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的第一个夜晚,侯无极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冷——苏晚晴带的两床薄毯叠在一起铺在地上,靠着火堆,倒也不觉得冷。他睡不着,是因为兴奋。溶洞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四面石壁挡住了灵气波动,头顶几十丈的岩层隔绝了神识探查,这里就是最完美的藏身之所。更重要的是,苏晚晴在这里。这个溶洞从今晚起不再是冰冷的石头盒子,而是一个有人陪着说话、有人点灯、有人铺床的地方。
他把天元聚灵盆放在溶洞正中那块平整的石台上,盆底的元液在月光石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荧光。夜里他醒了三四次,每次都爬起来看一眼盆里有没有新的元液积聚。溶洞顶上没有天空,月光照不进来,盆的采集功能自然暂停了。这倒提醒了他——以后修炼主要靠白天把盆搬到洞口吸收光月华,晚上在溶洞里炼化元液。白天收集,晚上修炼,两不耽误。
天还没亮,苏晚晴就醒了。她比侯无极起得还早,摸到溶洞深处那条地下河支流边,用陶罐打了半罐清水,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小包茶沫——也不知是从厨房哪个角落里扫来的碎茶叶,泡了两碗热茶。茶水浑浊,带着苦味,但在冰冷的山腹里喝上一口,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今天白天我先回去,刘婶那边要我帮忙摘菜,我不能旷工。”苏晚晴把一只碗递给侯无极,自己端着另一只碗小口啜饮,“你下午收工后,直接从药庐过来,我天黑前在老槐树底下等你。咱们一起上来。”
“你不用每天都来。”侯无极说,“矿洞的路不好走,你白天活累了一天,晚上还要爬山。”
苏晚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嗔怪,几分固执:“我不来,你一个人在这黑黢黢的洞里待一宿?你不怕我怕。再说,你那些催熟灵药的事,总得有人帮你弄吧。”
侯无极无话可说。苏晚晴说得对,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白天要在药庐活,晚上要修炼,哪有空去坊市卖东西?苏晚晴虽然也活,但厨房比药庐自由,刘婶管得不严,她时不时能溜出去一两个时辰。
两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催熟灵药的计划。侯无极决定先从凝露草开始——这是药庐里最常见最低级的一品灵药,生长周期快,正常栽培需要三个月才能成熟采收。如果用元液浇灌,不知道能缩短多久。他今天就从药圃里挖几株幼苗带到溶洞来试。
临下山前,他还把盆从石台上搬到了溶洞入口附近的一个小壁龛里,用石块围了一圈,上面盖了一块石板防尘。这个地方离洞口近,以后白天把盆搬到洞外吸收光也方便。
天光大亮,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矿洞。洞口外,一夜的风雪停了,天空泛着淡淡的灰蓝色,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苏晚晴把藤蔓重新拉好遮住洞口,又捡了几枯枝在洞口下方的雪地里做记号,确认外人看不出来才放心离开。
侯无极回到药庐时,赵师叔正背着手在院子里转圈,见了他劈头就骂:“跑哪儿去了?药圃里的凝露草还没浇水,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记账?”
