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门外,风雪依旧肆虐,犹如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在长白山脚下这片苍茫的大地上发出阵阵刺耳的嘶吼。
苏夜单手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麻袋,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供销社大门侧面的一处避风拐角。
这里,静静地靠着一个用粗糙藤条编织的硕大背篓。
这是他出门前,特意从家里那个破草棚子里翻出来的。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七九年寒冬,山路崎岖难行,大雪没过膝盖,单靠手拎着几十斤的物资走上十几里地,不仅极其耗费体力,还容易被风雪冻僵了手指。
苏夜将麻袋放下,解开上面系着的死结。
他没有丝毫迟疑,动作麻利地将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背篓里转移。
二十斤带着谷壳的粗杂粮,分量最重,也最为压秤。
苏夜双手捧着麻袋底部,将粗粮稳稳地倒进背篓的最下层。
“哗啦啦……”
粗粝的粮食相互摩擦,发出一种在这个年代最让人安心、也最悦耳的声响。
这些粗粮虽然剌嗓子,但在青黄不接的隆冬腊月,那就是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的救命仙丹。
压实了底部的粮食后,苏夜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破旧但净的灰布。
他将那两斤犹如碎雪般珍贵的细盐,小心翼翼地用灰布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包裹起来。
盐这东西金贵,极容易受化水。
更何况,他接下来还要放进一瓶气味刺鼻的煤油。
若是不用布裹紧,一旦煤油的盖子在颠簸中松动,漏出一丁点渗进盐里,这两斤好不容易买来的细盐可就彻底糟蹋了。
苏夜将裹好的盐包,稳稳当当地卡在背篓中间的缝隙里。
随后,他又拿起那个装着煤油的玻璃瓶,用几把草垫在瓶身周围作为缓冲,这才将其塞进背篓的一侧。
那一捆用来在黑夜里照明的红色蜡烛,则被他顺手在了最顶端边缘的位置。
至于那包花了五块钱“天价”买来的红糖……
苏夜本没有将它放进背篓的打算。
他解开那件破旧羊皮袄的扣子,将那个散发着焦甜香气的土黄色纸包,再次往口最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里塞了塞。
隔着单薄的布料,他能感受到膛传来的温热,正在一点点煨暖这包用来给温莞补身子的精贵物什。
这一切做完,苏夜拍了拍手上的残雪,抓起背篓的两粗糙麻绳背带。
双臂猛地一发力!
“嘿!”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暗喝,几十斤重的背篓被他稳稳地甩到了宽阔结实的脊背上。
就在这时,供销社那扇半掩着的木门缝隙里,透出了一道复杂的目光。
售货员赵红梅正端着那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隔着蒙了一层冰花儿的玻璃窗,死死地盯着风雪中苏夜的背影。
她看着苏夜那将重物压底、轻物放上、还懂得用布包盐防煤油串味的娴熟动作。
原本脸上的那种高高在上和震惊,此刻全都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这小子……”
赵红梅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买东西掏钱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装起背篓来却又这么细致妥帖。”
“不仅是个手眼通天的狠人,还是个极其会过子的实在汉子……”
旁边几个还没买到东西、正冻得直跺脚的社员,也顺着赵红梅的目光看了过去。
大队里的老光棍王麻子狂咽着口水,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贪婪:
“赵事,你说这小子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一出手就是大团结!那是多大的一笔偏财啊!真特么让人眼红!”
赵红梅嫌弃地瞥了王麻子一眼,冷笑了一声:
“眼红?你有那个命去挣吗?”
“没看人家背后背着的那把生铁土枪吗?那股子气,那是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跟狼熊虎豹搏命才历练出来的!”
“这种狠角色,你要是敢去招惹,怎么死在雪窝子里的都不知道!”
王麻子被赵红梅怼得缩了缩脖子,再看向苏夜的背影时,眼底的贪婪瞬间被浓浓的恐惧所取代。
在这个天高皇帝远、大雪封山的年代,死个人跟死条狗没什么区别,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
苏夜自然不知道身后那些人的心思。
即便知道了,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在意。
前世身价百亿、在商海里伐果断的阅历,早已经让他拥有了一颗坚如磐石的心。
现在的他,只想着赶紧回家。
迎着能把人脸颊刮出血口子的白毛风,苏夜背着满满一背篓的物资,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返回长白山脚下那个破落村屯的雪路。
此时的天色,虽然已经大亮,但依旧是一片阴沉沉的铅灰色。
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天气,让整个世界都失去了生机。
光秃秃的白桦林在狂风中犹如群魔乱舞,发出“呜呜”的凄厉风声。
地上的积雪极厚,一脚踩下去,直没。
换做一般的庄稼汉,背着几十斤的重物在这种雪地里跋涉,恐怕走不出二里地,肺管子就要被冷空气给炸穿了。
但苏夜的步伐,却迈得极其稳健,甚至脚下生风!
