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导演一声令下,整个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王翠花被这阵仗搞得心脏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
她紧张地站在镜头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导演刚才说的话。
“大娘,不用怕,你就想,你现在最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李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引导性。
最饿的时候?
王翠花本不用想。
她只要一闭上眼……
那片龟裂的、冒着白烟的土地就出现在眼前。
怀里抱着的小儿子王安,小脸蜡黄,嘴唇裂起皮,脑袋一歪,就那么晕了过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安儿!安儿你醒醒!别吓娘啊!”
她疯狂地摇晃着儿子,可怀里的人儿一点反应都没有。
旁边,五岁的小孙女王宝儿,趴在地上,用小手徒劳地刨着硬的泥土,嘴里有气无力地哭喊着:“……饿……宝儿饿……”
天是灰的,地是黄的。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绝望。
巨大的悲伤和无助,如同山洪决堤,瞬间将王翠花整个人淹没。
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从她嘴里发出。
紧接着,两行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她没有嚎啕大哭。
她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想要呼喊,想要咒骂这不公的老天,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种被饥饿和绝望扼住喉咙的痛苦,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在自己怀里死去却无能为力的崩溃,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佝偻的背脊弯得更低了,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垮。
她缓缓地蹲下身,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没有台词。
没有夸张的动作。
只有最原始、最真实的痛苦和绝望。
整个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震住了。
那些之前还嘲笑王翠花的群演,此刻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讥讽和不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们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在荒年中,即将失去一切的母亲。
那份悲伤,跨越了镜头,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连给王翠花搭戏的男主角,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戏骨,此刻也完全被她的气场压制,忘了自己的台词,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监视器后。
副导演张导看得嘴巴都合不拢,手里捏着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我的妈呀……这……这……”他已经语无伦次了。
而总导演李牧,更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屏幕里那张布满痛苦的脸。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拍了二十多年的戏,见过无数所谓的“演技派”。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表演!
这不是技巧。
这是从骨头缝里,从血肉里,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东西!
是真实!
是一种能刺痛人心的,残酷的真实!
“过!过!完美!一条过!”
李牧再也忍不住了,抓起对讲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他的声音打破了片场的寂静,也让王翠花从那巨大的悲伤中,猛地惊醒过来。
她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演完了?
这就完了?
她刚才……她刚才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快要饿死的下午。
周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不是应付,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对一个真正的“演员”的最高敬意。
所有工作人员,包括那些之前对她不屑一顾的群演,此刻都在用力地鼓掌。
王翠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围一张张激动的脸,脑子还是懵的。
咋回事啊?
咋还鼓上掌了呢?
俺不就是哭了那么一下下吗?
这在俺们村,谁家死了人,不都这么哭吗?
这有啥稀奇的?
这些“地界”的人,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