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没还价。
在这个年代,能逛鬼市并且敢一次性吃下这种硬通货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他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夜那张被破围巾捂得严严实实的脸,似乎想要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找出一丝乡下汉子初入黑市的慌乱与怯懦。
但他失望了。
面前这个年轻人,蹲在寒风刺骨的通风口,双手抄在袖筒里,眼神冷得就像是外头长白山上终年不化的寒冰。
没有讨价还价的焦急,没有急于脱手的迫切。
只有一种“你爱买不买,不买就滚”的绝对自信。
“两块钱一斤……”
中年男人在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骇人的天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年头,县城供销社里那挂着厚厚一层白膘的猪肉,凭票去抢,顶天了也就七八毛钱一斤。
两块钱,那是比供销社贵了将近两倍的要命价格!
这对于那些每个月只拿二十几块钱死工资的普通工人来说,简直就是吃人!
但是,男人心里更清楚,这黑市上的规矩,从来都不是看供销社的脸色定的。
这是最纯正的山里野狍子!是不要票、不用登记、能直接拿去救命或者送大礼的顶级好货!
“好,两块就两块。”
中年男人深吸了一口那混浊而冰冷的空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拍板定音的果决。
他叫周建国,是公社里某个有点背景的采购员,也是这黑市里见不得光的“倒爷”。
最近上面有个大领导病退下来修养,急需一口纯正的野味来补补身子,他找遍了十里八乡都没个着落。
今天能在这里碰上,别说两块,就是两块五,他也得咬牙吞下去!
见苏夜依旧没有吭声,周建国也不废话,点了点头,直接有了动作。
他极其小心地看了看四周那些隐没在黑暗中的人影,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偏僻的角落后,这才缓缓解开了那件破旧军大衣的纽扣。
大衣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周建国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他摸索着褂子内侧的一个暗袋,那地方缝得很死,得用极大的力气才能解开上面别着的两枚生锈别针。
“窸窸窣窣”的微弱声响中,他从贴近口的位置,掏出了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灰布手绢。
手绢包得很严实,足足缠了三四层。
当他终于将手绢一层层剥开时,一叠在这个年代足以让人眼红发狂的纸币,赫然出现在了微弱的红布手电筒光芒下。
这是周建国为了这次采购,几乎掏空了家底、又到处求爷爷告凑来的全部身家。
整整一百多块钱!
他伸出大拇指,放在嘴边沾了一点唾沫,开始借着那指甲盖大小的光晕,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这是十块的大团结……一、二、三、四……”
“这是五块的炼钢工人……”
周建国的动作极快,但也极其谨慎。
在黑市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钱财外露,那就等于是在脑门上贴了张“快来抢我”的催命符。
他刚想数出八十块钱递给苏夜,苏夜的手却从袖筒里抽了出来。
苏夜没有急着去接钱,而是伸手将面前那个用来装肉的破麻袋,往外稍微扯开了几分。
“呲啦”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的砖窑深处,显得格外清晰。
周建国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麻袋裂开的缝隙扫了过去,只一眼,他那只正准备递钱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在那红白相间的极品狍子肉下方,竟然还垫着两张雪白无瑕、没有一丝杂色的皮毛!
那是雪兔皮!
而且是剥得极其完整,连一杂毛都没有掉落、皮板子被炮制得净净的极品雪兔皮!
在这个没有羽绒服的七九年,这样一张极品的雪兔皮,要是拿去做个护膝或者毛领子,那绝对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不仅如此。
在那两张雪兔皮的旁边,还用枯的宽大树叶,小心翼翼地包着一小堆东西。
虽然被包着,但一股独属于长白山深处老林子里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松蘑香气,正顺着冷风直往周建国的鼻子里钻。
“嘶——”
周建国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的?是山里哪个百年老猎户的关门弟子吗?!
打得到狍子,套得住雪兔,还能在这大雪封山、连树皮都被啃光的腊月天里,拿得出这么燥极品的松蘑?!
“兄弟,你这……”
周建国猛地抬起头,那双鹰眼死死盯着苏夜,原本的忌惮已经彻底变成了狂热。
“这两张皮子,还有那包山珍……”
“一起算上,怎么卖?!”
苏夜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之所以把这两样东西也带上,就是为了防备万一遇到有钱的大主顾,能够一次性多换点真金白银。
在灰暗空间的三倍流速和绝对保鲜下,这些东西的成色,甚至比刚从山上弄下来的时候还要好,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皮子十块一张。”
“松蘑不多,两斤高高的,算你二十。”
苏夜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报出的价格,却足以让外头那些普通老百姓直接吓晕过去。
周建国咬了咬牙。
贵!真他娘的贵!
黑市里的规矩,哪怕是野兔皮,顶天了也就三四块钱。这小子一开口就是十块!
但周建国更明白一个道理,错过了这个村,就再也没这个店了!
那大领导的老伴儿最近一直念叨着腿疼,要是把这两张雪兔皮送过去做对护膝……
“我全包了!”
周建国本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将手里原本攥着的那一部分钱收了回来,连同手绢里剩下的钞票,一股脑儿地捏在了手里。
狍子肉八十。
皮子二十。
松蘑二十。
加起来,整整一百二十块!
这是个足以在七九年的农村盖起三间大瓦房的天文数字!
