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在正午的双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齐麟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大脑里负责语言处理的区域终于追上了现实的节奏。他听懂了那只鸭子说的话。不是靠任何翻译设备,不是靠他口袋里那部已经没电的手机,而是靠万界源石——那个已经蛰伏进他骨髓深处的东西。它在认主时曾将无数世界的碎片灌注进他的意识,现在那些碎片正在发挥作用:语言模块被悄然激活,像一块早已安装但从未被打开过的芯片,在听到陌生语音的瞬间自动开始运转。
他能听懂。但他来不及为这件事惊讶,因为他还跪在沙地上,因为一支的枪管距离他的眉心只有一臂的距离。
修洛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扣进去。不是犹豫,是专业——他显然受过正规的武器训练,知道在没有确认目标价值之前没必要浪费。他的眼睛藏在墨镜后面,齐麟看不到他的眼神,但能看到他嘴喙边缘微微翘起的角度。那是一种很淡的、漫不经心的弧度,不是笑容,是评估者在看到一件不确定价值的货品时本能的表情。
“站起来。”鸭子用枪管向上挑了挑。
齐麟站起来的速度很慢。不是因为他在拖延时间——他的大腿后侧肌群还在疼,右小腿的腓肠肌拉伤还没完全恢复,每做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和自己过不去。他先用左手撑住膝盖,再把重心从脚掌转移到脚跟,然后一节一节地挺直脊柱。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三四秒。在这三四秒里,鸭子的枪口纹丝不动地指着他的口。
站起来之后,齐麟发现自己比这只鸭子高半个头。这个身高差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安全感——对方的姿态依旧居高临下,在他手里像是握着一牙签那样随意。反倒是齐麟自己,因为站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晃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鸭子的头偏了偏,从墨镜上方打量面前这个穿着破布条、沾满沙子的奇怪年轻人。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款式了——卫衣的右袖被撕裂到肘部,牛仔裤的膝盖破了个大洞,运动鞋的鞋底被时空乱流磨掉了一层,露出里面灰色的中底。露出来的皮肤上没有任何可辨识的标记,头发上沾满了沙粒,沙粒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右手掌心始终半垂着朝向自己腿侧——这个细节他没注意到,修洛也没注意到。
“没有战斗服,”修洛的嘴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嚓声,像是牙齿在碾碎某种燥的食物,“没有能量枪,没有扫描器反射纹,连最基本的防护罩都没有。”他把这些话说得很平淡,不是在问齐麟,而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做一份货物评估。每说一句,他的嘴喙就轻轻碰一下,语气里的嫌弃就增加一分。“你他妈是怎么在荒野里活到现在的?”
齐麟没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的语言模块虽然已经能听懂对方说什么,但从“听懂”到“开口说话”之间还有一段神经通路需要打通。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闭上。这种表现,在修洛看来就是吓傻了——这在荒野上很常见,总有些人被劫持的时候除了发抖什么也做不出来。
鸭子松开扳机护圈,用空出来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悬浮摩托。“上去。”他懒得在这个问题多过常识的陌生人身上继续浪费口舌。
