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青云集外的一片杨树林边,沈青衣从白马上翻身而下,掀开车帘看了看车厢里的两个人。侯无极靠着车壁坐着,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续脉仙丹的药力还在他体内缓慢释放,像一层温热的膜包裹着他破损的经脉。苏晚晴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天元聚灵盆的木箱上,像是在同时守护两件最珍贵的东西。
“前面就是青云集了。”沈青衣指着林外那片若隐若现的建筑群,“青云集是太虚宗外门最大的坊市,常住散修三千余人,往来商旅不计其数。这里鱼龙混杂,但也最不引人注目。你们在这里住下,赵家的人不敢明着闯进来——青云集的治安由太虚宗外门执法队负责,赵家再狂妄,也不敢在太虚宗的地盘上撒野。”
苏晚晴掀开车帘跳下车,深深吸了一口南域燥而微凉的空气。不像青玄山那样湿阴冷,这里的风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身上有一种久违的暖意。她把侯无极扶下车,两人站在杨树林边上,看着山脚下那片连绵的建筑群。青瓦白墙,街道纵横,比青玄宗外门坊市大了好几倍,也比马三口中的任何散修聚集地都要繁华。
沈青衣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苏晚晴。“里面有五十块灵石、三瓶疗伤丹、一枚传音玉符和一封引荐信。引荐信是写给青云集‘百草堂’掌柜陈伯的,他是太虚宗外门长老的远亲,为人厚道,你们可以租他铺子后面的小院暂住。传音玉符可以直接联系我,遇到麻烦不要硬扛,第一时间通知我。”
苏晚晴接过布包,朝沈青衣深深鞠了一躬。沈青衣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继续弯腰。“别谢我,我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帮我自己。”她的目光越过苏晚晴,落在侯无极身上,“你那个盆,来历不简单。那天晚上它在峡谷中释放的力量,不像是什么法器的功能,更像是……它自己在保护你。一个有自我意识的法器,在修仙界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侯无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了。那天晚上他捧着盆,盆释放光柱的时候,他清晰地感受到盆壁上传来一股强烈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像母亲保护孩子一样的冲动。那个铁盆里,真的住着什么东西。
沈青衣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向北走去。走了十几步,她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三个月后,太虚宗有一场外门弟子选拔。如果你的伤好了,修为到了筑基,可以来试试。以你的资质,进太虚宗外门绰绰有余。在太虚宗,没有人会因为你的灵看不起你。”马蹄声渐渐远去,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杨树林的尽头。
苏晚晴扶着侯无极,沿着一条石板路慢慢走进青云集。主街宽阔,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灵药的、卖符箓的、卖灵兽的,招牌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大部分是散修,从炼气到筑基都有,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金丹期的高手从人群中穿过,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目光中满是敬畏。
百草堂在主街中段,是一家三层楼高的丹药铺,门面不大,但招牌上“百草堂”三个字用的是上好的灵木雕刻,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苏晚晴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筑基中期的修为,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陈伯接过沈青衣的引荐信,仔仔细细看了三遍,又抬头看了看侯无极和苏晚晴,目光在他们青玄宗外门弟子的旧衣袍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串铜钥匙。“后院有三间空房,你们挑两间,每月租金五块灵石,包水电。前面是我铺子后面的仓库,你们别乱动就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晚晴递过去十块灵石,租了两个月。陈伯收了灵石,把钥匙交给她,又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后院不大,三间瓦房围着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青石水井。房间虽然旧,但打扫得净,床铺桌椅齐全,窗户上糊着新的窗纸,墙角还摆着两个空的储物柜。苏晚晴选了靠东边那间,侯无极住中间那间,西边那间空着放杂物。
苏晚晴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把两间房收拾妥当。她从背包里翻出从青玄宗带出来的被子铺在床上,把月光石灯放在床头,把丹药、功法玉简、灵石分类码好放进储物柜,又把五行剑挂在门后面的墙上,伸手就能拿到。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天井里,看着夕阳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侯无极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闭着眼睛内视丹田。续脉仙丹的药力还在持续,丹田的裂纹已经基本愈合,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像瓷器上极细的纹路,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五行经脉中,肺经和金行经脉的损伤最严重,其他四经已经恢复了五六成。按照这个速度,也许不需要三个月,两个月就能恢复到炼气七层的巅峰状态,然后冲击筑基。
