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是在第二天下午开始的。
在这之前，齐麟经历了人生中最密集的十二个小时。上午是反重力鞋的残余数据采集——布尔玛让他把左脚那只还没飞走的鞋重新穿上，在房车外面走完了整整两公里，期间鞋底的悬浮力场又失控了两次，一次把他弹进了一丛矮灌木，一次把他整个人翻了个跟头，落地时后背砸在一堆沙砾上，摔得他龇牙咧嘴。然后是脑电波分析仪的复测，布尔玛在他头上贴了六个电极，让他闭眼、睁眼、想家、想期末考、想红烧肉，记录他在不同情绪状态下脑电波与源石能量频率的耦合数据。中午吃的是布尔玛从冰箱里翻出来的速食咖喱饭，用微波炉加热三分钟就能吃，味道意外地不错。齐麟吃了两盒。布尔玛只吃了一盒，剩下时间都在对着屏幕上的傅里叶变换曲线皱眉。
“你体内的源石能量和你的情绪波动有明显的相关性，”她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两条曲线——一条是脑电波的α波段振幅，一条是源石能量的低频脉冲频率——在某个时间段里几乎完全同步，“但不是正相关，也不是负相关，是相位耦合。简单来说，你的情绪不是直接触发它，而是和它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它不是在回应你的情绪，它是在观察你的情绪。”
齐麟盯着那两条几乎重叠的曲线，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在基地穹顶里，掌心刻印第一次爆发之前那几秒——他当时在人群中奔跑，恐惧和混乱同时挤压着他的腔，但刻印没有反应。直到他看见那个蓝发女人被困在舱体里，山贼的拳头即将砸碎玻璃，他才感到一股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比恐惧更强烈的冲动。然后源石就醒了。
“不是恐惧，”他说，“是保护别人的时候。”
“你说的是它爆发的阈值条件，但你看——它在爆发之前的潜伏期，脑电波就已经跟它同步了。”布尔玛指着曲线最密集的一段波形变动，手指沿着两个同步下坠的波谷画了一道弧线，“这说明你不是在需要的时候才召唤它，而是你有这个需求之前的一刹那它就已经把指令发完、等你追上来。只不过你还没学会在早期阶段主动分辨它。”
她把屏幕转回去，手指按在太阳上轻轻揉了揉。“先吃饭，吃饱了还要测防护装备。”
吃完饭后布尔玛没让他立刻上测试，而是先丢给他一套防护服——一件银灰色的连体紧身衣，面料薄得像春装，但重量比看起来要重得多，至少有十来斤。齐麟费力地套上之后发现衣服的关节部位嵌有细密的柔性电路网，每走一步，膝盖和肘部的电路网就会轻轻闪烁一下，像是在做某种自检。
“能量防护服的原型，内层是镀了碳纳米管纤维的防撕裂布料，外层是三明治结构的轻质装甲涂层。理论上能扛住小型能量束的直接命中。”布尔玛帮他调整后背的束带卡扣，“但今天要测试的是这个——便携式能量护盾发生器。”
她从工作台下面拎出一个看起来像大号水杯的金属装置。装置本体是圆柱形的，外壳由好几层不同颜色的合金叠压而成，最外层是一圈圈细密的散热鳍片，底部嵌着一个小型能量接口，接口周围有一圈蓝色的LED状态灯。装置的重量似乎不轻，布尔玛需要用两只手才能把它稳稳地托起来。她把发生器放在工作台上，从一个标着“测试样品”的箱子里抽出一数据线，一头在发生器侧面的数据接口，另一头连上她的监控台。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复杂的电路拓扑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铺满了整个显示器。
“原理很简单——发生器在激活后会以它为中心产生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球形防护罩，能量来自内部的高密度电池，通过几组转换模块输出为高能粒子幕。理论上，任何速度超过阈值的投射物或能量束都会被这层粒子幕偏转或吸收。”她把拓扑图的某一区域放大，显示出一个正在实时跳动的小能量脉冲，“问题是它的能量转换模块还不够稳定。上次我用假人测试的时候撑了五分钟，第五分零一秒开始温度直线升高，然后电池直接融化了。”