齐麟没动。他的大脑还在处理信息,从这只鸭子说话的语气、用词、持枪的动作到腰间挂着的那串金属手铐的磨损程度,一幅画面正在他的脑子里缓慢拼合起来——这不是普通的劫匪。这是一份职业。稳定的装备,制式的武器,制服上的徽章,刹车时的控精准度,连枪口抖动的幅度都控制在他能掌握的最佳范围内。“荒野猎人”——这个词从他脑子里蹦出来,虽然没有任何记忆能证明他就是龙珠世界的角色,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本能地评估这个对手的威胁程度。
“上去。”修洛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他把枪管抵在齐麟后背上,力道不重但足够传达这样一个信号——要么服从,要么被拖上去。
齐麟选择了服从。他走向那辆悬浮摩托,脚步在松软的沙地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靠近摩托的时候他看清了些细节——流线型金属外壳上残留着新刮痕,刮痕底部露出银色新鲜的合金断口,与周围斑驳的旧磕碰形成明显对比;坐垫左侧缠着磨得发亮的皮质绑带,绑带末端露出几断裂的电线;方向舵的右把手握处比左侧光滑半圈,被长期单只手抓握蹭出了一道平滑的凹槽。没有血迹,没有弹孔,不是被攻击留下的,是追猎中抢到的战利品。修洛这行至少有几年了。
一只靴子踩上摩托踏板,悬浮摩托轻轻晃了一下。底盘下方的悬浮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悬浮高度自动调整到平衡状态。齐麟跨上后座,手不知道往哪里抓,最后扶住了座位边缘的金属框架。金属被太阳晒得滚烫,手指刚碰上去就被烫得缩回来。他的掌心刻印在触碰金属的那一瞬轻轻跳了一下,热度被刻印吸收走了大半——他感觉到了,但他没有低头看。
修洛跟着上车,动作净利落——左手抓着方向舵扶手,右手仍然稳稳端着枪,整个上车过程枪口始终没离开齐麟的膛。坐定之后他把枪拦在身前,枪托抵在自己右肩上,枪口仍对着齐麟的口位置。从上车到持枪,整套动作不超过两秒。这个人显然非常熟悉如何在荒野上应付紧急情况。
方向舵的右把手被他握着旋转了半圈,悬浮摩托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底盘缓缓升起,离地高度从十五厘米上升到半米左右。沙尘被悬浮力场从地面吹开,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修洛左手保持着方向舵的稳定,右手的武器始终对着自己的猎物。然后他一脚油门。
悬浮摩托瞬间爆发的推背感把齐麟的身体往后压进坐垫。刹车前修洛哼着不成调的哨声,引擎转速突然飙高把他整个人压在靠背上。他的手指死死抓住座位边缘的金属框架,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摩托腾空冲出沙丘边缘的那一秒,他的胃像是被拎起来又拍回去——视野骤然从沙丘陡坡边缘全部腾空,底下的荒原快速向后掠去,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缓冲引擎已经自动平衡下降。但他没有尖叫,没有闭眼,也没有呕吐。只是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呼吸变得急促而克制。
修洛在前座微微侧头,从墨镜边缘往后瞥了一眼。没哭没叫没崩溃,还行。至少比上个月那个新兵强——那个新兵第一次坐摩托吐了他一身。
接下来的行程在一片沉默中展开。悬浮摩托驶过起伏的沙丘,从岩石区的边缘贴着地面的高温热浪掠过——热浪裹着细沙粒擦过脚踝,引擎每遇到升力气流的扰动就自动调整缓冲阀,排气管间歇性喷射出淡蓝色的尾焰。齐麟在引擎的轰鸣与方向舵的每一次微调间隙里抬起头,看这片荒原正一公里一公里地把它的全貌摊开在他面前。这不是荒漠。他意识到自己搞错了。
远处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庞然大物渐渐清晰——履带式采矿车,足有三层楼高,车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防辐射装甲板。每一辆采矿车侧面都喷涂着同样的铜钱状标记,与修洛口袋里那个金属徽章上的图案别无二致。采矿车周围的戈壁上,几台小型探测机器人正在以恒定的速度沿着固定的网格路线扫描地面。它们的底盘与矿石上方保持着极低的高度,扫描光束每隔几秒从地表扫过,扫到高密度矿脉时机器人的指示灯就由红变绿,然后将坐标数据传回采矿车。