侯无极低着头赔了个不是,抄起扁担就去挑水。他一边活一边在心里算账:药圃里有凝露草两百多株,每株三个月产出三十片叶子,一片叶子在坊市能卖五个下品灵石。但药庐的产出全归宗门,他一个药童动不得。他只能打那些没人管的自生野草的主意。
青玄宗山上的野草,有些也是灵药,只是品级极低,宗门看不上眼,药庐也不记录在册。比如山道旁那种长着紫色小花的“紫云草”,能安神定心,晒了碾成粉末,可以入低级清心丹。再比如溪水边那些“水玉苔”,清热祛毒,外敷能治蛇虫咬伤。这些野草在宗门眼里和凡草没区别,但在散修坊市里,多少能卖几个钱。
侯无极打定了主意,今天先不动药圃里的凝露草——那是赵师叔每天都要过数的东西,少一株都会被发现。他先从山道旁挖了几株紫云草幼苗,又从溪边捞了一捧水玉苔,用湿布包好,藏在工具房角落里。等下午收工一并带上山。
午饭后,赵师叔去主峰参加外门议事,临走吩咐侯无极把晾晒的灵草全部收进库房,说傍晚回来要检查。侯无极应了一声,等赵师叔走远了,立刻动手。
他先把晾晒的灵草收了,码得整整齐齐放进库房。然后溜到工具房,把早上藏好的紫云草幼苗和水玉苔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又在药圃边缘挑了两株凝露草幼苗——这两株长在角落里,赵师叔从不在意——也挖了出来,用湿泥裹住须,一并带走。
收工时分,天色尚早。侯无极锁好药庐的门,像往常一样提着空食盒回了自己的小屋。他把屋门从里面上,从床底翻出那只装元液的小瓷瓶,揣进怀里。然后推开后窗,翻窗出去,沿着山壁的小路朝后山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走这条路。光下的山道比夜里好走得多,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加快了脚步,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矿洞口。
苏晚晴还没来。他拨开藤蔓钻进矿洞,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溶洞,从壁龛里取出盆,又捧着盆回到洞口。他把盆放在洞口外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盆口朝上,正对着傍晚的斜阳。夕阳的余晖洒在盆里,盆壁内侧那些螺旋纹路隐约亮了起来,像是苏醒的脉络。
他把那几株灵药幼苗拿出来,放在盆边。紫云草已经蔫了,叶子耷拉着,须上的湿泥了大半。水玉苔倒是还好,本来就是喜阴植物,离开水也能撑一两天。凝露草是三株里品相最好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这是凝露草的特性,无论什么时候都有露水凝结在叶尖。
侯无极从瓷瓶里倒出三滴元液,分别滴在三株灵药的部。滴下去的瞬间,灵药的叶片微微颤动了一下。紫云草的紫色小花像是被注入了生气,花瓣缓缓展开;水玉苔的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荧光;凝露草叶尖的露珠变得更大更亮,灵气从叶片上像轻纱一样升腾起来。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惊叹不已。元液的效果远超他的预期,照这个速度,紫云草可能只需要三五天就能长到正常年份一个月的药性。可惜他现在还没有丹炉,不能炼丹,只能把灵药晒了拿去坊市卖原料。
他刚把盆搬回溶洞,就听见洞道里传来脚步声。苏晚晴举着月光石走过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你又带吃的了。”侯无极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两碗红薯稀饭和一小碟咸菜。
“今晚不上冻,刘婶多煮了粥,我顺便舀了两碗。”苏晚晴在火堆边坐下,把双手伸到火前面烤,“怎么样?灵药试了?”
侯无极把她拉到洞口,让她看那几株被元液浇灌过的幼苗。苏晚晴蹲下身仔细端详,伸手摸了摸紫云草的花瓣,又凑近闻了闻。
“灵气确实浓了。”她压低声音说,“尤其是这株凝露草,你看它叶尖的露水,我从来没见过凝露草结这么大的露珠。这一滴露水里面含的灵气,怕是比普通凝露草十天的量还多。”
“等它长三五天,药性应该能达到正常一年的水平。”侯无极把灵药重新用湿布包好,放到溶洞角落里阴凉的地方,“到时候你拿到坊市去试试水。别说是青玄山的,就说是你从山外面采的。”
苏晚晴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粗纸,摊开给侯无极看。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标注了青玄宗外门坊市的几个主要位置。
“我今天下午溜出去看过了。”她用指尖点着地图上几个标记,“坊市分三条街。最外面那条卖法器丹药的,都是正经摊子,有宗门背景,咱们不能去那种地方卖东西——他们眼尖,能看出灵药不对劲。中间那条卖杂货的,鱼龙混杂,什么都有,大部分摊主是散修,不问出处。最后面那条巷子是黑市,卖的东西来路不正,但没人管,只要你给得起摊费。”
“黑市摊费多少?”