“融化了？”齐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防护服，忽然觉得这件十几斤重的紧身衣并没有那么厚，“你说的假人是那种……专门用来做破坏测试的假人？”
“当然。”布尔玛用手指戳了戳发生器底座上残留的电池仓凹槽，“这个新的加了主动冷却回路和自限流保险丝——烧坏之前能把总电源自动断开。现在需要真人实战数据，测试它在遭到能量束直接命中时护盾的响应速度和恢复时间。这是第一组，后续还要补防水、防尘以及稳定性。”
她把发生器搬到房车外的戈壁上，放在一块铲平了沙砾的空地中央。发生器底座的吸盘自动撑开吸附在硬质沙土上，再用力拍了一下顶盖令其锁紧。几条激光参照线从发生器顶端射出，在空中交叉构成一个直径两米的不完整球形网格——这是护盾激活后的理论边界。齐麟站在网格正中央，感觉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用激光画出的笼子里。布尔玛走回房车驾驶舱，从副座储物箱里取出一把改装过的能量——这是她测试护盾前专门校准过的一把标准测试用枪，枪管上还贴着没撕掉的调试标签。
她检查了枪管，确认校准没有偏差，然后把枪架好，对准护盾边界。“我先用最低功率打一发看看反应。”
能量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击中护盾边界——或者说，在距离护盾边界大约十厘米的地方就被偏转了。那是一道细长的蓝白色光束，撞上粒子幕的瞬间就像水流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玻璃墙，光束被扩散成一片扇形光晕，沿着护盾表面滑开，最后消失在空气中。护盾本身几乎没有波动，只是在光束撞击的位置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涟漪，像石子丢进水面之后荡开的余波。
监控台上所有参数纹丝不动，布尔玛挑了一下眉。“不错。接下来试两连发测试恢复时间。”
两道间隔极短的能量束接连撞上护盾。第一发的偏转模式和之前完全一样；第二发撞上时护盾表面的涟漪还没从第一发击中的位置消退，偏转角度明显收窄了一些，粒子幕的扩散范围略有缩小，但两发依然全部成功偏转，发生器没有触发警报。护盾形态在前一发波动未消的情况下仍能正常收束，恢复时间比布尔玛预想的要快。
“行，试试中档功率。”她把护盾的防御参数重新调校到接近实战水平，这次能量束的亮度明显比前几发高了一个档次，击中护盾边界时空气都发出沉闷的嗡鸣。护盾表面被撞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凹痕，偏转光晕变成了一大片刺眼的白光，但光幕没有破裂，发生器底座依旧稳稳地吸在沙地上。
数据监控台弹出了第一组预警提示——温度曲线正在近预设上限。布尔玛拧开输出功率旋钮的锁扣，齐麟看到她的手指短暂停顿，然后准确按下第三个档位。“现在继续测试过载临界点。”
第三枪击中护盾时，一切都不一样了。不是偏转，是硬碰硬。能量束以全功率撞上粒子幕，整面护盾像被石头砸中的钢化玻璃一样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不是真正的裂纹，是粒子幕密度急剧下降时显现出的断层纹路。护盾的边界向内凹陷了一大块，凹陷边缘距离齐麟的口只有几厘米。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被能量服的肩膀约束带拉回原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护盾表面反弹回来，擦过他的脸颊，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的刺鼻味道。监控台爆发出连续的警报声——温度过载，能量转换模块过载，电池输出过载，散热鳍片被高热瞬间烤出了肉眼可见的波浪形形变。
