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市之行后的第三天,侯无极在矿洞里炼丹时,苏晚晴带来一个让他不安的消息。赵虎最近在到处打听他的事。
苏晚晴是从厨房刘婶那里听说的。刘婶的外甥在外门做杂役,跟赵虎住同一排宿舍。赵虎前几天喝醉了酒,在宿舍里嚷嚷,说他叔赵师叔怀疑药庐里少了东西,要让外门执法队来查。还说他早就看侯无极不顺眼,一个五灵废物,整天鬼鬼祟祟的,肯定在偷宗门的东西。
侯无极听完,手里的丹炉差点翻了。他稳住心神,把炉火调小,沉声问:“执法队?赵师叔报给执法队了?”
“还没有。”苏晚晴摇头,“刘婶的外甥说,赵虎只是嘴上嚷嚷,赵师叔那边没什么动静。但无极哥,赵虎这个人嘴贱心狠,他要是真起了疑心,不会善罢甘休的。”
侯无极沉默了片刻。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一个五灵废物突然精神焕发,不到两个月就从炼气一层涨到炼气六层,再怎么藏,也不可能天衣无缝。赵师叔虽然粗心大意,但外门管事做了这么多年,眼光还是有的。万一哪天他心血来,用神识探查一下侯无极的真实修为,一切就都暴露了。
必须加快速度。
就在侯无极和苏晚晴为加速修炼做准备的时候,青玄宗外门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太虚宗派了一个内门弟子来青玄宗做交换生。
太虚宗是中域五宗之一,以推演天机和功法推衍闻名。这个交换生名叫沈青衣,是太虚宗内门核心弟子,雷灵,年仅十九岁,已是筑基后期大圆满,差一步就结丹。她来青玄宗的目的是参悟青玄宗藏经阁里的一本上古功法残卷,为期三个月。
沈青衣的到来在外门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雷灵、筑基后期、十九岁,这几个关键词加在一起,足以让外门那些还在炼气期苦苦挣扎的弟子们仰望得脖子酸。每天都有外门弟子借故去主峰,想一睹沈青衣的芳容——据说她不仅修为高,容貌也是太虚宗数一数二的,被誉为“太虚双璧”之一。
侯无极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他只关心沈青衣的出现会不会影响到他的藏身计划。好在沈青衣的活动范围主要在主峰和藏经阁,外门灵药园这种地方,她大概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然而,他错了。
赵虎抓住这个机会,在外门大肆活动。他打着“欢迎沈仙子”的旗号,纠集了一群想攀附赵家的外门弟子,组成了所谓的“虎社”,自任社长。每天在演武场上耀武扬威,看谁不顺眼就找茬,外门弟子敢怒不敢言。虎社成立不到三天就吸纳了三十多个外门弟子,大部分是筑基以下的低阶修士,也有一些筑基初期的墙头草。赵虎放出话来说,加入虎社就是赵家的朋友,不加入就是赵家的敌人。
侯无极和苏晚晴是虎社的重点关注对象。虽然他们刻意低调,但架不住赵虎对侯无极有天然的敌意。在一次外门例会上,赵虎当着众人的面点名侯无极,说他“态度消极,给青玄宗抹黑”,提议将他逐出外门。这个提议被赵师叔以“人手不够”为由压了下来,但侯无极知道,赵虎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虎社的人就开始在灵药园附近转悠,有意无意地找侯无极的麻烦。先是把他晾晒的灵草药架推倒,然后是在他挑水的路上泼油,最后直接堵在小屋门口骂街。侯无极全都忍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动手,动手就暴露。
但这种忍耐是有极限的。
沈青衣来青玄宗的第十七天,赵师叔突然通知药庐所有人,说有贵客要来参观灵药园,让大家把药圃收拾净,不该出现的东西全部收起来。侯无极问是什么贵客,赵师叔不耐烦地说:“太虚宗的沈仙子,人家要研究一下青玄宗的灵药品种,记入太虚宗的灵药图谱。你们都把嘴闭紧了,别在贵人面前丢青玄宗的脸。”
侯无极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有慌张。他的宝贝盆藏在后山矿洞里,不在灵药园。他的修为用陨银发簪压到了炼气二层,就算沈青衣是筑基后期,只要不用神识刻意探查,也看不出破绽。他把该收的东西收好,该藏的藏好,然后蹲在药圃最偏僻的角落,假装在除草。
沈青衣来的时候,侯无极正低着头拔草,只看见一双青色的绣花鞋从他面前走过,脚步轻盈,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随行的还有几个青玄宗内门的长老和外门的管事,赵师叔像个跟班一样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地介绍各种灵药的品种和特性。
沈青衣的声音很好听,清冷如泉水击石,但说话简短,不太应酬。她在灵药园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关于灵药杂交育种的问题,赵师叔答得支支吾吾,倒是一个内门的长老替他把话圆了。
侯无极以为这茬就这么过去了。但就在沈青衣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那个药童。”沈青衣的声音从侯无极头顶传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侯无极低头一看,手里捏着一株刚的野草——正是紫云草。他暗叫不好,但脸上不动声色,站起身来,低着头把手里的紫云草递上去:“回仙子,这是紫云草,野生的,长在药圃边上,弟子正准备清理掉。”
沈青衣接过紫云草,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叶片,眉头微微皱起。她没有看侯无极,而是转头问赵师叔:“你们青玄宗的野生紫云草,灵气浓度都这么高吗?”
