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第七个小时,七号精神病院响起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从三楼传来,尖锐、短促,像是被人从喉咙里直接拽出来的,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不到两秒便被厚实的水泥墙吞得一二净。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某种金属器皿在地板上翻滚碰撞的叮当声。
顾惊蛰从护士站冲向楼梯时,宋辞已经抓起了急救箱。两人在二楼拐角汇合,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说话,他们在这间病院里共事了六年,处理过无数次病人深夜发作的状况,但没有哪一次的尖叫像今晚这样,让他们后颈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
因为那声尖叫之后,整栋楼都陷入了一种反常的安静。连平时听到一点动静就会开始拍门嚎叫的几个重症病人都没了声音,像是所有人同时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三楼的声控灯没有亮。
顾惊蛰按了两下墙壁开关,灯管闪了闪,终究没有亮起来。应急指示灯微弱的光线下,走廊显得比平时长了一倍,两侧病房的门全部紧闭着,观察窗里黑洞洞的,看不到一丝病人应有的活动痕迹。
“电闸在负一层,”宋辞压低声音说,“有人动了电闸。”
“不是电闸。”顾惊蛰走到303病房门前,把手贴在门板上。铁质门把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震颤,那不是电流的震动,而是金属本身在共鸣——这栋楼里所有的金属构件都在以人耳几乎听不到的低频嗡嗡作响,像一个巨大音叉被什么东西在极深处敲击了一下。“有人用了异能。”
303病房是老周的旧房间。老周死后,这间房应该被清空锁闭,但此刻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缕忽明忽暗的光——不是灯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冷色调的银色荧光,像把一枚硬币在月光下不断翻转。
顾惊蛰推开门。
房间中央躺着一个人。不是老周——老周的尸体还在地下停尸房里躺着。这是一个活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病人,顾惊蛰认得他。他叫方远,307房的,住院三年,症状是重度幻听,每天对着墙壁念叨一些谁也听不懂的数字。但此刻方远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双眼圆睁,瞳孔放大,嘴唇翕动着,用一种不像他本人的声音反复重复着两个字。
“十三……十三……”
他的眉心没有孔。但眉心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圈淡银色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像水面上正在凝结的冰纹。那是契约未完成的状态——犹大的银币已经锁定了他,但还没有贯穿进去。
顾惊蛰蹲下,试图按住方远不断抽搐的肩膀。指尖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一阵冰冷的刺痛沿着手指窜上手臂,像在零度以下的冬天里徒手抓住了一块的钢铁。方远的体表温度已经降到了正常人体不可能达到的程度。
宋辞跪在另一边打开急救箱,取出压舌板和手电,快速检查方远的瞳孔反应。她捏住他的下颌,强行掰开嘴巴想防止他咬舌——但方远的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腻气味,和地下停尸房里的熏香一模一样。
“嘴里有东西。”宋辞说。
顾惊蛰托住方远的后脑勺,拇指撬开他紧闭的牙关。他的舌头表面上附着一层银色膜状物,顾惊蛰试探着用手指将它擦掉,银膜在他指腹下立即碎成细小的颗粒,像被碾碎的粉末。
金属粉末。极高的银粉。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粉末在应急灯的暗光下反出冷白色的光,触感细腻得像丝绸。这绝不是自然界能生成的银矿尘,而是犹大的银币在选定猎物之后、贯穿猎物之前的“标记”——他将银币的一部分能量注入猎物体内,让它从内部开始银化,等银化蔓延到大脑核心时,银币的投影就会出现在眉心,然后瞬间贯穿。
这个过程,在龙组覆灭那天,他亲眼见过不止一次。
“还有救吗?”宋辞问。
顾惊蛰没有回答。他把方远的头放平,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303房间。老周的遗物已经被清空了,柜子里空荡荡的,床铺上的被褥也被卷走,只剩一张光秃秃的铁架床和四面惨白的墙壁。但墙上多了一样东西。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深红色的颜料画上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罗马数字:XIII。
下笔很细,笔触歪歪扭扭,像画这个符号的人当时正在发抖。但顾惊蛰注意到,符号的边缘有一圈烧灼的焦痕,墙皮被轻微碳化,表层涂料烧出了细密的气泡。这个符号是老周死前在衣领下刻着的那一个——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图案,甚至连焦痕的波及范围都分毫不差。
方远在入院三年后从未表现出任何绘画能力,他甚至不会写字。
宋辞抬起头,看着那个符号,脸色在应急灯下显得异常苍白。她见过这个符号。九年前,在翟野遗体被抬回来之前,负责清理战场的队员在通讯频道里描述过现场——岩石上刻着一个圆圈,里面是罗马数字VII。翟野是第七个倒下的。而他的眉心,有一个契约贯穿的小孔。
“他在倒计时,”顾惊蛰说,“从I到XIII,他已经到了第十三个。但他从来不在同一地点连续收割两个猎物,这不是他的风格——除非其中有一个不是猎物。”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方远口的口袋里揣着一部老款翻盖手机,屏幕被压碎了一半,但仍能勉强亮起。手机的通话记录最上面显示着一个呼出号码——七号精神病院的总机号码。呼出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半,持续时长三分半钟。而五点多正是宋辞在交班时无意间提到过的那段时间里顾惊蛰和霍北渊在四楼摊牌的高峰期,她在那时候接到过一个转接电话。
方远下午四点半从病房里拨出过一个电话。他打给了谁?三分半钟的通话时间里他听到了什么?又是谁挂断后在他的门上写下了这个符号?
