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吴那闷热湿的破窑洞里钻出来,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子,瞬间像无数把小刀子似的刮在苏夜的脸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1976年这带着浓烈硝烟和刺骨寒意的空气,伸手入怀,隔着那件破羊皮袄子,轻轻捏了捏贴身放着的那五块钱。
在这个一冰棍只要一分钱,一个壮劳力一天农活只能赚几个工分的年代,这五块钱,无异于一笔巨款。
但苏夜并没有被这第一桶金冲昏头脑,他知道,家里的灶台上连一粒盐末子都刮不出来了,那对楚楚可怜的姐妹俩,还等着他拿命换回来的口粮。
他紧了紧衣领,凭借着前世对青石镇黑市的记忆,没有往外走,而是转身七拐八绕,钻进了砖窑厂更深处的一条死胡同里。
胡同尽头,靠着半截土墙,蹲着一个穿着破棉袄、双手抄在袖管里的中年汉子,面前摆着个破竹筐,上面盖着一层脏兮兮的油布。
“刘秃子,来点硬货。”
苏夜走上前,压低声音,熟门熟路地叫出了对方的绰号。
被称为刘秃子的汉子猛地抬起头,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戴红袖章的民兵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油布的一角。
“哟,苏家兄弟,今儿个想要点啥?我这儿可是刚到的新货,不要票,但价格你懂的。”刘秃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苏夜目光如炬,迅速扫过竹筐里的物件。
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些火柴、肥皂、甚至还有几块切得四四方方的红糖块。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盐和火柴是老百姓活下去的命脉,而红糖,那更是只有坐月子的产妇才能闻闻味儿的奢侈品!
“大粒盐,给我来一斤!洋火拿两盒!”
苏夜语气果断,指了指筐底的粗盐巴,随后目光落在那几块暗红色的糖块上,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沈若兰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清秀温婉的脸蛋。
“这红糖,给我切半斤。”
听到苏夜要红糖,而且一开口就是半斤,刘秃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看苏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兄弟,发大财了啊?这红糖可是精贵玩意儿,供销社里凭票都买不到!我这黑市价,半斤得六毛钱,一分都不能少!”
“大粒盐一斤一毛五,两盒洋火五分钱……这加起来,可就是八毛钱了!”刘秃子一边拨弄着手指头算账,一边死死盯着苏夜的口袋,生怕他是个掏不出钱来捣乱的穷光蛋。
苏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拍在刘秃子手里。
“别废话,称高点。”
刘秃子一看真钱,立刻喜笑颜开,麻利地拿出小号手提秤,利索地称好了半斤红糖和一斤粗海盐,用泛黄的草纸包得严严实实,连同两盒火柴一起递给了苏夜。
“找您两毛,兄弟拿好!”
苏夜接过纸包和找零的两毛钱,却没有急着走。
他的目光,突然被刘秃子竹筐最下面压着的一块蓝色粗布吸引住了。
前世今生的记忆交叠,苏夜清楚地记得,昨天夜里他给沈若兰揉脚、给沈若雪盖被子的时候,那姐妹俩身上的贴身衣物,早就洗得发白,甚至打满了补丁,稍微一扯就能撕裂。
若兰那丰腴的身段和若雪那正在发育的娇躯,只靠几件破布条遮挡着,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冬天,怎么能熬得过去?
“那块蓝粗布,怎么卖?”苏夜指了指筐底。
刘秃子顺着苏夜的手指看去,嘿嘿一笑:“兄弟好眼力!这可是纺织厂里偷偷流出来的残次品,虽然粗糙了点,但结实啊!做两身贴身衣裳绝对没问题。”
“本来是要布票的,看在你今天大方,连着这两毛钱找零,你再给我两毛,这二尺布你全拿走!”
“成交。”苏夜毫不犹豫,将刚拿到手的两毛钱又递了回去,外加从兜里摸出的两角散票。
一斤盐、两盒火柴、半斤红糖、二尺粗布。
总共花了一块二毛钱。
苏夜将这些关乎生存和尊严的物资,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衣服内兜里,用体温护着。
随后,他在风雪中找了个背人的角落,将剩下的那三块八毛钱,一张一张地展平。
三张一元纸币,外加八张一角的毛票。
他将这笔在这个年代足以让人眼红的“巨款”,死死贴身收好,仿佛那就是在这个残酷世界里立足的千军万马。
做完这一切,苏夜没有片刻停留,顶着几乎能把人吹透的白毛风,大步流星地朝着长白山脚下的村子赶去。
……
回程的山路,比来时更加难走。
狂风卷着雪花,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苏夜的脸上,积雪已经没过了,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但苏夜的心里却是火热的。
他的脑海中全都是空间里那肥沃的黑土、那神奇的灵泉,以及家里那两个正满心期盼着他归来的女人。
前世的他,懦弱、自私,眼睁睁看着那对如花似玉的姐妹在绝望中被活活冻死。
而这一世,他苏夜既然重新活过来了,就绝对不允许悲剧重演!
他不仅要让她们活下去,还要让她们活得比这个世界上任何女人都要滋润!
