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儿。”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与涩。
但在呼啸肆虐的白毛风中,这两个字却犹如一道带着温度的惊雷,精准地劈开了温莞周身那层死寂的寒意。
小丫头瘦弱的脊背猛地一僵,犹如一只在雪地里受惊的幼兔。
她捏着碎米渣的手指顿时停在了半空,随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期盼,极其僵硬地转过了那张冻得毫无血色的小脸。
隔着漫天飞舞的清冷雪沫子,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宛如铁塔般矗立在风雪中的男人。
苏夜。
她的苏夜哥哥。
此时的苏夜,身上披着那件破旧却宽大的羊皮袄,前斜挎着那把散发着生铁寒气的土枪,背后还背着一个快要把人压垮的巨大藤条背篓。
男人的眉毛和头发上结满了白花花的冰霜,连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都布满了血丝,显然是经历了极度凶险和疲惫的跋涉。
但在温莞的眼中,这个浑身沾满风雪和生猛气息的男人,却比漫天神佛还要耀眼。
“苏……苏夜哥哥!”
温莞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在看清苏夜面容的瞬间,猛地迸发出了极度狂喜的光芒。
她像是魔怔了一般,一把将手里仅剩的碎米粒撒向那几只小鸡崽,然后猛地站起身。
由于蹲得太久,加上极度的饥寒,她刚一起身,双腿便是一阵剧烈的酸麻发软。
“哎呀……”
小丫头惊呼一声,单薄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朝着旁边那坚硬如铁的冻土堆摔去。
“小心!”
苏夜眼眸猛地一缩,心脏骤然悬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是出于两世为人的本能,双腿猛地一蹬地面,也顾不上背上那几十斤重的背篓,整个人犹如一头下山的雪豹般扑了过去。
积雪飞溅!
就在温莞的额头即将磕在冻土砖上的前一秒,一双粗糙、有力、带着风雪寒气却又无比宽厚的大手,死死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冒冒失失的,摔坏了怎么办?”
苏夜低沉的声音在温莞的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责怪,但更多的是浓到化不开的心疼。
温莞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小脸贴在苏夜那件粗糙的羊皮袄上。
鼻腔里瞬间充满了男人身上那种混合着风雪、硝烟以及浓烈荷尔蒙的气息。
这股气息,让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踏实得想哭。
“苏夜哥哥……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温莞死死地抓着苏夜的手臂,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在这个七九年的寒冬腊月,进山打猎或者去几十里外的公社,那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村里多少精壮的汉子,走着走着就迷失在雪窝子里,再也没能回来。
从苏夜凌晨出门的那一刻起,温莞就一直蹲在院子里,像是一尊望夫石一样,死死地盯着院门,生怕这个唯一给过她们母女活路的男人出意外。
“傻丫头,我答应过你和你娘,怎么可能不回来?”
苏夜看着怀里这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小丫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直起腰,双臂猛地一发力。
“砰”的一声闷响,那装着几十斤粗粮、细盐、煤油和蜡烛的硕大背篓,被他稳稳地卸载了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卸下了重担,苏夜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他低下头,目光深邃地盯着温莞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以及那双连手套都没有、生满冻疮和裂口的小手。
前世那具裹着破衣服、硬邦邦死在门槛前的尸体画面,再次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
“苏夜哥哥,你……你买了好东西?”
温莞看着那个硕大的背篓,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地问道,懂事得让人心碎。
苏夜没有直接回答她。
在温莞疑惑的目光中,他极其郑重地解开了自己那件破旧羊皮袄的扣子。
“呼——”
一股带着男人体温的滚烫热气,瞬间从羊皮袄的内部散发出来,冲散了两人之间那刺骨的寒风。
苏夜将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伸进了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
那里,是他用体温捂了一路的宝贝。
“把手伸出来。”苏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温莞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苏夜要做什么,但还是乖巧地伸出了那双犹如红萝卜般的小手。
下一秒,苏夜将那个散发着焦甜香气的土黄色纸包,稳稳地放在了温莞的掌心。
纸包上,还带着苏夜膛那滚烫的体温。
这股温度顺着温莞冻僵的掌心,犹如一道暖流,瞬间蹿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苏夜哥哥,这……这是什么呀?”
温莞感受着纸包里的分量,闻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
“红糖。”
苏夜定定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在温莞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红……红糖?!”