那把父亲生前留下的生铁土枪,被他用一破布条牢牢地斜挎在前。
枪管那冰冷的金属触感,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坚实的膛,给他带来一种极其踏实的安全感。
一边顶风冒雪地走着,苏夜的大脑也在飞速地运转。
他的意识,悄无声息地探入了脑海深处那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灰暗空间。
这个不可思议的金手指,是他重生以来最大的底牌,也是他能够在这片绝望的雪原上立足的本。
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整整三倍!
而且,虽然那里只能种植作物和存放死物,不能放活物进去,但这已经足够逆天了。
苏夜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昨天夜里,他不仅在里面种出了黄小米和一些速生蔬菜,甚至还将打猎得来的极品松蘑保鲜在了里面。
“周建国这条线,算是暂时稳住了。”
苏夜呼出一口浓浓的白气,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精芒。
“这人虽然是个倒爷,但路子野,信誉也不错。以后我空间里种出来的稀罕物,或者是从山里打来的死物猎物,都可以通过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变现。”
“但财不外露,我也不能做得太惹眼。”
“必须要像今天这样,时不时地背着土枪进山做个样子,用打猎来掩盖空间物资的来源。”
冷风灌进鼻腔,让苏夜的思绪越发清醒。
只有足够谨慎,他才能在这个买什么都要票、搞一点副业都要被批斗的七九年,彻底护住柳翠和温莞母女俩的安全!
想到这里,苏夜原本冷硬如铁的心,突然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
柳翠。
温莞。
这两个名字,就像是两把烧红了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背上的背篓很重,粗绳勒得他的肩膀一阵阵发酸发疼。
但这股疼痛,却远不及他前世记忆中那万分之一的痛楚!
前世的那个寒冬,同样是这样的大雪封门。
二十八岁的他,懦弱、自私、像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死死地抵住自家的破木门。
一墙之隔,他清楚地听到了柳翠那绝望到泣血的敲门声。
“小夜……求求你,开开门吧……”
“给莞儿一口吃的……半口都行……她快冻死了……”
那声音从凄厉,到沙哑,最后变成微弱的指甲抓挠木板的声响,直至彻底归于死寂。
第二天清晨,当他战战兢兢地推开门时。
看到的,是柳翠将自己身上所有能御寒的破烂衣物,全都死死地裹在温莞的身上。
那个风韵犹存的寡妇,那个才十八岁如花骨朵般的少女,就那样硬生生地冻死、饿死在了他家的门槛前!
两人临死前,眼睛都死死地盯着他那扇紧闭的房门,死不瞑目!
那两具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尸体,成了苏夜前世几十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哪怕他后来成了身价百亿的大老板,每当到了冬天,他都会被那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生生吓醒,整夜整夜地跪在地毯上痛哭流涕,扇自己的耳光!
可是,他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了。
直到昨天!直到老天爷让他重新睁开了眼睛,回到了这个决定命运的七九年腊月十七!
“呼——”
苏夜猛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眶因为极度的情绪剧烈波动而微微发红。
“不一样了。”
他咬着后槽牙,在风雪中低声嘶吼着。
“这辈子,老子绝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绝不!”
肩膀上的粗粮勒紧了皮肉,背后那煤油和盐巴的分量,在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沉甸甸的。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是一个家最坚实的底气。
这是苏夜重生以来,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觉得,这蛋的子,终于有了奔头!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那座冰冷的百亿豪宅里孤独等死的孤家寡人。
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雪村里,有那个满眼都是他的丰腴美妇,还有那个发誓要嫁给他的小丫头,正在等着他回家!