“四点半,我接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惊蛰和宋辞同时转头。霍北渊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他那把随身的小手电,下巴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压痕,但他脚下没有穿拖鞋,赤着的脚踩在三楼凉得透骨的水泥地上。他应该是在尖叫响起之后没有立刻行动,因为他知道同样的声音还会再出现——或者是因为他在等某个预知中的画面真正发生。
“方远下午打电话到护士站,说要找新来的病人。宋护士长把电话转给了我。”霍北渊走进房间,在手电光束里蹲下来,看着方远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他用断断续续的话告诉我,地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不是比喻,是真实存在的频率——他说他听到了老周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之间,反复重复一个数字。”
“十三。”顾惊蛰说。
“对。他还说,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夹着某种重金属互敲的震颤声。他觉得自己的牙齿在发酸,头骨被震得嗡嗡响,像是被人在耳蜗深处放入了一片不断震动的小铁片。”霍北渊从袖口抽出一支微型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方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急促,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往水面游:“老周在下面叫我……他说十三还差一个……我是第十三个……霍先生,你也是新来的……你也要小心,他快找上来了,你听到了吗……”
录音到这里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声,背景里确实有一层极低极微弱的金属嗡鸣——和在停尸房里听到的完全一致。
“他说的‘他’是老周还是犹大?”霍北渊按下暂停键,话是问顾惊蛰的。
“都是。”顾惊蛰站起来,“犹大的契约在你被银币贯穿之前就会在你的意识深处制造一个他本人的投影。猎物在临死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会分不清犹大和之前死去的人——这就是他的标记方式。方远从被标记的那一刻起,就活在一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倒计时里。”
他重新蹲下来,把手按在方远额头上。银纹已经完全覆盖了他的太阳两侧,正在向眉心汇聚。最多再过五分钟,那枚银币的投影就会在方远眉心上彻底显现,然后瞬间穿透颅骨,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内里碳化的小孔。比老周幸运的是,这次有人在旁边提前摸清了契约的运转规律。
“宋辞,把你的反异能镇静剂给我。”他说。
宋辞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从急救箱底层翻出一支用锡纸包裹的注射器,针筒里封着半管淡蓝色的液体——那是国家异能战备体系配发的标准反制用药,用于打断异能者在发动过程中的灵力输出链。她在六年前潜伏进精神病院时只带了两支,一直藏在急救箱最里层,从未想过会在这个时刻拆封。
顾惊蛰接过注射器,撕开包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扎进方远颈部动脉。蓝色液柱在针筒里缓慢推入,方远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僵硬地绷紧,像一被拉到极限的钢筋。银纹在距离眉心仅剩半指的距离停了十秒,开始缓缓消褪。皮肤表面那些冰晶状的银色纹路在蓝色药液的对冲下化为乌有,只留下浅浅的灼痕,像是被含在舌底的银箔慢慢冷却后重新变得柔润而不至于融穿组织。方远的嘴里涌出大股的银粉,在应急灯下像被碾碎的星光洒了一地。
宋辞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腾出双手,迅速测了他的脉搏:“心跳恢复了。”她抬起头,看向顾惊蛰,“镇静剂阻断异能可以争取时间,但契约烙印已经种下,他活不活得下来还要看后续反应。”
“他活下来了,”霍北渊收回手,平静地看着方远衰弱的侧脸,“至少在我接下来看到的画面里,他的心跳没有停过。但这不是犹大失手,而是他故意留的活口。”他抬起眼,隔着方远尚未完全消退的银纹看向顾惊蛰和宋辞,“他用方远的身体传递了一条消息——银粉在瞳孔里短暂结成了文字。他说:两天后,银币会在病院门口等你。落款不是犹大。”
他顿了一下。
“他说——‘惊蛰,好久不见’。”
走廊深处声响全无,连那层自尖叫响起后就未曾中断的金属嗡鸣也在霍北渊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消寂,整栋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成了静音。
顾惊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从方远额头上收回的手指,指腹仍残留着银粉的冷腻触感。九年前犹大也曾把一枚同样的银币放在他面前,他当时没有接。但这一次,犹大把银币握在自己手里,夹在指尖,朝他迎面走来。
他站起身。
“宋辞,把方远推进隔离观察室,必要时可上四重剂量封止。今晚三楼所有病人重新逐床检查,重点排查是否有意识模糊或口中泛出苦杏仁味。”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霍北渊,刚才方远的话里有一句你没在录音笔里放完。他说十三还差一个。这个‘一个’,指的是他自己——还是你?”
霍北渊关掉录音笔,借着地上残余的银粉反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望向顾惊蛰的侧脸。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挂了电话。但我反复回放他最后那句话的心率波动,他在说到‘第十三个’的时候并不像在说自己的名字。他更像是在转述一个他从地下渠道听来的句子,一个被老周刻在床头金属扣内侧的句子。”
他站起来,把录音笔收回袖口,与顾惊蛰一前一后站在门框两侧。两人的影子被应急灯的光在走廊墙壁上平行拉伸,隔着一道几乎对称的距离。
“如果是你——犹大的目标是你的话,两天后的会面,你不是受害者。你是他主动选择的对手。”
霍北渊说完,顾惊蛰在黑暗中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无人移动而重新熄灭,把三人各自的面孔都融进同一片墨色的沉寂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那最好。我和他的账,也欠了九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