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七号精神病院建在城郊一座矮山的背阴面。
通往病院只有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年久失修,裂缝里钻出枯黄的野草。路两旁的梧桐树被修剪得光秃秃的,枝杈像骨节扭曲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
出租车司机把我放在路尽头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见过很多次——看疯子的眼神。
我没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铁锈斑驳的大门前,我整了整袖口。手腕上新换的住院环扣勒得有些紧,上面的编号是“0713”。入院时间、药物禁忌、过敏史,以及一份精心伪造的精神分裂合并强迫症诊断报告——一切天衣无缝。
大门上的摄像头转动了一下,嗡鸣着对准我的脸。
“姓名?”对讲机里传出懒洋洋的女声。
“霍北渊。”
“住院原因?”
“医生说我是疯子。”
那头沉默片刻后,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缓缓滑开。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去,脚底踩碎了几片从院内探出来的枯叶。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种着营养不良的冬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消毒水、发霉的墙皮、以及某种甜腻到令人反胃的熏香。甬道尽头是一座四四方方的灰白色主楼,窗户全装着铁栅栏,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关爱精神健康,共建和谐家园。
主楼大厅里,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低头翻病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这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面容温和,笑起来眉眼弯弯,口的工牌上写着“宋辞·护士长”。她推着药车的样子和普通护士别无二致,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指腹上有薄茧。那是长期握枪才会留下的痕迹。
“霍先生是吧?你的主治医生今天不在,我先带你去病房。”她的声音亲和得像在哄小孩,“路上累了吧?咱们病院虽然偏,但环境好,适合养病。”
适合养病。也适合。
我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地板,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一阵阵回响。走廊两侧的病房门上都有小窗,经过时能看到里面的病人——有的在对着墙自言自语,有的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诵经,还有一个正用指甲在地板上刻着我看不懂的图案。宋辞一路走一路给我介绍:“活动室在一楼东头,每周二周四有集体治疗。食堂一三餐,有什么忌口提前跟我说。”
“没有忌口,”我说,“但我不和陌生人同桌吃饭。”
宋辞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仍挂着职业的微笑,但眼底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审视。
“没关系的,霍先生。很多病人刚来的时候都不太适应。慢慢就好了。”
我被安排在四楼的单人病房,房间大约十平方米,一张铁架床、一个床头柜、一把塑料椅,以及一扇对着后山的铁窗。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病房管理守则》,第十二条用红笔圈了出来——夜间禁止离开病房。
宋辞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对了,今晚是你入院第一夜,按惯例会有护工查房。咱们这儿的护工不多,值夜班就一个人,要是敲门声吵到你了,多担待。”
我问:“夜班护工叫什么?”
“顾惊蛰,”宋辞的声音里多了一分微不可察的温度,“他不爱说话,人倒很负责。你要有什么事,直接找他就行。”
门在她身后合上。我数着她的脚步声,一共十二步,然后停下。三秒后,电梯门打开又关闭。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我在床边坐下,拆开手腕上的住院环扣,从内侧取出一枚微型通讯器贴在耳廓上。
“目标锁定,”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七号精神病院护工,顾惊蛰。龙组最后一任指挥官。”
军部的档案里,顾惊蛰应该是死人。九年前龙组全员覆灭,官方定性为“行动事故”,所有成员档案被贴上封条存入最高机密库。本不该有幸存者。
但三个月前,我们在神庭一名外围成员的通讯记录里截获了一条被反复提及的代号——“惊蛰”。这个代号曾是龙组指挥官的身份标识,独一无二,不可复制。
档案被重新调出。照片上的顾惊蛰二十三岁,军装笔挺,眉目锋利,被一众队员簇拥在中央。而此刻躺在我随身携带的加密文件夹里那张近期监控截图,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工服,站在精神病院的走廊上,眼尾的那点弧度没变,但眼底全是敛尽了锋芒的空洞。
他不该在这里。
一个能指挥九名异能者、在正面战场上与神庭使徒拼到同归于尽的人,不可能甘心困在一间精神病院里。除非他在等什么东西。
通讯器里传来军部联络员的声音:“执法官,神庭欧洲分部有异动,彼得本人似乎打算亲自预国内事务。需要增援吗?”
“不急,”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先确认蛰伏期的情报状态。神庭在国内的触角远不止一个使徒,顾惊蛰的假死也远不止为了安稳度。在我弄明白他的真实意图之前,任何人不得介入S市。”
挂断通讯,窗外后山的树冠在风里起伏着。我能感觉到空气中灵力的走向正在将这里悄然裹成一个漩涡——它们缓慢地渗透过铁栅栏,贴着墙皮向下沉降,最终汇聚到地下某个看不见的位置。
这里绝不是一个普通疗养院那么简单。
入夜后我吃完了配发的药物,但没有吞下去。药片压在舌下带回病房,被我在洗手台碾碎,借着水龙头冲走了。粉末在水里转了两圈,彻底消失。
凌晨两点,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步伐不快,节奏稳定,每一声都放得极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人。脚步声在我门前停了两秒。我闭着眼,呼吸匀停,与一个真正熟睡的人别无二致。门上的小窗被推开,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不是例行查房的目光。它审慎、冷静,带着审视猎物的耐心,在五秒里将我全身扫过一遍。
小窗重新滑上。脚步声在走廊另一头慢慢变淡,最终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声吞没。
我睁开眼,摸了摸被角。方才我的预知能力在顾惊蛰出现的那两秒里出现了一道安静到让我不安的空白——他的动作轨迹仿佛是时间的盲区。
他是我的任务目标。
但他也是唯一让我看不到未来的人。
院外走廊的另一头,脚步声彻底没入地下停尸房的方向。窗式铁栏外,后山的树影在夜风中翻涌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