一想到家里那口破烂的铁锅,还有炕头上那两张渴望的脸庞。
苏夜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双腿,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在没过膝盖的深雪里大步流星,脚下生风,硬生生地在苍茫的雪原上犁出了一道笔直的深沟。
将近两个多小时的极速跋涉。
当风雪稍微减弱了一些的时候,前方那片被积雪覆盖的低矮土房,终于出现在了苏夜的视线之中。
那就是他所在的村屯。
破败,落后,死气沉沉。
偶尔有几户人家那挂满冰溜子的烟囱里,冒出一丝微弱的、带着烧柴火气味的炊烟,证明着这里还有活人在喘气。
苏夜没有在村里的大路上走,而是刻意挑了一条绕开人群的偏僻小道。
他身上背着的这些物资太招摇了。
二十斤粗粮,足以让村里那些饿急了眼的懒汉和婆娘们眼红发疯。
虽然他不怕事,手里也有枪,但在自己羽翼尚未彻底丰满之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踩着村尾那片荒地里的积雪,苏夜穿过两排光秃秃的老榆树。
终于,他看到了自家那座四面漏风的破土屋,以及那个用几枯树枝勉强扎起来的破烂院门。
这就是他的“家”。
前世让他感到无比厌恶和想逃离的穷窝窝,此刻在他的眼里,却比世界上任何一座宫殿都要亲切。
苏夜停下脚步,微微平复了一下有些粗重的呼吸。
他伸出冻得通红、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搭在了那扇积满落雪的破木门上。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发出一声艰涩而悠长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夜推开院门,迈着沉稳的步子跨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积雪显然已经被人清扫过了,一条半米宽的小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那扇破旧的堂屋房门前。
虽然扫得很吃力,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这却证明了家里有人在持。
苏夜的目光越过小路,瞬间定格在了院子角落的一处破土墙下。
就在那里。
那个用几块破泥砖和烂草席随意搭起来的、简陋到令人发指的鸡舍前。
一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弱身影,正静静地蹲在地上。
那是温莞。
小丫头身上穿着一件极不合体、不知道打了多少个补丁的旧粗布棉袄。
棉袄的颜色早就洗得发白,里面的棉絮也早就板结了,本抵挡不住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
她的小脸冻得惨白,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但她的脖子上,却极其宝贝地围着一块洗得净净、虽然破旧却十分显眼的红头巾。
那是昨天夜里,苏夜从原主的破木箱里翻出来,随手给她裹上的。
此时的温莞,正将自己冻得犹如红萝卜般的双手合拢在一起,放在嘴边用力地哈着热气。
在她的面前,是三五只同样冻得瑟瑟发抖、羽毛杂乱的小鸡崽。
在这个连人都吃不饱的隆冬腊月,这几只小鸡崽简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此刻正挤在一堆,发出极其微弱的“叽叽”声。
这几乎是柳翠母女俩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活着的财产了。
温莞的一只手里,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小撮金灿灿的黄小米。
那是昨天苏夜用灰暗空间催熟、熬小米粥时剩下的最后一点残渣。
她没有自己偷偷吃掉。
而是像捧着这世间最珍贵的珠宝一样,用两冻僵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将那撮黄小米碾碎。
然后,她极其虔诚地、一丝不苟地将碾碎的米粒撒在小鸡崽的面前。
“吃吧……快吃吧……”
温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因为极度寒冷而产生的颤抖,但语气中却充满了令人心碎的期盼。
“多吃一点……等你们长大了,下蛋了……”
“我就把鸡蛋全都攒起来,煮给苏夜哥哥吃……”
“苏夜哥哥是个好人……他不仅没赶我们走,还给我们吃肉……”
“我以后要嫁给他……我要给他生大胖小子……所以我得把你们养得肥肥的……”
小丫头蹲在那里,像是魔怔了一般,一边喂着小鸡崽,一边极其认真地小声嘀咕着。
她那双即使在饥寒交迫中也依然清澈透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哪怕寒风将她那单薄的身子吹得摇摇欲坠。
哪怕她那双没有穿袜子的脚踝,已经在破布鞋里冻得发青。
她依然固执地蹲在那里,守护着她认为可以报答苏夜的微小希望。
苏夜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院门后。
背篓的肩带死死地勒着他的肩膀,口挂着的土枪散发着生铁的寒气。
但他的心脏,却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揉碎了。
一种夹杂着前世深深的愧疚、以及今生浓浓的心疼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在这风雪交加的七九年寒冬。
在这破败不堪的农家小院里。
那个瘦弱的小丫头,那个前世惨死在他门前、今生却心心念念要拿鸡蛋给他补身子的小丫头……
就那样活生生地、满怀希望地蹲在那里。
“莞儿。”
苏夜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翻涌,用那带着无尽温柔与沙哑的嗓音,轻轻唤出了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