温莞犹如触电般惊呼出声,双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那个纸包掉在雪地上。
在这个买火柴都要凭票、家家户户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花的七九年,红糖那可是只有产妇坐月子、或者老人快要咽气时,才能狠下心去供销社求爷爷告买一点的“救命药”!
更别说,这一大包足足有一斤重!
这得花多少钱?得要多少张副食券?!
“苏夜哥哥,这太贵重了!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温莞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拼命地要把纸包往苏夜的手里塞。
“你娘平时身子骨弱,你又是个半大姑娘,正是需要补气血的时候。”
苏夜反手握住了温莞那双冰冷的小手,强行将纸包按在了她的掌心。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温莞那单薄的肚子上,脑海中闪过前世这丫头因为营养不良和极寒,每个月疼得在炕上打滚的凄惨模样。
苏夜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拿着。”
“以后要是来了身上,肚子疼得受不了,就让你娘用开水给你冲一碗喝。”
“这东西暖宫,喝了就不遭罪了。”
此话一出,整个破败的风雪小院,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几只小鸡崽“叽叽”的叫声,和墙头呼啸的寒风在作响。
温莞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她微微张着那张瘪的嘴唇,那双清澈的眸子瞪得,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听到了什么?!
肚子疼?来了身上?!
在这个连“搞破鞋”都能被拉去游街批斗、男女之间说句话都要保持三米距离的保守年代。
这种女儿家最私密、最难以启齿的事情,竟然被一个,还是她心心念念的苏夜哥哥,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
“轰”的一声!
一股无法形容的燥热,犹如火山爆发一般,瞬间从温莞的腔里炸开。
那股热流顺着她的脖颈,一路狂飙突进,冲上了她的脸颊。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风雪中,温莞那张原本惨白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红到了耳!
甚至连那冻得发青的耳垂,此刻都像是煮熟的虾子一样,散发着惊人的热气。
她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里面仿佛有无数只几百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苏……苏……”
温莞结结巴巴地张着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羞愤得恨不得立刻在这冻得坚硬的雪地上刨个坑,把自己的脑袋死死地埋进去。
可是,在那股强烈的羞耻感背后,却又涌起了一股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的极致感动。
这个像铁打一样的汉子,背着土枪去深山老林里搏命,又顶着白毛风去公社排队。
他花了天价,买回了这包连村长媳妇都吃不起的金贵红糖。
不是为了拿去走后门送礼,也不是为了自己解馋。
竟然……仅仅只是因为惦记着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肚子疼!
在这个、女人只配生娃粗活的穷山沟里,谁家的男人会在意一个黄毛丫头的死活?
温莞死死地捏着那个还带着苏夜体温的土黄色纸包。
指甲深深地抠进了纸缝里。
两行滚烫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从她那双红透了的眼眶里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风中化作冰冷的泪滴。
这辈子,除了她那苦命的娘柳翠,再也没有任何人,把她当成一个人、当成一块宝来疼惜过。
苏夜看着眼前这个羞得浑身发抖、眼泪却吧嗒吧嗒直掉的小丫头。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打扰。
前世在商海里磨砺出的那颗冷硬如铁的心,此刻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风雪中,用那具宽阔结实的身躯,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如刀子般的寒风。
良久,良久。
久到那红糖纸包上的体温都快要消散。
温莞才终于从那种极度的羞窘和震撼中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涤得犹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苏夜的眼睛。
那眼神中,不仅有感激,更有一种飞蛾扑火般、死心塌地的极致决绝。
“谢谢……”
温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谢谢你……苏夜哥哥……”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莞忽然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举动。
她猛地踮起脚尖。
在那双破布鞋陷入雪坑的瞬间,她努力地仰起头,将那张羞得通红的小脸,凑向了苏夜。
在这个男女大防比天还大的七九年!
在这个随时可能会有邻居趴在墙头偷看的破败村屯!
温莞闭上眼睛,犹如一个献祭自己一切的信徒,将自己那两片因为极寒而微微裂、却又无比滚烫的嘴唇……
极其用力地,贴在了苏夜那长满青色胡茬、被风雪刮得粗糙冰冷的侧脸上。
“吧唧……”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在苏夜耳畔犹如惊雷般炸响的亲吻声,在雪地里悄然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