然后爆炸了。
不是护盾爆炸。是发生器本身。
圆柱形的金属外壳从中间裂开，高压电池组的电解液喷溅而出，在空中与过热电路板接触的瞬间被引燃，形成一个直径接近半米的橙蓝色复合火球。冲击波把齐麟整个人从护盾网格中掀翻出去，他感觉自己的脚离地了至少好几寸，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后背重重地砸进一堆松软的沙子里。沙子从领口、袖口、裤腿每一处缝隙灌进去，灌了他满嘴满鼻子。他的防护服没有破损，但双臂和后背被震得发麻，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狠狠拍了一巴掌。
爆炸的余波在戈壁的空气中回荡了几秒才消散，发生器残骸仍在喷洒着残余电解液的细小液滴，落在沙地上发出咝咝的蒸发声。布尔玛从房车后面探出头，看到齐麟像一只翻了个的乌龟一样从沙子里挣扎着爬起身，满身满头满脸全是沙子，头发因为静电效应每都向不同方向竖起。
她走过去递给他一条湿毛巾。“擦擦脸。”
齐麟接过毛巾，把脸上的沙子擦掉一部分，又用毛巾捂住嘴咳了好几声，才终于把吸进嗓子里的沙尘捋顺。“你管那叫中档功率？”
“按我的计算那个输出阈值完全在它理论耐受过载范围以内，可能是内部的主动散热循环没有跟上电池瞬时输出。”她把爆裂的发生器残骸从底座抬起来，拔掉还在冒火花的数据线，仔细检查内层转换模块熔化的程度。模块中心的硅基芯片已经彻底烧穿，散热鳍片拧成了麻花，连外壳内侧的吸波涂层都被电解液灼出一圈腐蚀坑。“连续多发之后热量来不及散，风扇被转速上限卡住了，下次得加一套相变蓄热夹层和更高负载的转子。不过也好——至少现在我知道了它实际的过载点在哪里。”
齐麟用湿毛巾擦着还在冒烟的头发，看着布尔玛把发生器残骸小心地收进一个标着“待修复”的箱子里，箱子里还躺着至少四五件同样焦黑的、被炸得不成样子的原型机残骸。他忽然问：“你一共炸了多少个？”
“这个是第六个。”布尔玛关上箱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第一个炸在我自己手里，那时候还不懂电池过载保护，把手腕烫了个泡。第二第三个在实验室里炸的，把天花板熏黑了。第四第五个是用假人测试时炸的，数据很少。今天这个终于给我把余热残留光谱都补齐了——你刚才被炸飞的时候那个波段非常清楚。”
她一边说一边在数据板上快速标记光谱分析结果和温度曲线，手指几乎没有移动的犹疑。齐麟刚想张嘴说点什么，她抬头看了看他还竖着的头发和鼻子上没擦掉的沙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你要不要再去冲一下头发？刚才飞出来的时候有电解液溅到你衣领上了。”
齐麟用毛巾按住后颈，说出一句今天已经说了好几次的话：“我再也不碰你的发明了。”
“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是昨天下午。”布尔玛把数据板夹在腋下，“然后今天早上帮我测试了六组反重力鞋的坡道攀爬。明天还有护盾第七版的测试，我把散热系统改了，不会再喷电解液。”她把那件防护服从他背上拽下来，检查了一下皮层的完整，又在工具柜里翻出一套新的燥作训服塞给他。
齐麟捏着毛巾，看着镜柜玻璃里自己那满头竖起的头发。一张沾满沙子和黑灰的脸上，只有眼睛是净的。“你知道吗，”他对玻璃里的自己说，“我大概是全宇宙唯一一个在当小白鼠的穿越者。”
布尔玛在身后头也不抬地接话：“那你也是全宇宙数据量最全的小白鼠。赶紧换衣服去淋浴间把防护服上残留的电解液冲掉——再用我工具箱里的抗静电梳梳一下头发，这套测试记录我还有几个波形要重放。”她顿了顿，手指在电容盒边上停了一下，“科学进步的代价，都是拿命换的。今天是你换，明天可能是我。但每一次换来的数据都有用。你摔的每一跤、炸的每一发，都在教我怎么把天花板熏黑的次数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