他睁开眼睛,从床底拖出那个木箱,打开盖子。天元聚灵盆安静地躺在里面,盆壁上的螺旋纹路比在矿洞里的时候暗淡了许多,但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盆底有三滴元液,是这一路上慢慢凝聚的,灵气浓度不如从前,但也有正常元液的七八成效果。
侯无极用手指蘸了一滴元液服下,灵力在体内缓缓化开,药力引导着这股灵力沿着破损的经脉慢慢运转,所过之处像给裂的土地浇上了水,经脉壁的裂纹微微收缩了一点。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接下来的子,两人开始了在青云集的散修生活。
每天清晨,苏晚晴早早起床,去主街上的早点摊买两个杂粮饼子和一碗热豆浆,端回后院和侯无极一起吃。饭后她背着背包去坊市摆摊,卖一些从青玄宗带出来的低阶灵药原料和符箓,顺便打听消息。她的修为虽然不高,但嘴巴甜,会来事,不到半个月就在青云集混了个脸熟,连百草堂的陈伯都对她赞不绝口。
侯无极则留在后院养伤和修炼。白天他打坐运功,用元液滋养经脉,晚上服用续脉丹,配合《五行归元功》第一层的功法缓慢修复损伤。不能剧烈运动,不能与人动手,甚至连炼丹都不行——炼丹需要神识和灵力的精细配合,以他现在的状态,勉强开炉只会炸炉。
这样的子过得平静而单调,但侯无极却觉得比在青玄宗的时候幸福了百倍。没有人骂他废物,没有人踹翻他的药筐,没有人在他门口骂街。他可以安安静静地修炼,安安静静地养伤,安安静静地和苏晚晴坐在天井里看月亮。
他到青云集的第十三天傍晚,苏晚晴从坊市回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她把背包往桌上一放,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两手捧着脸,半天没说话。
侯无极从房间里走出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怎么了?”
“赵家的人还没走。”苏晚晴把手从脸上放下来,露出微微发红的眼眶,“我在坊市听到消息,赵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在青云集开了一家法器铺子,明面上做生意,暗地里在打听咱们的消息。今天下午有个客人来我摊上买东西,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反复问我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青云集。我多了个心眼,没说实话,等他走了以后我跟上去看了一眼——他进了赵家亲戚开的那家法器铺子。”
侯无极沉默了片刻,握着苏晚晴的手说:“沈青衣说过,青云集是太虚宗的地盘,赵家不敢明着动手。但暗地里的小动作防不胜防。明天开始,你不要去坊市摆摊了,安安心心待在后院修炼。灵石的事不急,咱们手头的钱够用一阵子。”
苏晚晴咬着嘴唇点头,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从背包底层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枚中品防御符和一枚低阶隐匿符。“我今天在坊市淘的,花了不少灵石。防御符你戴着,隐匿符我留着。万一赵家的人摸到后院来,我们至少还有还手之力。”
侯无极接过防御符,贴身穿好。符箓贴在口的位置,像一块温热的膏药,灵力从符文中缓缓渗出,在体表形成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护罩。
那之后的子,苏晚晴果然没有再出去摆摊。她白天在房间里修炼《五行基础功》,晚上和侯无极一起在天井里练习身法和剑术——不能动用灵力,但普通人的招式还是可以练的。侯无极把在青玄宗学到的剑术一招一式教给她,她学得很快,不到十天就把一套三十六式的基础剑法练得像模像样。
第二十天,侯无极的经脉恢复了七成。
他站在天井里,第一次全力催动五行剑。五色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修复大半的经脉灌入剑身,剑芒暴涨三尺,将老槐树的一枝杈齐斩断。苏晚晴从房间里冲出来,看着地上那截断枝,又看了看侯无极手中的五行剑,眼眶红了。
“无极哥,你好了?”
“好了七成。”侯无极收剑入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给我半个月,我应该能恢复到巅峰状态,然后就可以尝试冲击筑基了。”
苏晚晴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回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本从坊市淘来的功法——《太虚筑基法》,太虚宗外门弟子通用的筑基功法,价格不便宜,但她咬咬牙还是买了。她把功法递给侯无极,说:“你先看,看不懂的地方我帮你问陈伯。陈伯说,筑基的关键不是灵力多少,而是对天道的感悟。五灵筑基比单灵难,但一旦成了,基比谁都稳。”
侯无极接过功法,在槐树下坐到天黑,一页一页地翻完了整本书。《太虚筑基法》的核心思想和他修炼的《五行归元功》有相似之处,都是强调基扎实、循序渐进,不追求速度,只追求质量。
他合上书,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他在青玄宗矿洞里看到的月亮是同一个。但他已经不是那个蹲在矿洞口、用破铁盆收集月光的药童了。他有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剑,自己守护的人。
院子里传来苏晚晴的声音,她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混着菜籽油的香味飘出来。
“无极哥,吃饭了!”
侯无极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大步走向厨房。
月光洒在天井里,洒在老槐树的枝叶间,洒在那口青石水井的井沿上,把整个小院照得像一幅淡墨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