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玛的动作很快。没等齐麟回答,她已经转身从工作台上抓起一个巴掌大的手持设备——那是她出发前刚校准完的新型能量探测器,外壳还没来得及装,的电路板和传感器探头用绝缘胶带勉强固定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从废品收购站里捡来的拼装货,但探头尖端泛着的蓝光透出一种实验室级别的精密感。
“手伸出来。”布尔玛的语气不容商量。
齐麟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抓起他的右手,把探测器的探头对准他的掌心。探头的金属触点贴上皮肤那一刻,一股细微的电流穿过他的掌心肌纤维,不痛,但足以让他的手指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布尔玛用拇指把他的手指重新掰直,力道精准得像是在固定一件实验样本。
“别动。”她说,“这玩意儿娇贵得很,摔坏了你赔不起。”
她按下激活键。探测器的指示灯从待机的蓝光切换成红色扫描模式,探头尖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是能量传感芯片在高频振荡时特有的机械噪音。齐麟能感觉到一道极细的能量束正以他的掌心为中心,沿着手腕、前臂、肘窝、肱骨一层一层地向上扫描。扫描波每经过一处关节,嗡嗡声就会短暂停顿片刻,然后继续推进。
探测器开始读数了。但这读数既不是稳定上升的数值,也不是在某个区间内规律性波动——它是完全失控的。屏幕上的数字像被丢进搅拌机,从个位跳到千位,又刷地跌回零,然后再次破表。单位标识符在屏幕右下角疯狂切换,毫不知停歇——上一秒是能量强度,下一秒跳成频率赫兹,再下一秒变成某种齐麟本没见过的复合单位。波形图在屏幕左侧同步扫出跳跃轨迹,每一条扫描线的振幅都在反复撞触发顶,波峰与波谷之间叠满毛刺般的杂波。
布尔玛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她说,语气像是在和自己的数据争论,“这个读数不应该出现在生物体上。能量强度峰值虽然不算高得离谱,但基础频率比正常生物电场低了六个数量级,接近深层地脉波的水平——可它的波形又不是固定频率,而是一直在变。”
她切换到另一个显示界面,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正在自动归类的频谱分析。每个数据回波都被拆解成独立的能量峰段,每一条都在不断浮动变换归属标签,没有一次能在同一个命名下停留。探测器的识别库正在从几十个能量类别中来回跳转,从常规生物电场一路滑过气、灵力、魔力等所有已知条目,最终在屏幕中央弹出红色警告——未知信号—未收录能量特征。
探测器的蜂鸣声变调了。从间歇式的嘀嘀声转成了连续不断的长鸣警报,频率越来越高、音调越来越尖,整个设备以警报的上限极限尖叫。布尔玛飞快转动探头侧面的增益旋钮,嗡嗡声勉强下降了一个层级,但下一秒又弹回峰值。她又反复调了两次,每次被压下去的嗡鸣只维持不到一拍就重新撞上更高的极限,好像他的身体本身在不断推翻她的参数调整。屏幕上的故障提示接连弹出——信号饱和、检测量程溢出、传感器过热——布尔玛一把关掉设备的电源开关,警报声在驾驶舱里嗡然回响了两秒才彻底停息。
她把探测器放回工作台上,低头盯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麻的指尖,沉默了片刻。
“不是气。”她终于开口,语气不像是在对齐麟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做汇报,“不是常规能量,不是灵力,不是电磁波。频率特征完全陌生——从衰减模式到波形包络,跟我数据库里任何已知的能量体系都对不上。”
她抬起头,用一种齐麟无法准确描述的眼神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也没有他所预想的那种急切追问。她看他的眼神,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迷路了三天的人忽然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一座从未被标记在地图上的城市——那是发现者的眼神。
齐麟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你在看什么?”