“一天两块灵石,小摊位。”
侯无极算了一下,两块灵石一天,如果灵药能卖出二十块灵石的价格,刨去成本和摊费,净赚十八块。一个月卖四次,就是七十二块灵石。他一个药童一个月的例钱才两块灵石,七十二块灵石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他知道,一切的前提是灵药能顺利卖出去,并且不被人盯上。
“你一个人去黑市太危险。”他皱着眉头说,“那里全是散修和亡命徒,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姑娘家,去了就是送菜。”
苏晚晴笑了:“所以我不自己去啊。我认识一个散修,姓马,叫马三,常在坊市里摆摊卖旧法器。他是筑基初期的修为,为人油滑但讲义气。我让他代卖,给他抽成。”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侯无极有些意外。
“上个月我去坊市买月光石的时候认识的。他摊位就在我卖月光石那家隔壁,我看他老老实实的,就多聊了几句。”苏晚晴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没跟他说要卖灵药的事,只是把路铺好了。等你这边灵药长出来,我再去找他。”
侯无极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知道苏晚晴做事比他大胆,但胆子大到敢跟散修打交道,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可是话说回来,他现在连下山都难,更别提去坊市摆摊了。苏晚晴是他唯一的抓手,他只能信她。
“抽成别超过两成。”他说,“另外,你每次去坊市之前都要跟我说一声,我陪你至少走到坊市门口。你在里面办事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每隔半个时辰没见你出来,我就进去找。”
苏晚晴应了。她看得出侯无极是在担心她,这份担心让她心里暖暖的。
此后的子,两人就这样开始了双线作——侯无极白天在药庐活,偷空收集月精华,晚上摸黑上山到溶洞修炼;苏晚晴白天在厨房帮工,抽空去坊市探路、联络散修,傍晚带着吃的和用的上山和侯无极会合。
元液浇灌下的灵药长得飞快。第三天,紫云草开花,花瓣从淡紫色变成了深紫色,这是药力充沛的标志。第五天,水玉苔长满了整个陶罐,系纠缠成一团,每一片叶子都亮得像翡翠。第七天,凝露草长到了半尺高,叶尖的露水在一米外就能闻到香气。
侯无极从这三株灵药上采收了第一批材料:紫云草的花晒碾成粉末,装了一个小瓷瓶;水玉苔的叶片撕成小条,阴后装了两把;凝露草的露水收集了七八滴,用蜡封好。这些材料如果拿到坊市去卖,保守估计能值十五到二十块灵石。
苏晚晴就是这个时候去找的马三。
马三是外门坊市里的老油条,筑基初期,四十来岁,长着一张憨厚的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个和善的杂货铺老板。
苏晚晴第二次去找他的时候直接就说了:“马叔,我手上有批货想出手,但我不方便露面,能不能放您摊上代卖?给您抽成。”
马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什么货?”
苏晚晴从袖子里掏出那瓶紫云花粉,拧开盖子让他闻了闻。马三眼睛一亮,接过瓶子倒了一点在手心,用舌尖舔了舔,吧唧了两下嘴。
“紫云草,年份不低,至少一年的药龄。”他把瓶子还给苏晚晴,压低声音,“丫头,紫云草一年份的不稀奇,但你这份的品质不一般——灵气纯得不像凡品。你这是从哪儿弄的?”
