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锐的嘶吼划破了片场的喧嚣。
“卡！卡！卡！”
一个穿着印有“导演组”字样马甲，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正指着一群“灾民”，气得满脸通红，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是灾民！灾民懂不懂？快饿死的人了！不是让你们来这里散步的！”
副导演张导感觉自己的血压都快。
今天这场戏，是整部电影的重头戏之一：大军过境，灾民遍地，主角在尸横遍野的难民中穿行，寻找失散的亲人。
为了追求真实感，剧组特意找了几百个群演，一个个都化上了真的“菜色妆”，衣服也弄得破破烂烂，脸上抹满了灰。
可这妆容再真，也掩盖不住他们眼神里的那股子“饱足感”。
几个演饿晕过去的群演，躺在地上，肚子却鼓鼓囊囊，一看就是中午盒饭吃撑了。
还有几个，虽然按照要求，对着镜头做出争抢食物的疯狂模样，可那姿势，那表情，假得就跟村口二流子打架一样，没有半点为了活命的狠劲儿。
“那个谁！你！对，就是你！”张导指着一个年轻群演，气不打一处来，“你抢馒头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力？你那是抢吃的吗？你那是给人家挠痒痒！你看看你那细皮嫩肉的脸，哪里像饿了三天的人？你晚上是不是偷吃夜宵了？”
年轻群演被骂得满脸通红，小声嘀咕：“导演，我……我没吃过苦，我演不出来啊……”
“演不出来就给我滚蛋！”张导彻底火了，“再来一条！都给我拿出快死的样子！谁再给我嬉皮笑脸，今天的工钱都别想要了！”
整个片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群演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努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饿”一点，可越是想，表情就越是僵硬。
张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今天这戏是拍不下去了。他一屁股坐在监视器旁边，生着闷气，随手拿起一瓶水，正要拧开。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乱糟糟的人群，落在了片场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一个穿着破烂戏服的老太太，正缩在一个道具箱后面，抱着一个又又硬的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是那个“盒饭王”，王翠花。
她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导演的咆哮，也没有被片场紧张的气氛影响。她的全部世界，就只有手里的那个馒头。
她啃得非常慢，非常非常慢。
每一口，都先用嘴唇细细地抿一下，再用门牙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然后在嘴里反复地咀嚼，好像要把每一丝面粉的甜香都给咂摸出来，才舍得咽下去。
那不是在吃饭。
那是在吃命。
张导看得有些发怔。
他注意到王翠花的姿态，她整个人都是佝偻着的，护着手里的馒头，仿佛那是绝世的珍宝，生怕被任何人抢走。
她的眼睛，浑浊，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食物。那里面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珍惜，和一种……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
她在怕。
她在怕吃完这个馒头，就没有下一个了。
她在怕今天过后，明天就会活活饿死。
张导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这他妈的哪里是演戏？
这本就不用演！
王翠花确实没在演。
她啃着馒头，脑子里想的本不是什么剧组，什么导演。
她想的是古代的家。
想的是小孙女宝儿那双饿得凹陷下去的大眼睛，哭着喊“，我饿……”
她想的是小儿子王安，瘦得脱了相，为了省一口吃的给她，自己去啃观音土，最后饿晕在她怀里，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
馒头的甜香在嘴里化开，可她的心里，却泛起一阵阵苦涩的酸楚。
这么好的东西，要是能带回去给宝儿和安儿吃上一口，他们该有多高兴啊？
不行，这个馒=头不能全吃了，得留半个。
她得把今天领到的所有吃的，都省下来，带回去。
家里的米缸，又快见底了。
那扇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她必须抓紧一切机会，囤积粮食！
一想到这里，王翠花啃馒头的动作更快了，也更用力了，仿佛要将所有的希望和力气，都从这个馒头里汲取出来。
那股子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家人活下去的狠劲儿，从她瘦小的身体里迸发出来，让她的整个气场都变了。
“哎……哎！”
张导回过神来，连水都忘了喝，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拨开人群就朝着王翠花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