赵师叔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那株紫云草叶片肥厚,颜色深紫近黑,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灵气浓郁得像是一两年的药龄——而它明明只是一株长在药圃边上的野草,不应该有这种品质。
“这……这个……”赵师叔结结巴巴地看向侯无极,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无极,这是怎么回事?”
侯无极的心跳快要炸开了,但他的手没有抖,声音也没有颤:“弟子不知。弟子只是按您的吩咐清理杂草,这株紫云草今天早上还没这么精神,不知怎的就长成这样了。”
“不知怎的?”赵师叔脸色铁青,正要发作,沈青衣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追究。”沈青衣淡淡地说,把紫云草递还给侯无极,“青玄山的灵气本就比别处浓郁,野生灵药品质好一些也正常。赵师叔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侯无极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注意到,沈青衣走出灵药园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旁人本无法察觉,但侯无极的余光捕捉到了——那种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欣赏,而是审视。像一把无形的刀,从他身上刮过,试图刮开他所有的伪装。
当天傍晚,虎社的人终于动手了。
六个人堵在灵药园门口,赵虎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剑尖指着侯无极的鼻子。苏晚晴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提着食盒冲过来挡在侯无极面前,被虎社的人一把推开,摔在地上,食盒里的粥洒了一地。
“废物,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藏着什么好东西?交出来,我饶你一命。”赵虎的剑尖在侯无极脸前晃动,距离不到三寸,“不交,今天我就打断你的腿,扔到后山喂狼。你那个小相好也别想跑,虎社这么多兄弟,正缺个暖床的。”
虎社的几个人淫笑起来,伸手去拽苏晚晴的胳膊。
侯无极的眼睛红了。
他低着头,右手已经摸到了怀中那枚隐匿符,左手按在五行剑的剑匣上。他不想动手,但如果赵虎敢碰苏晚晴一头发,他不在乎暴露修为,不在乎鱼死网破,他只要一剑——五行剑出鞘的瞬间,他有七成把握在赵虎反应过来之前刺穿他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青玄宗的外门弟子,就是这副德性?”
所有人回头,看到沈青衣不知何时站在了灵药园门口。她今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长发用一玉簪束起,腰间挂着一块太虚宗的令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冽气质。她的目光扫过赵虎的剑、倒在地上的食盒、苏晚晴被拽红的胳膊,最后落在侯无极微微发抖的手上。
赵虎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浇灭了。他再狂妄,也不敢在一个筑基后期大圆满的太虚宗核心弟子面前放肆。他悻悻地收回剑,笑了两声:“沈仙子误会了,我们就是在跟师弟闹着玩,没什么大事。”
“闹着玩?”沈青衣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在虎社几个成员还抓着苏晚晴胳膊的手上,“你们六个人,围着他一个炼气二层的药童,还打翻了他同伴的食盒,这叫闹着玩?”
