬼老派出的三名灰袍护法虽然被他斩,但暗血殿既然能派出三个,就能派出三十个。宋家和暗血殿联手的力量远不止今夜这点阵仗。
更关键的是——谣言已经在黑岩城散开。明天天亮之后,他必须赶回武会现场,面对所有质疑的目光与明里暗里的诘难。
“你需要铁证。”识海中星辰大帝的声音响起,“证明你与暗血殿为敌而非勾结的铁证。叶苍是一枚棋子,他的口供有分量但不够。你需要更有力的东西。”
“有。”叶尘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令牌,那是方才斩血手护法时从他身上掉落的。令牌背面刻着暗血殿的血眼标记,正面则是几行小字——“第三分坛令,持令者血手,辖苍梧、断魂、青阳三地血卫。见令如见坛主。”
“暗血殿分坛的令牌,加上叶苍的供词,再加上苍梧地宫那面记录宋家与暗血殿勾结的石碑拓片——三样东西合在一起足够证明,不是我与暗血殿勾结,而是宋家与暗血殿联手陷害我。”
星辰大帝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当时在地宫里,你什么时候拓的石碑?”
“秦斩拓的。”叶尘道,“他从不主动说话,但从不漏掉关键证据。”
星辰大帝沉默片刻,然后发出一声近乎欣慰的叹息:“那小子,话少,事多,是个好搭档。本帝当年纵横九界的时候,身边也有这么一个人。”
天色将明时,叶尘安顿好叶家的事务,准备动身返回黑岩城。临行前他站在叶家祠堂中,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一拜。
三年前他被叶苍和宋家联手夺走至尊雷魂,跪在这座祠堂前发誓要讨回公道。如今叶苍已经伏法,剩下的只有宋家。而百城武会的总决赛,就在明。
他推开祠堂大门,清晨的阳光刺破薄雾照在脸上。
三百里外的黑岩城,广场上的擂台已开始为半决赛铺设禁制阵纹。擂台周围的看台上,所有关于他“勾结暗血殿”的流言都将在今天的半决赛前被摆上台面,而他必须用铁证让所有人闭嘴。
然后,用剑让剩下的人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