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
齐麟盯着面前摊开的《自动控制原理》第三章,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第三十七页看了整整四十分钟。四十分钟。足够看一部电影,吃一顿火锅,或者从学校骑行到市中心再骑回来。但他只是坐在这里,对着同一页书,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
“稳定性分析”四个字在纸面上排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某种需要破译的密码。拉普拉斯变换、奈奎斯特判据、伯德图——这些名词在他脑子里各自为政,拒绝产生任何有意义的关联。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
图书馆负一层自习室的空气永远是一个味道:旧书、消毒水、还有从头顶通风管道渗下来的若有若无的食堂油烟。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周围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同样在垂死挣扎的考研党,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表情——那种“我为什么要学这个”的迷茫与“都已经交了报名费”的倔强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神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齐麟摸出来看,是寝室群的消息。
老大:“兄弟们,我占到座位了!!!图书馆三楼靠窗,固定座位到考研结束!!!”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足以看出发消息的人有多激动。
老二:“恭喜恭喜,我已经躺平了。”
老二紧跟着发了一张照片:一份签好字的录用通知书,盖着红色的公章,旁边是一罐打开的可乐。
老大:“草,你什么时候签的?”
老二:“今天下午。下个月入职,实习期三个月,转正后五险一金加年终。”
老大:“……我还在背政治。”
齐麟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他往上划了一下聊天记录。老大从大三上学期开始准备考研,每天六点起床占座,晚上十一点回寝,桌面上堆满了肖秀荣和张宇。老二倒是没怎么折腾,秋招的时候投了几份简历,面了三四轮,最后签了一家做自动化的中等规模公司,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就他,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
考研?他没那个毅力。从大一到大三,每次期末复习都是考前三天突击,全靠老师划重点和平时分救命。让他每天六点起床去占座,坚持一年,他对自己没那个信心。
找工作?秋招已经过了,他连简历都没投几份。不是不想投,是每次打开招聘网站看到那些岗位要求——“精通C语言”、“熟悉嵌入式开发”、“有经验者优先”——他就默默把网页关掉了。他会的那些东西,考试还行,实战约等于零。
还有两周期末考。
考完就是寒假,寒假回来就是大三下学期,然后大四,然后毕业。
然后呢?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光灯管继续嗡嗡作响,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发了霉的气。自习室里的暖气不太足,他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快褪色的卫衣,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第三章还是那一页。
齐麟叹了口气,合上书。封面上的“自动控制原理”六个大字在光灯下泛着冷淡的光泽。这本书他从开学到现在就没认真翻过几次,书页边缘还崭新得能割手。唯一有折痕的是前两章,那还是期中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留下的痕迹。
他把书塞进背包里,站起身来。
旁边座位上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理解,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她那本厚厚的《信号与系统》。齐麟拉了拉背包带,走出自习室。
走廊里的空气比自习室稍微新鲜一点。负一层的走廊很长,两侧都是自习室的门,墙上贴着各种标语——“保持安静”、“请勿占座”、“考研加油”。最后一幅标语下面有人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小字:“加什么油,油价都涨了。”
齐麟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图书馆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借阅台的管理员阿姨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但能隐约听出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片段。门禁系统的红灯亮着,他刷了校园卡,“嘀”的一声,闸机打开。
一出图书馆大门,冷风就灌了进来。
齐麟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翻上来扣在头上。十二月的夜晚,风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打磨。校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在路灯下投出乱七八糟的影子。远处场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看到几个夜跑的身影。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八分。然后扫了一眼寝室群,老大和老二还在聊,话题已经从考研和工作转到了明天食堂的早餐。
老大:“明天早上有肉包,谁要带?”
老二:“我。”
老三(齐麟):他没有打字。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图书馆前面的主道往前走。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
左边是回寝室的路,沿着场绕过去,经过食堂和开水房,正常走大约十二分钟。这条路他走了三年,每个拐角、每棵树、每块松动的地砖都烂熟于心。
右边是一条小路,夹在旧体育馆和废弃实验楼之间,穿过去能省将近一半的时间。那条路他从来没走过——倒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一直觉得那边太偏,路灯也暗,大晚上走不太舒服。
但今天晚上他不想在路上多花时间。
他想回去洗个热水澡,躺床上刷会手机,然后睡觉。
所以他拐进了右边。
旧体育馆是一座四层楼的灰色建筑,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暗黄色的砖块。窗户大部分黑着,只有二楼的一个房间亮着灯,可能是体育老师在整理器材。废弃实验楼则完全笼罩在黑暗中——那座楼据说要拆了盖新的实验中心,但资金一直没到位,就这么闲置了好几年。楼前的铁栅栏门锁着,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两栋建筑之间的小巷很窄,大概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路面是水泥的,但年久失修,裂了好几条缝,缝里长出了一些枯黄的杂草。路灯只有巷口一盏,再往里走就越来越暗。
齐麟走进巷子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这条巷子,好像比他想象的要长。
他脚步没停,但心里已经开始觉得不对。旧体育馆和废弃实验楼之间的距离他大概有数——这两栋楼是并排的,巷子的长度应该就是楼的宽度,最多七八十米。但他已经走了差不多两分钟,步速也不算慢,怎么还没看到巷子另一头的出口?
