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无极把那枚黑色令牌贴身收好的第二天,外门告示栏上贴出了一张红纸黑字的告示——青玄宗外门年度大比,定于三后在演武场举行。告示下面盖着外门长老会的印章,红印泥还没透,可见是刚发出来的。
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瞬间在外门激起了千层浪。年度大比是外门弟子一年中最重要的事,成绩优异者可以获得宗门资源倾斜,甚至有机会被内门长老看中,一步登天。往年的这个时候,外门弟子们早就摩拳擦掌,互相摸底、切磋、试招,热闹得像赶集一样。但今年有些不一样,因为虎社的存在,整个外门的气氛变得压抑而诡异。
侯无极在药庐门口看到告示的时候,赵虎正带着几个虎社核心成员站在告示栏前,一边看一边大声议论。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今年的擂台上,我要把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一个一个打趴下,尤其是某些靠着女人求来令牌的废物,别让我在擂台上碰到,碰到就是残废。”
周围的外门弟子都知道他在说谁,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侯无极。侯无极面不改色,低着头看完了告示上的每一个字,然后转身回了药庐。
外门大比的规则他早就打听清楚了。比赛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淘汰赛,所有报名弟子抽签对决,败者淘汰,胜者晋级;第二阶段是积分赛,晋级弟子分成四组进行循环赛,每组前两名进入第三阶段;第三阶段是排名赛,八名弟子进行单败淘汰,决出最终名次。比赛允许使用法器、符箓、丹药,但不允许使用一次性大威力伤性法器,更不允许故意人——但“误伤”致残的事,每年都有。
赵虎去年打残了一个双灵的外门弟子,理由是“对方收剑不及误伤”,宗门只罚了他三个月的灵石,不痛不痒。今年他放出狠话要在擂台上废了侯无极,谁都不觉得他在开玩笑。
侯无极蹲在药圃里拔草,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如果他不参赛,就等于是认怂,赵虎会变本加厉地欺辱他,甚至可能在大比期间趁乱动手。如果他参赛,就要面对赵虎的正面挑战,暴露修为是必然的。沈青衣的令牌能保他在擂台外不受欺负,但上了擂台,令牌就是废铁一块,赵虎了他也只算“比赛意外”。
他需要做出选择。
傍晚,侯无极提前收工,翻窗上山,到矿洞的时候苏晚晴还没有来。他把天元聚灵盆从壁龛里取出来,盆底积了薄薄一层元液,约莫七八滴。他服下两滴,盘膝运功,将灵力运转了一个大周天,修为稳固在炼气七层中期。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五天就能到炼气七层大圆满,离筑基更近一步。
但他已经没有五天的时间了。
大比三天,加上赛前准备一天,整整四天他都要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在这四天里,他必须在擂台上面对赵虎——或者面对赵虎派出的打手。以他现在的修为,对付筑基一层的赵虎不是没有胜算,但胜算不高。五行剑虽然锋利,他对剑法的掌握还停留在“会劈会砍”的阶段,缺乏实战经验和招。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在擂台上暴露《五行归元功》的来历。沈青衣给他的功法是太虚宗的秘传,如果被青玄宗的人发现他偷学别派功法,不管是沈青衣还是侯无极,都要吃大亏。
脚步声从洞道里传来,苏晚晴提着食盒走进来,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上有浅浅的牙印,像是咬着嘴唇咬了很久。
“晚晴,你怎么了?”侯无极站起身。
苏晚晴把食盒放在石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炒青菜。她没像往常一样催他快吃,而是站在火堆边,垂着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侯无极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深深的红印。
“大比的事,我听说了。”苏晚晴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赵虎今天在外门放话,说他不止要在擂台上废了你,还要在擂台外废了我。他还说,等他把你的秘密挖出来,就把你扔到后山喂狼,把我卖到北域的合欢派做炉鼎。”
侯无极的手猛地收紧。合欢派,北域三大魔门之一,以采补之术闻名,被卖到那里的女子无一不是生不如死。赵虎这是要把苏晚晴往火坑里推。
“他不会有机会的。”侯无极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冷意,“大比我不会输,也不会让你被任何人欺负。”
苏晚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来。她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侯无极:“这是我在坊市偷偷买的,外门大比前三年的比赛记录。我花了两块灵石从一个老弟子手里买来的,上面记录了赵虎的战斗习惯、常用招式和弱点。”