苏晚晴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马叔,您只说能不能卖。”
马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能卖。我抽两成。但有一条——你这货来路正不正,我不问,你也别让我知道。万一出事,你自己扛,别牵连我。”
“成。”
从那以后,苏晚晴每隔几天就去一趟坊市,把侯无极用元液催熟的灵药原料交给马三代卖。紫云花粉卖了十二块灵石,水玉苔片卖了六块,凝露草露水最贵,一小瓶三滴就卖了十五块灵石——被一个筑基期的女散修买去炼驻颜丹了。
侯无极看着苏晚晴带回来的灵石,捧着那一小堆亮晶晶的石头,手都在发抖。三十三块灵石,他一个药童三年的例钱,七天就挣到了。
“别高兴太早。”苏晚晴把灵石分成三堆,一堆给马三的抽成,一堆留作本钱,最后一堆放回侯无极手里,“这些钱不能存着,得花出去。咱们需要买丹炉,买丹方,买法器,买的东西。你现在还是炼气期,碰到筑基期的敌人就完蛋。”
侯无极深以为然。他留下十块灵石作为应急储备,剩下的全部交给苏晚晴去采买。
苏晚晴用十二块灵石从坊市买了一个二手的小型丹炉——说是丹炉,其实就是个铜鼎,下品灵器级别,炼丹成功率不高,但总比没有强。她又用六块灵石买了两张低阶丹方,一张是培元丹,一张是回血丹。培元丹能增加修为,回血丹能疗伤,都是修士最常用的丹药。
剩下的灵石,她买了两把下品灵器飞剑——一把留给侯无极,一把自己用。飞剑是最基础的五行剑,没有属性加成,但胜在实用,既能御器飞行,也能临阵对敌。
侯无极接过飞剑的那天晚上,握着剑柄在溶洞里挥舞了好一阵子。他虽然修炼《五行基础功》进步神速,但一直没有趁手的武器,平时打架全靠拳头和匕首。有了飞剑,他的战斗力至少翻了一倍。
“等我学会炼丹,就不用再买丹药了。”侯无极把飞剑在腰间,信心满满地拍了拍丹炉,“到时候咱俩的修炼资源全自给自足,谁也不用求。”
苏晚晴坐在火堆边,看他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见过侯无极最落魄的样子——三年前刚入青玄宗的时候,他被外门弟子赶到柴房住,大冬天的没有被子,冻得嘴唇发紫。她把自己唯一的棉袄脱下来给他披上,他死活不要,她就威胁说不披她就哭。他怕女孩子哭,乖乖穿上了。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这个男人骨子里有一股倔劲儿。他不怕吃苦,不怕受累,甚至不怕被人看不起。但他受不了别人对他好,因为他的自尊心比城墙还厚。
苏晚晴觉得,这样的男人,值得她护一辈子。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侯无极的修为稳步增长,到第十二天的时候,他已经突破到了炼气五层中期。这个速度放在内门天灵弟子身上都算快的,但他不敢声张,对外仍然宣称自己还在炼气二层苦苦挣扎。
苏晚晴的修为也在元液的辅助下有了明显提升。侯无极每次上山都带几滴元液给她,让她在溶洞里修炼。四灵的底子比五灵好得多,加上元液的加持,苏晚晴很快就突破了炼气四层,比侯无极慢不了多少。
两人像两只土拨鼠一样,白天在地面上装傻充愣,晚上钻进山洞里埋头苦。没人注意到他们——在外门弟子眼里,侯无极和苏晚晴就是两个没出息的小杂役,连说话都懒得跟他们说。
但这种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第十七天,苏晚晴从坊市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侯无极正在溶洞里炼丹——他第一炉培元丹已经失败了三次,第四次终于炼出了一炉下品货,正高兴着呢,一看苏晚晴的表情,笑容立刻收了回去。
“马三说,有人打听紫云花粉的来路。”苏晚晴坐在火堆边,把双手拢在袖子里,“是个筑基后期的散修,常年在坊市里收药材。他问马三,最近谁在卖高品质的紫云花粉,愿意出双倍价钱直接收货。马三没理他,但他提醒我说,这人以前就过追踪货源的事,跟了他,然后上门强买强卖。”
侯无极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元液催熟的灵药品质太高了,高到在低级坊市里扎眼。他让苏晚晴跟马三说,以后只卖中下品质的灵药,把好货留着自用。但问题是,元液催熟的灵药哪怕是普通年份,灵气也远超自然生长的同类。这是盆的特性决定的,不是他能控制的。
“暂时先别卖了。”侯无极说,“手头的灵石够咱们用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苏晚晴点头,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只要他们还在青玄宗,还在这个灵气稀薄、资源匮乏的外门,想要资源就得赚钱,想赚钱就得卖东西,卖东西就会被人盯上。这是一个死循环。
除非他们离开青玄宗。
但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她知道侯无极还没有准备好——他才炼气五层,苏晚晴自己才炼气四层,两个初入修仙界的小卡拉米,跑出去就是送菜。至少要到筑基期,才能考虑离开的事。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十天,出了事。
那天下午,侯无极正在药圃里除草,一个外门弟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脚踢翻了他装草药的竹筐。
“喂,废物。”那个弟子叫赵虎,赵师叔的远房侄子,筑基一层修为,在外门欺男霸女出了名,“我听说你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偷藏了什么好东西?”
