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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渊之上》 · 裴星研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8

方远被送进隔离观察室的第二天,七号精神病院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食堂照常供应三餐,护工照例推着药车穿过走廊,病人们在活动室里围着一台信号不太好的电视机看午间新闻。主治医生在早会上把方远的情况定性为“重度幻听引发的急性应激反应”,病历上写得滴水不漏——突发性意识障碍,伴有自伤倾向,已转隔离观察。没有人提到银粉,没有人提到墙上那个焦黑的罗马数字,更没有人提到凌晨三点方远嘴里不断重复的名字。

宋辞在早会上把这份病历递给院长签字的时候,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在这家医院待了六年,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什么时候该把真话裹上一层足以骗过所有人——包括自己人——的糖衣。方远在隔离室里被挂着四重封止,但瞳孔里的银膜已经褪净了。反异能镇静剂的副作用让他的意识仍然陷在半昏迷中,嘴里依旧在喃喃低语,每隔一阵子就会挣扎着想从束缚带里抬起手指,指着天花板上并不存在的某样东西,喉咙深处挤出两个音节——老周。

但老周死了。他的尸体还在地下停尸房里躺着,眉心的小孔在光灯下泛着烧焦的金属光泽。方远不可能见过老周的尸体,他甚至没有下过地下室。但他在昏睡中描述的老周——额头上有个亮亮的洞,穿着病号服,站在一间黑漆漆的房间里——每一点都和停尸房的实际情况吻合。宋辞没有把他的呓语写进护理记录。

方远的病历已经够厚了,不需要再多加一页“疑似通灵”的记录来让护理部的人加班。

但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别的事。凌晨五点的护士站里,她把老周出院前的所有记录一页一页翻出来,压在一摞新收病人的入院档案下面,借着电脑屏幕的蓝光,用钢笔在便签上抄下了三个数字:XIII、VII、V。

XIII是老周。VII是翟野。V暂时不知道是谁,但犹大的作案序列里,编号V的受害者一定存在,而且按照时间推算,应该死在九年前到七年前之间——恰好是龙组覆灭和S市灭门案之间的空窗期。她需要找到一个不在龙组名单上、也不在S市卷宗里的V号死者。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连接犹大和七号精神病院的关键环节。

走廊另一头传来推车的声音。她迅速把便签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将老周的档案重新埋进文件堆里,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护士长该有的温和表情。

顾惊蛰推着清洁车经过护士站,对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他推着清洁车一路走到走廊尽头,在四楼拐角处停了下来。面前是一块天花板检修口,铁质盖板被移开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管道井入口。他左右看了一眼走廊两端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检修口的那台有一个肉眼可见的盲区,恰好覆盖了盖板从推开到闭合的全过程。

他爬上检修梯,身体完全没入管道井之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微型信号屏蔽器,贴在盖板内侧的金属支架上。屏蔽器红灯闪烁两下后转绿,监控室的屏幕上,走廊拐角的画面会定格在检修口空无一人的状态,持续大约十五分钟,然后自动恢复。蜘蛛弄来的级设备,覆盖一个民用监控系统绰绰有余。

管道井里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前进。隔热层剥落下来,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像飘浮的雪花。他沿着管道走到尽头,在分岔口向右拐,爬过一道防火墙,推开一扇生锈的铁栅栏,跳进了一个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房间。

那是四楼和天台之间的夹层,原本是中央空调的空气处理机房,后来空调系统改造,这间机房就被封存了,连院长的平面图上都没有标注。三年前一次管道维修时,顾惊蛰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空间,从那以后,这里就成了他唯一一个可以不被任何人监视的角落。

机房大约八平方米,四面都是的水泥墙,地上铺着一块从病房里换下来的旧床垫,墙角堆着几个储物箱。最里面的一面墙上钉着一张用防水布拼成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线标注了十二个位置,分布在全国不同的省份,每一个位置旁边都贴着一张照片和一张便签。照片上的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表情或惊恐或茫然,背景是不同城市的街头、医院走廊、工厂车间。便签上写着编号——从I到XII,唯独没有XIII。

这些是犹大在国内留下的所有受害者。他们当中有龙组的队员,也有普通人。每个人眉心都有一个银色的小孔,每个小孔都留下了一个罗马数字符号。但符号出现的顺序和受害者死亡的时间正好相反——老周是XIII,在他之前死的人,编号越小,死亡时间越早。犹大在反向计数。

顾惊蛰在这间机房里追踪他的作案规律已经两年,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在等待猎物,直到昨晚他看见方远嘴里不断往外呕出银粉,才意识到犹大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在等这间机房。反向计数的终点是零。零是谁?

他从储物箱里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旧战术平板电脑,开机,连上暗网。屏幕上弹出蜘蛛发来的加密文件——昨晚他让蜘蛛查的V号受害者的信息。

文件只有一页。一张照片,一个名字,一个期,以及死因。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楼下,霍北渊正在四楼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里洗手。

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在手指上,把他手背上残留的银粉痕迹冲进下水道,只有指甲缝里夹着几粒再冲不掉的微小颗粒在灯光下闪了最后一下。昨晚他在方远身边蹲了半小时,银粉沾了他一手。但他真正想洗掉的东西不是银粉,而是一种在预知画面里反复出现却至今无法理解的残像——他在触摸到方远皮肤上那层即将消退的银纹的瞬间,预知到了一个碎片画面:一间他从未见过的机房,墙上挂满了编号照片,墙角堆放着物资,而在画面边缘,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影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弯着,像是在看某张刚刚从墙上摘下的照片。

那个人影是顾惊蛰。

机房没有窗户,没有监控,藏在这栋楼最隐蔽的夹层里。他不知道它在哪里,但他在预知中看到了它的内部。这意味着终有一天他会走进那个房间。而那个房间是顾惊蛰的,他为它倾注了所有未被熄灯的夜晚——一个可以不被院方看到、不被犹大注意到、甚至不被宋辞发现的死角。而霍北渊却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闯了进去。

他用三年才能累积到可以被人一眼识破的毫无保留,他在隔着一面墙的预知残片里已经先一步看见了。

水龙头关上的瞬间,一道极其细微的声响擦过天花板——有人在通风管道上方移动。霍北渊抬起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块检修口盖板无声滑回原位前的最后半秒震动。

走廊另一头,通向负一层的铁门依然安静地锁着。但那层甜腻的熏香重新从门缝里渗了出来,比昨晚更浓,也更冷冽。

夹层机房里,顾惊蛰关掉战术平板,将V号受害者的照片翻扣在膝盖上。他没有把它钉上墙,而是折好放进了衣领内侧贴近锁骨的位置。

他的手里,一枚从方远唾液里提取并纯化铸成的银币正在指节之间缓缓翻转。它真正的主人在两天后才会现身,但它的频率已经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了。金属不会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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