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龙渊之上》 · 裴星研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8

霍北渊入院第三天的早晨,七号精神病院迎来了一次例行配药。

宋辞推着药车穿过走廊,车轮碾过地板上的凹槽,发出一阵阵熟悉的吱呀声。她在四楼402病房门前停下,从药车顶层取下贴有“霍北渊”标签的药杯。透明的塑料杯里躺着三粒药片——白色、圆形,表面压着规整的十字刻痕。

她推开门的瞬间,霍北渊正坐在床边穿鞋。他今天把病号服穿得整整齐齐,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用清水拢过,不像个精神病患者,倒像个等待接受检阅的军官。

“霍先生,今天的药。”宋辞把药杯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霍北渊拿起药杯,对着光端详了一秒,然后仰头将三粒药片倒进嘴里,端起水杯吞了下去。动作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宋辞在旁边站了三秒,确认他没有把药压在舌下,也没有趁转身的工夫吐进袖口。她接过空药杯,在配药记录本上打了个勾,推着药车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霍北渊弯腰从床底取出一只空的易拉罐。他将右手食指伸进喉咙,几乎无声地催吐了一下。三粒尚未完全溶解的药片被胃液包裹着落入罐底。他用指尖将其中一粒捞起来,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十字压痕,然后从枕头内侧取出一枚微型光谱分析仪,对准药片扫描了三秒。

屏幕跳出一行成分分析:利培酮,2mg。

和病历上开的处方一致。他微微皱眉,将药片扔回易拉罐,塞回床底。

这次的药是真的。

这不符合他的预期。按照军部情报数据库里对龙组指挥官顾惊蛰的评估报告,此人的反侦察意识极强,对可疑对象的试探手法从不单一——第一夜放任他在走廊里闲逛,第二夜开门见山亮出底牌,那到了第三天无论如何也不该只在换药上做些文章。如果顾惊蛰真想在药物上动手脚,以他的能力可以轻易篡改医嘱、调换批次。但他什么都没做。

要么是他在等什么。要么,真正在试探的人不是他。

走廊里传来药车停下的声音。顾惊蛰接过早班配药单,核对完前几层楼的药物分发记录后,停在宋辞旁边,用笔杆敲了敲药车边缘:“霍北渊的药吃了?”

“吃了,”宋辞头也不抬地拧上药瓶盖,“在我面前吞的,没藏。”

“有什么异常表现?”

“没有。就是问了我一句,今天的药和昨天的是不是同一个批次。”宋辞抬眼看他,“这人有意思。他连药物批号都注意得到,却说自己有精神病。”

顾惊蛰没有说话。他把分药记录翻到背面,在空白处抄下几个数字组合——那是昨晚他从地下停尸房里老周尸体的衣领上拍到的,编号XIII的符纹并非孤例,他在九年前龙组覆灭的战场上还见过一个完全相同的符号,刻在副队长倒下的那块岩石上。他需要比对犹大的作案规律,找到这串数字背后对应的所有死者。而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答案不仅在地下的尸体上,也可能在四楼这个男人手里。

他放下记录本,转身朝四楼走去。

402病房里,霍北渊正蹲在床边擦地板。他手里攥着一块从洗手间拿来的抹布,沿着地板砖的缝隙一寸一寸地擦拭,动作机械而专注,像是被某种程序控制着的机器人。

顾惊蛰靠在门框上看了足足十秒。

“你在什么?”

“消毒。”霍北渊头也不抬,“走廊地板太脏,鞋底沾进来的细菌指数超标了。”

“你有洁癖强迫症——病历上这么写的。”

“对。所以我每天要擦三遍地。”

顾惊蛰走进房间,随手把门带上。他低头看着霍北渊跪在地板上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很有意思。一个昨天还在跟他冷静对质的军部执法官,此刻正用一块抹布扮演着病入膏肓的洁癖患者。而更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人演得太投入了,投入到了令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点强迫症。

“没人监视的时候,没必要这么认真。”顾惊蛰在椅子上坐下来。

霍北渊擦地的手停下来,随即把湿漉漉的地板来回又蹭了几遍才搁下抹布,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在洗手台前用肥皂搓洗双手。他的袖口上没有任何污渍,手背的指节却因反复揉搓而轻微发红。

“你知道今天早上那几粒药是真的,”他说,“但你还是上来确认了,怕我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顾惊蛰说,“你来七号病院,到底是为了查神庭,还是为了查我?”

“两样都有。”

“那你的立场呢?如果我最终被确认仍在名单上,你的任务包不包括对我采取一到三级强制措施?”