“看你。”布尔玛说,语气轻描淡写,“你体内的能量场——我给它起了个临时代号,就先叫‘未知源信号’。这东西不是气的变种,不是某种被隐藏的灵力,也不属于目前地球科技已探知的任何一种能量形态。它刚才在我探测器里炸出来的数据,比我三年前第一次测孙悟空超赛形态时还要离谱。”她把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转向被烧毁的分析仪残骸。
她从工具柜上的焊接夹台上拿起一个单独夹在支架上的备用探头,那是她还没校准完的初代原型,数据接口还半在外。她把探头夹回掌上,重新凑近齐麟的掌心,这次没有直接贴皮肤,只是悬在刻印上方便是进行近场感应。屏幕上的数值没有刚才那次剧烈,但依然在不可预测地随机跳跃——高衰减、无规律峰值、断崖式跌落,像是某种无法被现有数学框架捕捉的能量呼吸。
布尔玛看着那个数值忽然在某个特定频率上稳住了零点几秒。
“等一下,”她压低声音,“刚才那个点——再给我看一遍。”
她没有看齐麟,全部的注意力都钉在屏幕上。但她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动——不是笑容,是发现者在看到一条从未被记录的频谱曲线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本能反应。那种表情,和她十六岁那年翻出龙珠雷达时如出一辙。
“你知道吗?”她终于重新开口,手里还在回放刚才捕捉到的那个细微波动,“我对能量探测这东西研究了快十年了。从最初的龙珠雷达到现在的多频段分析仪,我自认为已经把所有能测的能量类型都编进了数据库。气、灵力、魔能、精神波、神之力——每一种都有它的特征频率和衰减曲线,每一种都能被我的设备在眨眼间识别出来。但你这个——”她轻轻拍了拍探测器的外壳,“它识别不了。不只是数据匹配不上,是它的底层判定逻辑压不认你这东西是‘能量’。如果说正常能量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产生的涟漪,那你体内这东西就像是把石子换成了一颗还在不断自我坍缩的微型黑洞。频率一会儿低到接近零,一会儿高到能烧毁滤波器,完全不符合任何常规体系的稳定性标准。这怎么可能?”
齐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星云刻印在皮肤下面静止不动,像是蛰伏的星系,纹丝不响应她的诊断。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甚至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进来的。它就是我之前在一条巷子里碰到的一颗黑色石头,碰到之后就融进我手里了,然后我就被扯进时空乱流,然后就被摔在这个地方。”
布尔玛听着他的回答,眼睛里的光从“好奇”升级成了“浓厚的好奇”。“你说黑色石头?是自己找上你的,还是被人放在那里等你碰的?”
“不像被人放在那的。”齐麟回忆那条越来越长的巷子,“它好像一直在那,等着谁走过去。”
“有意思。”布尔玛把扳手从皮套里,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又回去,“你这描述听起来有点像我跟悟空第一次去找龙珠时的情形——那种东西通常不是偶然出现的,它们都会挑人。”她把烧毁的分析仪背面一个小型数据盘从卡槽里抽出来替换进主屏幕。屏幕上重新铺开刚才短暂捕获的那个稳定频点的回放波形。
“看这里,”她指着那道几乎对称得不可思议的小型脉冲,“这条衰减曲线的后半段有一段近似次声波级别的微弱震荡,不像内源信号,更像反射回波。”她把两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屏幕下方一条不起眼的起伏轨迹上,“刚才我们提到的那颗黑色石头——你管它叫源石对吧?如果它在你体内,它很可能不是单一频率的能量源,而是同时在上行频道和下行频道交替回应。我猜它刚才不是故障,是它自己在测试我的探测器。”
她顿了顿,把数据盘退出来放回工具柜,重新坐回转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监控台面板上某个被磕掉漆的按钮。
“我遇到过很多奇怪的能量现象。三年前悟空在我面前第一次变超赛的时候,我的探测器也爆表过。但那次我知道它爆表是因为能量数值太高,超出了量程。而这次你的数据不是太高,是探测器压不知道自己在测什么。”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齐麟问。
布尔玛看了他一眼,然后拉开工具柜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备用的便携探测器——至少六七个,每个都是不同型号。“怎么办?”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看起来更旧、更笨重的老式探测仪,拍了拍上面的灰,“当然是继续测。一次测不出,就换一种方式测;一种方式测不出,就换十种。直到我把你体内那个东西的规律全部挖出来为止。”
她把老式探测仪接上电源,重新校准基线,然后将探头再次对准齐麟的掌心。“手伸好。这次我们测低频段。”
探测器的嗡鸣声重新在房车舱体里响起,低沉而持续。齐麟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想起在实验室里看到的那张老照片——十六岁的布尔玛,齐耳短发,在自己的仓库里第一次成功激活龙珠雷达时,对着镜头举着那块还在冒热气的原型电路板,她的眼睛就是这么发亮。她不是单纯地在研究一个未知能量源,她是在和一个从未被破解的谜题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