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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渊之上》 · 裴星研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8

凌晨四点,护士站的灯还亮着。

宋辞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护理记录册,手里的钢笔在“夜班巡查”一栏悬了半晌,迟迟没有落下。她是整个七号精神病院唯一值夜班的护士长,也是唯一一个在凌晨四点还在写护理记录的人——因为今晚的病栋里,有两个人不在自己的床上。

她很清楚顾惊蛰这个时间应该在哪儿。地下停尸房。那地方他每周至少去两次,每次都是凌晨。她从不拦他,也不记在巡查表上。因为九年前那个大雪天之后,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才能睡得着觉。

但新来的那个病人,霍北渊——也不在病房。

宋辞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监控死角找到他的时候,这人正赤着脚从楼梯间里走出来,步伐稳健,神情自若,像是刚从花园里散了个步回来。

“霍先生,”宋辞靠在护士站台边缘,声音温和得如同在哄一个不肯午睡的孩子,“我记得入院须知上写着,夜间不得离开病房。”

霍北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他没有被抓包的慌张,也没有装疯卖傻的刻意,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像在承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同一只在夜里踱步的猫,从不会在意人类对“禁止区域”的定义。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忽地跳闪了一下。

宋辞的目光落在他的病号服袖口上。袖口边缘沾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在荧光灯下发暗。了没多久的血渍,不是喷溅状,是蹭上去的。她一眼就能分辨——因为九年前,她在急救帐篷里帮翟野清理伤口的时候,他的绷带上留下的就是这样一片、一片从担架上蹭下来的血痕。

“霍先生,”她说,声音里的亲和度下降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刻度,“你的袖口脏了。”

霍北渊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又抬起头。

“刚才路过走廊,墙角有块翘起来的铁皮,”他说,“不小心蹭到的。”

“那是锈。”

“锈也会有味道。”

宋辞没有说话。

六年前她刚潜伏进这间精神病院的时候,院长在面试时问过她一个问题:你觉得精神病人和正常人的区别在哪里?她的回答是——正常人会撒谎,精神病人不会。

那天她被录用了。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撒谎撒得滴水不漏,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而他说自己是因为洁癖强迫症才被送来住院的。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比今晚任何一件事都有意思。

“你手里的是什么?”

霍北渊的视线垂向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她刚才在地板上磨掉了老周衣领编号的照片,还没来得及关屏。屏幕边缘停留着一行刚发出的信息,收件人是“蜘蛛”,内容只有两个字:醒了。

霍北渊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甚至没有露出好奇的表情。

“宋护士长,”他收回视线,语气淡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气,“你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

“六年。”

“六年,管着几十个病人,一间太平间,还有一条地下走廊。”霍北渊说,“你明明可以调到市区的综合医院去。为什么留下来?”

宋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站起来,把护理记录册翻到新的一页。

“因为这里的夜班补贴高。”她推着药车从柜台后面绕过来,车轮碾过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停在了霍北渊面前不到半米处。“伸手,测血糖。你入院体检单上写着低血糖病史,我总得确认一下你没有在走廊上晕过去。”

霍北渊没有伸手。

药车最上层的不锈钢托盘里整齐地码放着采血针、血糖试纸和酒精棉片,每一件都摆得像手术器械台一样精确——那是龙组后勤标准作流程,为的是在最短时间内拿取任何需要的器械。

霍北渊的目光从托盘上缓缓抬起,对上宋辞的眼睛。那双眼睛温和、平静,永远带笑,像这间精神病院里唯一一扇不设栅栏的窗。但他在那双眼睛的深处看见了一种熟悉的警惕——属于长期潜伏在敌对环境中、以亲和外壳包裹致命内核的情报人员的警惕。

“护士长的技术很专业,”他说,“在部队医院待过?”

“卫校毕业。”宋辞微笑着把采血针收回托盘,“既然霍先生现在不想测,那我就记在明天的交班记录上了。”

她推着药车倒退两步,拐向走廊另一头。

霍北渊站在护士站台前没动。

三秒后,宋辞的背影在走廊尽头变成一个模糊的白大褂轮廓。她的手机还扣在柜台上。

霍北渊没有碰它。他只是扫了一眼屏幕上尚未熄灭的弹窗。一条加密通讯软件的自动回复,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只八条腿的卡通蜘蛛。

——“醒了就好,别让他再睡过去。”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向自己的病房。

回到四楼时,走廊里多了一个人。

顾惊蛰靠在楼梯口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换了一身净的护工服,头发上还带着清晨病房里消毒喷雾残留的细微气。但霍北渊记得他分明刚从地下停尸房出来没多久——这具身体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清洁、更衣、收敛情绪的全套流程,只有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才能做到。

“霍先生去散步了?”顾惊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调懒洋洋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走廊里闷,”霍北渊回答,“出去透了透气。”

“透气透到护士站去了?”

霍北渊停下脚步。他注意到顾惊蛰手里那杯茶没有冒热气,说明他已经在这个位置待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他知道刚才在停尸房里的对话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开场白。此刻才是。

“宋护士长人不错,”他说,“热情、周到。在这个全院病人都有点怕她的情况下,你和她倒是相处得很自然。”

顾惊蛰放下茶杯。

“她六年前来这家医院的时候,我对她的态度和你今晚对我的评价差不多——这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但我用三年时间确认了一件事:她是可以信任的。有些人天生适合拿手术刀,也有些人天生适合装疯卖傻。而她,什么都不装。”

“那你呢?”霍北渊问,“你在装什么?”

走廊里洒进第一缕稀薄的曙光,透过铁栅栏在墙角画出一道道规矩的方格子。顾惊蛰迎着光眯了一下眼睛,从墙边站直身子,端起茶杯,答非所问。

“天快亮了,霍先生的散步该结束了。等会早班护士来了,看到病人在走廊里站着,她会把账算在我的夜班记录上。”

他端着茶杯转身,步子不大,速度不快不慢,在走廊拐角处被窗户外的晨光勾出半个沉默的侧脸轮廓。

走廊的另一头,护士站的灯终于灭了。

宋辞关上电脑,把护理记录册锁进抽屉。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老旧的领花——银质、龙纹,背面刻着的编号被摩挲得几乎看不清楚。那是翟野在授衔那天别在她衣领上的。他活着的时候,她从不觉得自己需要戴着一枚冷冰冰的龙组徽章才能记住他。但后来,她需要一枚摸上去足够冰凉的东西来提醒自己,为什么这六年她要继续留在这个地方。

楼下传来铁锅碰撞的声响。食堂开始准备早饭了。

凌晨的七号精神病院重新陷入了每清晨那种忙碌而安静的常,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具停尸房里多出来的不只是三具尸体。地底下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已经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里被两位陌生来客无意间叩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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