侯无极接过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很详细。赵虎,筑基一层,修《炎阳诀》火系功法,擅长使用火属性法术,常用法器是一把中品灵器级别的赤炎剑,剑法大开大合,不擅近身缠斗,弱点在左腰——他三年前受过一次重伤,左腰的经脉一直没有完全修复,灵力运转到那里会有迟滞。
“他左腰受过伤?”侯无极把这条信息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对,三年前他在外门和另一个弟子斗殴,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剑,捅穿了左腰,差点废了。”苏晚晴指着纸上的几行字,“虽然后来找人治好了外伤,但经脉断了再接上,总不如原装的顺畅。有知情的人说,赵虎每次运功到左腰那一截经脉,都会下意识地收缩肌肉保护伤口,这个动作只要零点几秒,但在高手过招的时候,零点几秒就是生死之差。”
侯无极把纸叠好,揣进怀里。零点几秒的破绽,足够五行剑刺进去了。
两人在火堆边坐下,苏晚晴从食盒底层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递给侯无极,自己捧着另一碗小口小口地喝。姜汤里还加了几片紫云草的叶子,带着淡淡的辛辣和苦涩,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像被人用手捂着。
“无极哥,我明天想去一趟坊市,买一些上品的疗伤丹药。”苏晚晴放下碗,掰着手指数,“回血丹、续骨丹、续脉丹,一样买一瓶。万一你在擂台上受了伤,能及时治。不能用宗门的药,宗门的大夫会登记,万一查到你的伤势和修为不匹配,就麻烦了。”
侯无极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但他坚持要陪她去。苏晚晴拒绝了,理由很充分:现在虎社的人盯得紧,两个人一起行动目标太大,万一被人跟踪,一锅端。她一个人去,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
“而且我有马叔。”苏晚晴补充道,“马叔的摊位就在坊市门口,我到了直接去找他,让他带我去买药。买完就走,绝不多逗留。”
侯无极还是不放心,苏晚晴就搬出了柳河镇的旧事——当年她一个人去隔壁村卖绣品,来回走了十几里山路,连个同伴都没有,还不是平安回来了?侯无极哑口无言,只好把身上仅有的三枚中品防御符全部塞给她,又把她送到山脚下,看着她远去才转身回矿洞。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晴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把头发盘起来用布巾包住,从厨房后门溜了出去。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后山的猎人小径向坊市方向走,这条路人迹罕至,不容易遇到熟人。
到坊市的时候还早,大部分摊位还没开张。马三的摊位前已经摆了一些旧法器和杂物,他本人正蹲在地上整理货品,见苏晚晴来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低声问她:“丫头,你上次说的那个子,是不是快到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递给他。马三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回血丹、续骨丹、续脉丹,还要中品以上的。这些东西不便宜啊,一瓶少说也要十几块灵石。你确定要买?”
“确定。马叔,您帮我找找,哪家的货好又不问来路。”
马三想了想,收起清单,带着苏晚晴穿过坊市的主街,拐进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墙头拉着铁丝网,巷口有两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把守,见马三来了,侧身放行。
巷子尽头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铺,门板漆成黑色,推开门,里面烟气缭绕,几个修士围着一张桌子赌大小,桌上堆着小山般的灵石。马三带着苏晚晴径直穿过赌桌,走到店铺最里面的一个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独眼老者,筑基中期的修为,嘴里叼着一旱烟杆,烟雾从他瞎掉的那只眼睛的眼眶里冒出来,看起来诡异至极。
“独眼龙,给我三瓶回血丹、两瓶续骨丹、一瓶续脉丹,都要中品以上的。”马三拍了拍柜台。
独眼老者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扫了苏晚晴一眼,又扫了马三一眼,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有是有,中品回血丹一瓶十八块灵石,上品的一瓶三十五。续骨丹中品二十三,续脉丹中品三十。你要哪个档次的?”
苏晚晴咬了咬牙:“上品回血丹一瓶,中品回血丹两瓶,中品续骨丹两瓶,中品续脉丹一瓶。多少钱?”