周建国再次沾了沾唾沫,将手里所有的钱重新清点。
大团结、炼钢工人、甚至是那印着车床工人的两块钱和女拖拉机手的一块钱……
他将身上所有的钱凑了个净净,甚至连买包劣质旱烟的钢镚都没留。
“兄弟,这是一百二十块,你点点。”
周建国将那厚厚的一叠带着体温的钞票,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苏夜的面前。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居高临下,多了一丝对真正狠人的敬畏。
苏夜没有客气。
他缓缓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接过了这叠厚重的钞票。
钱到了手里,那种粗糙的纸张质感,混合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油墨味和汗酸味,瞬间充斥了苏夜的感官。
对于前世那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惯了数亿资产转账的苏夜来说,区区一百多块钱,本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但是,对于此时此刻、身处一九七九年长白山脚下、连一顿饱饭都要靠老天爷赏脸的苏夜来说……
这一百多块钱,就是他重头来过的底气!更是他护住柳翠和温莞母女俩的命子!
苏夜接过钱数了数。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黑市,钱货两讫,离手不认。哪怕周建国看起来再怎么敞亮,他也绝不会放松半点警惕。
借着砖窑顶部漏下来的微弱星光,以及通风口刮进来的那一丝微风,苏夜靠着触感和视力,开始清点。
第一张,是面额十元的大团结。
正面那工农兵步出人民大会堂的图案,虽然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苏夜的大拇指在那特有的凹版印刷纹理上重重划过。
有阻力,有凸起。
是真的。
第二张,五块钱的炼钢工人。
第三张,两块钱的车床工人……
苏夜点得很慢,动作极其细致。
他不仅在辨别真伪,更像是在抚摸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带着血与泪的历史。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每一分钱,都能换来实打实的白面馒头,都能让那个在破土屋里瑟瑟发抖的小寡妇,少流一滴委屈的眼泪!
周围有几个摆摊的黑市客,似乎察觉到了角落里的异常。
那个卖野鸡蛋的瘪老头,隐约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的生肉味,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冒出了饿狼般的绿光。
他悄无声息地挪动着脚步,想要靠近看个究竟。
然而,苏夜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他数钱的手没停,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隐藏在破围巾下的眼睛,如同深渊里苏醒的猛兽,死死地盯了老头一眼。
只一眼!
那从尸山血海般的灾荒年景里爬出来的凶狠气,直接让那瘪老头浑身打了个哆嗦,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进了身后的雪窝子里,再也不敢动弹。
周建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忌惮更深了。
这小子,绝对是手上见过血的狠角色!
足足过了三分钟。
苏夜接连将那一百二十块钱点了一遍。
他不放心,手腕一翻,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多看了一遍。
直到确认每一张钞票的数目和真假都丝毫不差后,他才把钱贴身收好,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一百二十块,正正好。”
苏夜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里衣的口袋。
钱货两清。
他不再犹豫,直接把面前那个装满四十斤狍子肉、两张极品雪兔皮和松蘑的麻袋,一把推到了周建国的面前。
“归你了。”
周建国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条早就准备好的粗麻绳,将麻袋口死死扎紧,然后像扛着一座金山一样,将这几十斤重的货物扛在了肩上。
“兄弟,你是个痛快人!”
周建国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以后要是还有这种硬货,或者是山里的老参、虎骨之类的,直接来红星公社家属院后头那棵大老槐树底下找我!”
“人家都叫我老周!我给你包圆了!”
苏夜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老周知道黑市的规矩,不该问的绝不多问,扛着麻袋,迅速隐没在了砖窑深处那错综复杂的黑暗通道里。
角落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煤渣。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四周。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要趁火打劫的盲流子和亡命徒,在触碰到苏夜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后,纷纷像遇见了猫的老鼠,缩回了黑暗的角落。
苏夜冷笑一声,紧了紧身上的破羊皮袄,转身顺着通风口的半塌斜坡,悄无声息地摸出了砖窑。
一出砖窑。
那种刀割般的白毛风,夹杂着大如鹅毛的雪片,再次疯狂地扑打在苏夜的脸上。
外面已经是后半夜了。
长白山脚下的气温,已经降到了令人发指的零下三十多度。
滴水成冰,哈气成霜。
苏夜走到那棵枯死的老榆树下,扒开积雪,将那把父亲留下的生铁土枪重新背在身上。
迎着能把人骨头缝都冻裂的狂风,苏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的方向跋涉。
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寒冷!
他的口,那贴近心脏的地方,正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那是一百多块钱散发出来的、足以焚尽这世间一切苦难的炙热温度!
走在茫茫雪原上,苏夜的脑海里,如同走马灯一样闪过前世今生的种种画面。
供销社里那高高在上、用下巴看人的售货员;
几毛钱一斤却要排三天三夜、最后只能买到一块淋巴肉的猪板油;
还有前世那个因为借不到一口粮,而活活冻死在自己门外雪地里的绝望身影……
这一切的苦难,归结底,就是因为一个字——穷!
而现在呢?
狍子肉在黑市,直接比供销社多卖了将近一半还要多的要命天价!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实打实地尝到了在这个特殊年代里,冒着吃花生米的风险去投机倒把,所带来的那种近乎疯狂的甜头!
在这个靠天吃饭、一年到头连个钢镚都看不见的穷屯子里。
谁家要是能有个十块八块的存款,过年就能给婆娘扯两尺红头绳,给孩子买几块水果糖,走路都能横着膀子走。
村里最富裕的大队书记刘大拿,攒了大半辈子,据说炕席底下也就压着六七十块钱,那都已经是可以拿鼻孔看人的十里八乡“首富”了。
可是今天。
仅仅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
不,确切地说,是在那个灰暗空间和老砖窑黑市的配合下,仅仅用了不到两三个时辰!
他,苏夜。
这个前世浑浑噩噩、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落魄汉子。
直接跳过了温饱的红线,将这一百多块钱的巨款,死死地捂在了自己的口!
风雪依旧在肆虐,像是在嘲笑着这个时代所有的苦难与挣扎。
但苏夜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却燃烧着足以撕裂这无边黑夜的野心与光芒。
从这一刻起。
他成了村里第一个百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