更远处,一座完整的采矿基地在地平线上展开它的轮廓。围墙是预制的合金板拼接而成,银色的焊接痕迹歪歪扭扭地布满整片墙面,每一处焊口都有被沙尘打磨过的粗糙痕迹。几个哨塔立在外围,哨塔上的身穿统一制服的守卫正在轮班踱步;围墙内部隐约可见一座更高的主球形建筑,顶部装有不断旋转的雷达阵列。基地正上方悬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的图案与采矿车侧面的标记完全吻合。修洛口的口袋上也别着同一个图案。
齐麟从采矿车和基地之间的空地上看到了一条跑道,跑道上停着几艘货运飞船。飞船的外壳被防锈涂料覆盖,甲板上站着几个正在交换货物清单的人员。有人从倾斜的舷梯上小跑下来,奔向基地的主球建筑。
这是一个组织化的矿业前哨。基地门口停着一辆涂有同样徽章标记的装甲运输车,车厢后斗里堆满了刚从地下开采出来的矿石。每一块矿石都泛着幽幽的紫色荧光,紫光在车身金属板的表面投下流动的弧纹。齐麟盯着那些矿石看了大概两秒——万界源石没有反应。他的掌心没有发烫,刻印没有跳动。这些矿石发光,能量密度极高,但不是他要找的东西。不是源石要找的东西。
悬浮摩托转过最后一个沙丘,开始减速。前方的基地围墙在视野中不断放大,围墙顶部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枚扫描探头,探头镜片反射着双的光芒,像一排盯着他的眼睛。修洛按了一个按钮,方向舵仪表盘闪起绿光——通讯频道的接入提示。他对着手表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齐麟没能听清。片刻后基地侧门开启了一条足够通过摩托的缝隙。
偏门内是一处狭窄的后勤巷。巷子两侧堆满了废弃零件和空的燃料桶,地面上积着一层黑灰色的油污。修洛把悬浮摩托停进巷子最深处,引擎熄火,悬浮力场缓缓失效,底盘重新落回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下车,用枪管示意齐麟也下来。然后他打开偏墙上一扇铁门,门内是一条亮着昏黄灯光的走道,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油污味和某种不知名消毒剂的刺鼻气味。走道两侧是同样规格的铁门,每扇门上都用喷漆写着一个编号。
修洛从墙上取下一把铁门钥匙,钥匙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把钥匙进锁孔,转动,铁门向内打开。门后是一间仅有几平方米的囚室——金属骨架床铺上铺着发黄的薄褥,墙角嵌着生锈的洗手盆和蹲便器,头顶吊着一发出嗡嗡低鸣的光灯管。没有窗。墙上残留着前任居住者刻下的一道道划痕,有几道旁还有抓痕。
“进去。老实待着。能卖几个钱等评估完再说。”他说完把铁门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狭窄走道里荡出微弱的回音。
囚室里只剩齐麟一个人。他在床边坐了几息,然后一把扶住生锈的床沿,对着墙角呕起来。胃里没有食物,只吐出来几口混着沙粒的酸水。他抬袖擦嘴时,右手掌心的刻印不经意间贴上了床架的金属杆。铁锈斑斑的金属杆在接触的一瞬把热量从表壳传进他掌心——而印记没有发热。所有的灼烧感都留在了骨内。皮肤是凉的。
他低头,摊开右手掌心。表面的掌纹和从前没什么不同——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还是老样子。宇宙尘埃纹丝不动,但他看得见光。那些旋臂正在以他无法描述的频率从灰变为混沌的深灰,指处的分叉里涌出他认得的能量属性:那是刚才经过矿区时从采矿机器人体内感应到的扫描脉冲频率,是方向舵下方陀螺仪持续矫正微调角度的驱动响应,是囚室墙壁夹层的金属粒子退火缺陷在感应场中微微振动的声纹——每一样都是在经过时被刻印自动捕获的能量特征。
它在自己学习。它感应他的境遇,不需要他的指令。齐麟盯着埋在皮肤下的混沌微光在指节与指骨之间渐次沉寂,然后缓缓攥紧拳头。
他把拳头贴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听见基地地基深处传来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采矿钻头正在地下开拓新的矿脉,某种能源残渣在能量交换装置里燃烧。远处的戈壁上,风沙正把刚才碾过的车辙一点一点填平。地面只是轻轻震动,光灯管依旧发出嗡嗡的响声。囚室的墙壁很冷。他的手心是凉而稳定的。源石蛰伏在那里,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