在风雪中跋涉了整整三个多小时,直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苏夜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了村子边缘。
远处的几座土坯房在暴雪中若隐若现,整个村子死寂一片,没有一丝烟火气。
苏夜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自家那破败的小院前,看着院子里依旧完好无损的积雪,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赵赖子那些村里的二流子,今天并没有趁他不在来找麻烦。
走到那扇单薄的木门前,苏夜甚至能听到寒风顺着门缝往里灌的呼啸声。
他没有急着推门,而是抬起冻得通红的大手,在门板上沉稳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但凭借着前世在生死边缘磨炼出的敏锐听觉,苏夜清晰地捕捉到了门后那一丝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是我,苏夜。”
苏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门板,在这风雪交加的夜里显得格外安稳。
“咣当!”
门后立刻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那粗壮的顶门杠被极其吃力地移开的摩擦声。
“吱呀——”
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被冻得发青、眼眶却通红的俏脸探了出来,正是沈若兰。
当她借着外面微弱的雪光,看清站在门口那个浑身落满白雪、犹如一尊雪神般的男人时,手里那把生锈的菜刀“哐”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小夜……你、你真的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沈若兰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一把拽住苏夜的衣袖,眼泪瞬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了下来。
整整一天!
她和妹妹若雪就这么死死守在门后,连水都不敢喝一口,生怕稍微一走神,这扇门就会被外面的野兽或者坏人撞开。
在这个的年代,家里没有男人的寡妇,就像是一块放在狼群面前的肥肉。
直到现在看到苏夜好好地站在面前,沈若兰那颗悬了一天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傻娘们,哭什么。我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苏夜反手握住沈若兰冰凉刺骨的小手,那粗糙的掌心传来一阵炽热的温度,烫得沈若兰浑身一颤。
他大步跨进屋子,反手将木门死死关上,重新顶上门杠,将那漫天的风雪彻底隔绝在外。
屋子里冷得像个冰窖,灶台里的火早就熄了。
沈若雪正蜷缩在炕角落的破被子里,看到苏夜回来,那双桃花眼里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连滚带爬地凑到了炕沿边。
“苏夜哥哥!你没受伤吧?外面那么大的雪……”若雪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心疼。
“我没事。去,把油灯点上。”
苏夜拍了拍身上的雪水,走到灶台前,语气里带着一家之主的不容置疑。
随着一火柴的划动,昏暗的煤油灯亮了起来,微弱的黄色火光,给这间冰冷的屋子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活气。
沈若兰赶紧走过来,伸出手想要帮苏夜脱下那件湿透的破羊皮袄子,眼神里满是妻子般的温顺和恭敬。
“我自己来。”
苏夜挡开了她的手,随后当着姐妹俩的面,将手伸进了贴身的内兜里。
在这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里,姐妹俩的目光不自觉地集中在了苏夜的大手上。
“啪。”
第一样东西,被苏夜轻轻放在了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那是一个用泛黄草纸包着的纸包,纸包已经有些散开了,露出了里面大半个拳头大小、颗粒分明的晶体。
“这……这是……”
沈若兰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她难以置信地凑近了一步,甚至不敢伸手去碰。
“大粒盐。整整一斤。”苏夜的声音很平淡,但在沈若兰听来,却无异于一声惊雷!
盐!这可是盐啊!
村里那些家里劳动力多的壮汉,累死累活一个月,都不一定能从供销社换回半斤粗盐!
她和若雪已经快一个月没吃过盐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可苏夜出去了一趟,竟然带回来了一整斤!
还没等沈若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苏夜又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啪。”
两盒印着红色五星的洋火,安安静静地躺在了桌子上。
“啪。”
紧接着,又是一个散发着浓郁甜香气息的纸包被放了下来,里面那暗红色的糖块,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这……这是红糖?!”
沈若雪惊呼出声,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沫,小脸涨得通红。
她只在过年的时候,远远地看着村长家的小孙子舔过一口这种稀罕玩意儿!
沈若兰此时已经彻底看傻了。
她呼吸急促,前那虽然被破衣烂衫包裹、却依旧难掩傲人曲线的饱满,剧烈地起伏着。
她看向苏夜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依附和感激,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敬畏和不可思议。
眼前这个比她还要小四岁的男人,到底在镇上了什么?他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弄来这么多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然而,苏夜给她的震撼,还远远没有结束。
苏夜深深地看了沈若兰一眼,目光扫过她那条因为补丁太多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裤腿。
随后,他缓缓从怀里,抽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足有二尺长的蓝色粗棉布。
在这黯淡无光的灾荒年月里,这抹并不鲜艳的蓝色,却如同最绚丽的绸缎一般,狠狠地撞进了沈若兰的眼底。
“天哪……”
看到这块布的瞬间,沈若兰仿佛遭到了雷击。
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眶里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她一脸呆滞地看着那块崭新的粗布,又看了一眼桌子上那足足一斤的盐、珍贵的火柴和红糖,最后,目光死死地定格在苏夜那张刀削斧凿般冷峻而刚毅的脸上。
彻底,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