他回头看了一下。
巷口还在,但看起来比实际距离要远。那盏路灯的光变得有些奇怪——不是正常的橘黄色,而是一种发白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稀释过。
齐麟站住了。
风吹过来,但他的脸上没感觉到冷。他忽然意识到,从刚才开始,周围的温度似乎就没再变化过。不冷,也不热,像是待在一个恒温的房间里。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对劲。
但他的脚步却继续往前迈。
不是他自己要走的——至少,不是他有意识地决定的。他的腿像是在执行某个大脑还没签字同意的指令,一步一步地朝巷子深处走去。他想停下来,但身体不听话。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在做梦,明明知道自己在梦里,却控制不了梦的走向。
路灯的光彻底消失了。
现在他身边唯一的光源,是头顶的星光。
对——星光。他抬起头,看到夜空中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比他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多、都要亮。那些星星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移动,像某种活的东西。它们的光不是白色,而是五颜六色的——蓝色、紫色、金色、红色——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颜色。
巷子两侧的墙壁也消失了。
他脚下仍然是那条水泥路,但路的两侧已经变成了虚空。不是黑暗,是虚空——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他感觉如果伸手去碰,手会穿过那片虚空,触碰到另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颗石头。
只有拇指大小,悬浮在半空中,大概到他眼睛的高度。通体漆黑,但表面刻满了纹路。那些纹路在不停地变化——不是闪烁,是流动,像一团被凝固的星云正在石头内部缓慢地翻涌。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出微弱的光芒,是那种混沌的、接近灰色的光,每次他试图看清它是什么颜色,它就变成了另一种。
齐麟的手伸了出去。
他大脑里的某个部分在尖叫——别碰,退后,快跑,你疯了吗——但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过来的。他的手继续向前伸,指尖离石头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石头散发出来的温度——不烫,也不凉,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电流一样微微刺痛的触感。
指尖碰到石头的瞬间,世界碎了。
不是比喻。他真的看到周围的空间像一面镜子一样碎裂成无数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画面——一颗燃烧的星球正在转动,一片巨树参天的森林在风中摇曳,一座座山峰悬浮在云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还有更多他来不及看清的景象。所有碎片同时炸开,又同时被某种力量吸向同一个中心点——就是他触碰石头的那手指。
然后是无尽的彩色洪流。
他的身体被卷入其中,像一片树叶被卷进漩涡。色彩在他周围流转,他分不清上下左右前后,分不清时间空间重力。他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撕裂——不是疼,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感受,像是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拆开、重组、再拆开、再重组。
他想叫,但发不出声音。
记忆开始闪回。不是那种“人生走马灯”式的完整回放,而是一些碎片——老妈做的红烧肉,老爸弓着背修电视的背影,高中同桌在课上给他传的纸条,期末考的重点公式,寝室老大在他生那天买的蛋糕——这些画面毫无逻辑地跳出来,又毫无征兆地消失,像幻灯片在播放时被随机按了快进键。
然后剧痛从右手掌心炸开。
那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痛感。不是刀割,不是火烧,而是一种像是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的撕裂感。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当然,在这片彩色洪流里他本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但他的意识告诉他,他的右手掌心正在发光。
黑色的石头正在融进他的掌心。
不对,是石头正在化作流光钻进他的皮肤里面。他“看到”——也许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直接的感知方式——那些混沌色的纹路正沿着他的手掌向上蔓延,经过手腕,到达前臂,然后分成无数条细如蛛网的丝线,延伸到全身各处。
灼烧感达到顶峰的那一刻,所有的光同时熄灭。
彩色洪流消失了,碎裂的镜子碎片消失了,那颗黑色的石头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刻在他右手掌心正中央的图案。
像一片旋转的星云,颜色是混沌的、接近灰色的——和他触碰石头时石头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星云的每一道旋臂都极细极清晰,边缘微微泛着几乎看不见的银光,像有人在皮肤下埋了一层极薄的金属箔。
他想握拳,手指不听使唤。
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传入意识深处的信号。它没有音调,却带着某种生涩而古老的重量。那不是人类的语言,但他理解了它想传达的信息。
万界源石,认主完成。
然后黑暗。
无尽的黑暗。
齐麟的意识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下去。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年——他感觉到了一种完全陌生的触感。粗粝的,燥的,带着微微的温热。
是沙子。
他的脸埋在沙子里。
他费力地睁开眼皮,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眯起眼。他用左手撑起身体,嘴里满是沙砾,吐出来的唾沫带着一股铁锈味。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戈壁荒原,地面皲裂成无数块拼图一样的多边形,远处的热浪扭曲了地平线。
天空中有两颗太阳。
两颗。
一颗大一些,颜色接近橙色;一颗小一些,是白色的,像一颗过分明亮的星星。两颗太阳同时悬在空中,将整片荒原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齐麟的大脑在那一刻非常诚实地宕了机。
然后他听到引擎的轰鸣声。一辆造型奇怪的车子从远处的沙丘上飞驰而来——不对,不是飞驰,是飞行。那辆车的底盘离地面大概有半米的高度,正悬空朝他冲过来。
车子停在他面前。骑在上面的人——或者说,骑在上面的生物——低头看着他。那是一只穿着夹克、戴着墨镜的鸭子。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是鸭子,但确实是一只鸭子。
鸭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对准了他的头。
“看起来是个战五渣,”它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能卖几个钱?”
齐麟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开局就被鸭子打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