霍北渊擦手,在他的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放着那本翻烂了的小说和那枚被拆开又装回去的指夹式血氧仪。早间的阳光从铁窗格栅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一道平行排列的浅金黄色条纹。光线落在他的脚踝上,那双脚今天穿上了拖鞋,但没有穿袜子,脚踝上昨夜缠着的绷带已经不在了。

“不包括。”他说,“我的任务是评估七号病院的安全风险,确认龙组幸存者的存在状态,以及判断神庭使徒犹大即将到来是否与国内异能者网络的内部分化有关。你有权保持假死状态,也有权拒绝配合。”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间病房里?”

“因为你昨晚在停尸房告诉我老周额头那个孔是犹大的。你没有义务告诉我这些,但你说了。”霍北渊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把一块一块积木搭成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东西——可能是情报,也可能是确认我的身份是否值得冒风险。但不管怎样,你在试探我。”

顾惊蛰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表情不像笑容,更像是一个长年独自下棋的人终于等来了一个落子方式完全出乎意料的对手。

“你自己也是一样。”他说,“你第一天晚上穿着病号服出现在停尸房里不是为了查尸体——你在试探一个已经被官方宣布死亡九年的人是否具备威胁。你的上级多半不知道你还留在这间病院里‘散步’。你告诉他们我跟你发生了接触吗?”

霍北渊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替你说了。”顾惊蛰把昨晚填完夜班记录时顺手从宋辞抽屉底翻出的那张病院平面图铺在床头柜上,手指点着负一层太平间外侧不远处那条标示虚线的地下走廊。“昨晚老周眉心的银币波动把方圆五十米的金属频率打乱了整整十二分钟。这种能量扰动你不单是我和我感应到的,神庭使徒在收到反馈之前,这栋楼里就会有某种更早感知到它的东西提前按捺不住。你从住进来的第一晚就知道地底下有东西,但你没有办法同时盯住一个死而复生的龙组指挥官和另一个尚未暴露形态的未知目标。”

他用指节敲了敲平面图上虚线的尽头——那里没有任何标注,只印着一个褪色的圆圈。负一层走廊的设计图上并没有任何房间标注在那个位置,但无论是谁亲眼穿过那道走廊都会在圆圈附近闻到与停尸房一致的甜腻熏香。

“所以,”顾惊蛰抬起眼,“你试探我的方式就是不停地在监控面前露出破绽——袖口的血迹、药房的设备、凌晨的赤脚散步。你在我自己来找你摊牌。因为你一个人查不了这栋楼。你需要一个知道,但更重要的——你需要一个对这栋楼里每一块松动地板都会单凭直觉敲三下的人。”

他把平面图折起来,收回护工服的口袋里,站起来。霍北渊在椅子上没有动,仰起脸看着他,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让顾惊蛰意外的坦白。

“你说得没错,我一个人查不了。我需要一个能在我预知到危险之前就先发现危险的人。”

顾惊蛰的动作顿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承认了需要帮助,而是他在不动声色间暴露了自己异能的真正属性——预知。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乍听起来像是恭维,但细想却是一道只对特定目标才有效的投石问路。他在故意把自己的异能特征混进对话里,看顾惊蛰会不会接住。

“你的异能是预知,”顾惊蛰说,“所以你才敢第一晚踏进停尸房。因为你提前看到了我不会对你先动手。”

“对三秒。”霍北渊站起来,“三秒后的事,我能预见。但你不是普通的异能者——我看得见你的出手轨迹,但我没法在预知中锁定你的准确位置。你扰我的能力,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例外。换句话说,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我无法提前预判的,你很可能就是唯一的一个。”

病房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不是僵局,而是两个人在对峙中同时收敛了防备,把压在最底下的话翻到了最上面。

窗外传来几声短促的警报声,主楼一楼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那声音歇斯底里,混着器官被捂住时发出闷响。七号病院里又有病人发作了,而这一次此起彼伏的尖叫之间隐约夹杂着一个不断重复的词——银币。

顾惊蛰推开房门,看了一眼楼下的动,又回头,视线与霍北渊短暂地撞在一起。

“今晚七点,停尸房见。带上你床底那枚血氧仪——它内置的微电压计能测到地下的银币残余,比我的感觉准。”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步子踩得不快,却被走廊里骤然亮起的应急灯拉成一道流动的黑影。靠在墙上冷却许久的光灯镇流器似乎感应到了一楼下面的混乱,嗡嗡地抖了几下才重新稳定下去。远处,宋辞的声音透过嘈杂的人声在一楼大厅里发出平和的安抚指令。

病房里只剩下从易拉罐底捞出来的药片在浑浊的水光微动。霍北渊低头看了一眼地板,刚才擦过的地方已经彻底了。他把抹布捡起来放回原处,俯身摸到床底的易拉罐,将它连同药片一起收进背包夹层。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