侯无极低着头,去捡被踢翻的筐子,也不答话。
赵虎一脚踩住筐子,俯下身,凑近侯无极的脸:“我跟你说话呢,聋了?你一个五灵废物,炼气三层都没有,哪来的气色?是不是偷了我叔丹药房里的东西?老实交代,不然我让你躺着出去。”
侯无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赵虎愣了一下。
以前他欺负侯无极的时候,侯无极的眼睛里只有畏缩、恐惧和认命。但今天,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冷静,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不知道多湍急的暗流。
赵虎莫名有些心虚,但当着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外门弟子的面,他不能怂。他一脚踹在侯无极的口上,把他踹翻在地,骂道:“还敢瞪我?找死!”
侯无极倒在泥地里,口闷疼。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还嘴,只是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继续低头捡筐子里的灵草。
赵虎还想再打,被旁边一个弟子拉住了:“算了算了,跟一个废物较什么劲?丢份儿。”
赵虎哼了一声,朝侯无极吐了口唾沫,扬长而去。
侯无极蹲在地上,把那口唾沫擦了,低头继续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每一神经都在叫嚣着让他冲上去,一拳打碎赵虎那张恶心的脸。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如果他动手,他炼气五层的修为就会暴露,然后赵师叔会调查他,然后天元聚灵盆的秘密会被发现——然后他死。
所以,他必须忍。
当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晚晴。
苏晚晴听完沉默了很久,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咬着嘴唇,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我们走。”她说。
侯无极抬头看她:“去哪里?”
“离开青玄宗。”苏晚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散修的地盘,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有自己的盆,有钱,有丹炉,有功法。到了外面,天大地大,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侯无极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柳河镇,想起了爹娘站在村口送他的样子,想起了他答应过他们“一定要出人头地”。他也想起了这三年在青玄宗的每一天——挨饿、受冻、被耻笑、被打骂。他想起了天元聚灵盆给他的第一滴元液,想起了那个夜晚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感觉。
“好。”他说,“我们走。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至少等我到筑基。你现在才炼气四层,我炼气五层,跑出去就是死。外面不比山上,没有宗门大阵护着,妖兽、散修、甚至凡人官府都能要我们的命。我们需要更强一点,至少要能在野外活下来。”
苏晚晴理解他的担忧。她不是怕死,她是不想两个人死得毫无价值。
“那你说,要多久?”
“再给我两到三个月。”侯无极掰着手指头算,“炼气到筑基,正常五灵需要五十年以上,但我有盆。按照目前的修炼速度,两个月内到炼气九层没问题,然后用一个月冲击筑基。你在元液的辅助下,修炼速度比我快,应该能跟我同步突破。”
“那就三个月。”苏晚晴伸出小指,“拉钩。”
侯无极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他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三个月。”他说,“筑基之后,我们就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
溶洞里火光明灭,两个人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
远在青玄宗外门弟子宿舍里,赵虎躺在床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正跟同屋的弟子吹嘘今天怎么踹了那个废物药童。他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全然不知道自己在今天的那一踹里,已经种下了什么祸。
他不知道,那个被他踩在泥里的废物,怀里藏着足以让化神期老怪都眼红的至宝。他也不知道,那个废物两个月后就要冲击筑基,走出一条比他这个单灵天才更远的道路。
他更不知道,三个月后,青玄宗的外门将迎来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而这场风波的起点,就是他今天踹出的那一脚。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