赵虎的脸色讪讪的,身后的虎社成员一个个缩着脖子松开了苏晚晴。沈青衣没有再多说,走到侯无极面前,说道:“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侯无极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苏晚晴。苏晚晴冲他微微点头,意思是“我没事,你去”。侯无极这才跟着沈青衣走出灵药园。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向上走了一段,到了一处无人的凉亭。沈青衣在亭中站定,转过身来,盯着侯无极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能看穿人的骨头。
“你的修为不是炼气二层。”她开门见山。
侯无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他能感觉到沈青衣的灵压在他身上扫过,筑基后期大圆满的神识强大而细腻,像一层薄薄的雾,从头顶到脚底将他笼罩了一遍。
“炼气六层中期,不到两个月就从一层到了六层,这个速度,青玄宗内门的天灵都做不到。”沈青衣收回神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的体质很特别,五灵,但经脉宽度和韧性远超常人,基打得极扎实。你用的不是青玄宗的功法,你的灵力运转方式和青玄功完全不同,五行轮转,逐次推进,这是太虚宗失传多年的《五行基础功》的运功路线。”
侯无极心头一震,但仍然没有说话。沈青衣居然能从一次神识探查中就判断出他修炼的功法,太虚宗的核心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沈青衣见他沉默,没有追问,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玉简通体莹白,表面刻着“五行归元”四个篆字,隐隐有灵力波动从玉简中渗出,温和而厚重。
“这是我太虚宗的《五行归元功》,比你在外门买到的《五行基础功》高出不止一个层次。”沈青衣把玉简塞进他手里,“五灵不是废物,只是没有遇到对的功法。你将五行归元功修炼到第三层,就有机会将五种灵融合升华,转化为雷灵——就像我一样。你若想走得更远,就不要再藏了。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侯无极握着玉简,手指微微发抖,但没有接话。他抬起头,看着沈青衣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没有傲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修士脸上见过的平等和尊重。
“为什么帮我?”他问。
沈青衣沉默了片刻,转身望向凉亭外的远山。夕阳将青玄山的峰峦染成一片金红,灵雾在山谷间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大河。
“因为我也曾是五灵。”她说。
侯无极猛地震惊了。雷灵,五灵,这两个概念八竿子打不着。但沈青衣的表情不像在说谎,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叙述一件早已翻篇的往事。
“我出身凡人家庭,八岁入太虚宗,测出五灵,和你一样被定为废材,在外门做了五年杂役。”沈青衣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十三岁那年,我遇到了师父,他传我《五行归元功》,告诉我五灵不是天赋的终点,而是一条更难走但更远的路。我用了六年,将五灵融合升华,化为雷灵。过程痛苦,代价巨大——每一次融合都需要承受五行反噬,像有五把刀同时在五脏六腑里搅。但结果你也看到了。十九岁,筑基后期大圆满。”
她转过身来,看着侯无极:“我不是在施舍你,也不是在同情你。我只是在你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废物,偏不信命,偏要逆着走。我给你功法,给你机会,但能不能走出来,靠你自己。”
侯无极握紧手中的玉简,指节发白。他想说谢谢,想说感激,想说太多太多的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青衣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出了凉亭。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个女孩,苏晚晴,她对你是真心的。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里,能遇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比得到一件仙器还难。别辜负她。”
侯无极站在凉亭里,看着沈青衣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手里的玉简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低头看着玉简上“五行归元”四个字,又抬头望向灵药园的方向。那里,苏晚晴应该已经把洒了一地的粥收拾净了,大概正在他的小屋里等着他回去。
侯无极深吸一口气,把玉简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大步流星地下山去了。
那天晚上,矿洞里比平时亮了许多。苏晚晴多捡了一捆柴,把火堆烧得旺旺的,火光映在洞壁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侯无极把沈青衣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苏晚晴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五行归元功的玉简拿过去,贴在额头上感应了一会儿。
“这功法的层次确实比五行基础功高很多。”她把玉简还给侯无极,“但她说的融合五灵,风险太大了,你不能轻易尝试。至少要到金丹期以后,基足够牢固了,再考虑。”
侯无极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沈青衣的功法他要学,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稳扎稳打,先把修为提到筑基,离开青玄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再做长远打算。
“无极哥。”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嗯?”
“今天赵虎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侯无极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赵虎说的那些话,每一句他都在脑子里刻了一遍,尤其是那句“你那个小相好也别想跑”。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苏晚晴把一柴丢进火堆,柴火烧得噼啪作响,“你看到了,虎社的人越来越嚣张。赵家有金丹老祖撑腰,赵虎又是赵师叔的侄子,就算他做了出格的事,宗门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但我们不一样,我们两个外门杂役,死了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侯无极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从石台上拿起五行剑,拔剑出鞘。剑身在火光中泛起五色流光,剑锋指地,寒气人。
“晚晴,最多一个月,我就冲击筑基。”他把剑收回鞘中,放在苏晚晴面前,又从怀里掏出那五枚中品防御符,全部塞进她手里,“这些你拿着。五行剑你也带上。如果我哪天出了事,你拿着这些东西跑,别回头。”
苏晚晴看着面前的法器和符箓,眼眶红了:“你什么意思?你要什么?”
“我没要什么。”侯无极蹲下来,和她平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比我重要。这座山上,谁都可以失去,唯独你不行。”
苏晚晴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把五行剑推回去,又把防御符拍在侯无极口,声音带着哭腔:“你闭嘴。你有盆,有功法,有沈青衣的赏识,你比我重要一万倍。你要是敢出事,我就把你的盆砸了,把你的矿洞烧了,然后追到地府去骂你。”
侯无极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笑了:“好,我们都别出事。一起活着,一起离开。”
火光明灭之间,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融化了溶洞深处的寒意。
远处的青玄宗外门,赵虎在虎社的聚会上喝得烂醉,拍着桌子说要让侯无极“从青玄宗消失”。他不知道的是,他口中的废物,已经在默默倒计时——离开这座冰冷的仙山,倒计时三十天。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主峰藏经阁里,沈青衣正翻开一本落满灰尘的古籍,书页上写着八个字:天命之人,异象将起。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