独眼老者拨了拨算盘:“上品回血丹三十五,中品回血丹两瓶三十六,中品续骨丹两瓶四十六,中品续脉丹三十。加起来一百四十七块灵石,零头抹了,一百四十五。”
苏晚晴的心在滴血。一百四十五块灵石,几乎是她和侯无极全部积蓄的一半。但她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灵石袋,点出一百四十五块,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独眼老者收了灵石,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摸出几个瓷瓶,一一摆在柜台上。苏晚晴打开瓶塞闻了闻,确认药效没问题,才把瓷瓶装进布包。
从黑市出来的路上,苏晚晴的心一直悬着。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在坊市堵过她的孙掌柜,正带着两个随从从另一条巷子里走出来,距离她不到二十步。
苏晚晴的心脏骤停了一秒,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她低下头,把脸藏进布巾里,脚步不急不缓地往前走,和孙掌柜一行人擦肩而过。她感觉到筑基后期的灵压从她身上扫过,像一把无形的刀,从头顶刮到脚底。但她忍住了没有跑——跑就说明心虚,不跑反而不会引起注意。
三步、五步、十步。
孙掌柜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们从她身边走过,转弯进了另一条街。
苏晚晴一口气走出了坊市,翻过山梁,躲进一棵大树的坑里,浑身发抖。她抱着布包蹲了足足一刻钟,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才踉跄着站起身来,往青玄宗后山的方向跑去。
回到安全地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没有直接去矿洞,而是先回厨房帮刘婶做完晚饭,又给赵师叔送了一份去,一切如常,没有任何破绽。
落之后,她才带着那一包珍贵的丹药,摸黑上了山。
侯无极在矿洞洞口等她,手里握着五行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见到她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他才把剑收回鞘中,长长地松了口气。
“买到了?”他问。
苏晚晴把布包递给他,声音还在发颤:“买到了,花了一百四十五块。回来的时候还碰到了孙掌柜,差点被认出来。”
侯无极接过布包,没有看里面的丹药,而是先握住苏晚晴的手。她的手还在抖,冰凉刺骨。
“明天我去报名参赛。”侯无极把布包放在石台上,双手捧住苏晚晴的手,捂在自己口给她取暖,“大比一共三天。第一天淘汰赛,第二天积分赛,第三天排名赛。赵虎如果铁了心要跟我碰上,他会在第一天就盯着我,只要我晋级,他就会在第三天的排名赛上和我对位。”
“你有把握吗?”苏晚晴问他。
侯无极沉默了片刻,把五行剑从鞘中拔出,剑尖指向溶洞顶部的钟石。灵力注入剑身的瞬间,剑体爆发出五色光芒,将整个溶洞照得通透。他手腕一抖,一道剑气从剑尖射出去,将最粗的那钟石齐斩断,断石轰然坠落,砸在石台上,碎成数块。
“炼气七层的修为,加上五行剑和《五行归元功》,对上筑基一层的赵虎,我有六成胜算。”侯无极把剑收回鞘中,转过身来看着苏晚晴,“如果我能在大比之前突破到炼气八层,胜算能到七成。”
苏晚晴盯着地上那堆碎石,又看了看侯无极平静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从布包里摸出一瓶上品回血丹塞进他怀里,又从自己头上拔下那支陨铁簪子——这是侯无极之前帮她买的法器——递过去:“簪子你戴上,隐藏修为。不管擂台上遇到谁,都不要一开始就暴露全部实力。留一手,才能保命。”
侯无极接过簪子,别在发髻上,灵力轻轻一触,他的修为气息从炼气七层瞬间降到了炼气三层。他满意地点点头,又从石台下面摸出一枚隐匿符,塞进苏晚晴手里:“这个你拿着。大比那几天人多眼杂,万一虎社的人趁乱对你动手,你就用这个隐身跑掉,去找沈青衣。她的令牌还在我身上,但你去找她,她不会不管你的。”
苏晚晴把隐匿符贴身收好,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无极哥,我们一定会活着离开这里的,对吧?”
侯无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从前在柳河镇时那样,动作很轻,很温柔。
“对。”他说,“一定会。”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矿洞外的山道上,一个黑色的影子正悄然离去。那影子的速度快得惊人,在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脚印,只有山谷间的夜风微微扰动了一下,表示有人刚刚经过。
那影子一路疾行,掠过外门弟子的宿舍区,穿过主峰的山门,最终停在藏经阁最高层的露台上。月光照亮了他的脸——是一个面目清瘦的老者,穿着太虚宗的长老袍,腰间挂着一枚刻着“天机”二字的玉牌。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枚传音玉符,灵力注入其中,低声说道:“宗主,那个孩子找到了。五灵,炼气七层,体内有五行归元功的灵力波动,但还掺杂着一种……很奇怪的气息。不像功法,也不像丹药,像是一种外物的加持。这个孩子身上,可能有一件了不得的东西。”
玉符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护着他,不要惊动。待他离开青玄宗,接引他来太虚宗。此人若是心性过关,便是下一代的衣钵传人。”
老者收起玉符,望向后山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渊。
夜色沉沉,风雪未歇。
青玄山的冬天,从来不是结束的季节,而是孕育的季节。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长,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