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的成果在随后的一次任务中得到了检验。
那是一个周六的深夜,青姐紧急召集四人组——
城西的一处废弃地铁站检测到了异常能量波动,强度不高,但波形很奇怪,不像是残魂,也不像是怨灵,更像是某种人为制造的信号。
青姐的原话是:“可能是迦南教在试图重新建立联系。去看看,如果是,打断他们。”
四人组到达现场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废弃地铁站的入口被铁栅栏封着,铁栅栏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阿九用一铁丝捅了几下,锁开了。铁栅栏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地铁站内部比他们想象中要深。
楼梯向下延伸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混合着金属生锈的气息。
应急灯还亮着几盏,发出昏黄的、有气无力的光,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黎时御走在队伍最前面,季裳欲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们的耳坠在昏黄的灯光下偶尔闪烁一下,像是两颗靠得很近的星星。
走到站台层的时候,黎时御停下了脚步。
她感觉到了——不是通过虚妄洞察,而是通过耳坠传来的细微脉动。
季裳欲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变得警觉,像是一被轻轻拨动的琴弦。
她转过头,看到季裳欲正盯着站台尽头的黑暗,眉头微微皱起。
“你也感觉到了?”黎时御低声问。
“嗯。”季裳欲说,“那边有东西。”
阿九立刻架起了便携式能量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波形证实了她们的直觉——
站台尽头的黑暗处,有一团微弱的、但异常活跃的能量源。
波形不规则,像是某种生物的心跳,时快时慢,时强时弱。
“不是残魂。”阿九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残魂的波形是平滑的。
这个——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那里。”
“活的?”小鲤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这地方废弃了至少五年了,能有什么活的?”
黎时御没有回答。
她向前走去,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季裳欲跟在她身侧,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她们的步伐几乎同步,像是被同一无形的线牵引着。
走到站台尽头的时候,黎时御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脏污的白裙子,蜷缩在站台尽头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很冷,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但黎时御的虚妄洞察告诉她——这不是人。
这个“女人”的身上,没有活人该有的那种温暖的能量流动。
她的能量场是冷的,像是深冬的井水,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气息。
“别过去。”季裳欲按住了她的手臂。
“我知道。”黎时御说,“她是假的。”
她们身后,阿九已经放下了检测仪,手指间夹上了一张符纸。
小鲤也进入了战斗状态,她的灵媒体质在微微发光,像是黑暗中一盏被点燃的小灯。
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人”缓缓抬起了头。头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
那张脸的五官是模糊的——不是被阴影遮挡的模糊,而是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轮廓在,但细节全部缺失。
没有眉毛,没有睫毛,没有唇纹。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
那双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是两颗被挖空的洞,直直地看向黎时御的方向。
然后它笑了。那张没有唇纹的嘴,向两侧裂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笑容。
“找到你了。”
它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黎时御的脑海中响起的,像是一冰冷的针尖刺入耳膜后方的某个柔软部位。
黎时御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那个“女人”动了。它的身体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在空气中扭曲、拉伸、膨胀,从一个蜷缩的人形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网,朝她们罩下来。
季裳欲的反应比黎时御的思考更快。她一把抓住黎时御的手腕,将她向侧面拉去,同时另一只手掷出符纸。
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一道金色的屏障,挡在她们头顶。
那张“网”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像是油脂落入热锅的滋滋声,被弹了回去。
“这是深渊造物!”季裳欲的声音急促而清晰,“比我们在矿山遇到的那种更高级——它有基础的智慧!”
“能打吗?”黎时御问。
“能打,但要小心——它的攻击可能会侵蚀灵力。”
黎时御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符纸。
她的目光锁定在那团扭曲的能量体上,虚妄洞察在瞬间开启——
她看到了它的核心,一团暗红色的、像是心脏一样缓慢搏动的能量团,藏在那张“网”的最深处。
“季裳欲,东北方向,纵深大约三米——它的核心在那里。”
季裳欲没有回答,但她的灵力已经在同一瞬间凝聚到了指尖。
她们没有数一二三,没有交换眼神——
黎时御的话音刚落,季裳欲的术法就已经出手了。
一道金色的光束穿透了那张扭曲的“网”,精准地击中了那团暗红色的核心。
深渊造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尖叫,而是直接在四人脑海中炸开的尖叫。
小鲤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阿九皱紧了眉头,黎时御感觉自己的太阳像是被一针穿透了。
但那声尖叫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戛然而止。
那团扭曲的能量体开始崩解,像是被戳破的气泡,从核心开始向外扩散,化作一缕缕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站台恢复了安静。
应急灯昏黄的光重新占据了空间,地面上只剩下一些细碎的黑色灰烬,证明刚才那个东西确实存在过。
小鲤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喘了口气:“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深渊造物的一种。”
季裳欲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黑色灰烬,搓了搓,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但比我们在矿山遇到的那个更高级。
它有自己的意识——虽然很初级,但它能识别目标,能设置陷阱。”
“它是冲我来的。”黎时御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季裳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是。”
“迦南教知道我们的行动路线了?”
“不一定。”阿九话,“也可能只是在地铁站这种容易设置陷阱的地方,广撒网。
他们不知道我们会来哪个站,但他们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都放了诱饵。”
“那他们的效率还挺高的。”黎时御说。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评价食堂今天的菜色。
季裳欲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清理完现场后,四人组回到了地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散了地铁站里带出来的那股湿霉味。
黎时御站在出口处,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夜空很净,没有云,星星稀疏地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她伸手碰了一下耳垂上的珠子。
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然后是季裳欲的情绪——
平静中带着一丝警觉,像是一面湖水,表面平静,但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
“你在想什么?”季裳欲走到她身边。
“在想——他们到底有多少这样的‘诱饵’。”黎时御说,
“我们今晚只遇到了一个。但如果他们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都放了,那他们需要消耗多少能量?”
“很多。”季裳欲说,“多到不合理。”
“所以这不合理。”
“对。”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她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不合理。
迦南教在苍山和据点两次重大损失之后,不应该还有这么多资源来制造高级深渊造物。
除非——他们有外援。
“高维度商业联盟。”黎时御说出了那个名字。
“可能。”季裳欲说,“也可能不只是他们。”
黎时御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生活、在睡觉、在做梦。
他们不知道今晚在地铁站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深渊造物,不知道有一个叫迦南教的组织正在策划让深渊降临。
她握紧了拳头。
“走吧。”她说,“该回去写报告了。”
四人组回到总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青姐还在办公室里,灯亮着。
她听完黎时御的报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们今晚遇到的那个东西,不是迦南教自己制造的。”
“你怎么知道?”黎时御问。
“因为迦南教没有这个技术。”青姐翻开一份文件,推到黎时御面前,
“这是七司情报部门最近截获的一份高维度通讯记录。翻译出来之后,内容只有一句话——‘货物已交付’。”
“货物?”
“对。我们怀疑,高维度商业联盟在被陆先生警告之后,没有直接对七司出手,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们开始向迦南教提供技术和物资支持。包括更高级的深渊造物制造技术。”
黎时御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陆先生说的话——“我能帮你挡一次,挡不了永远。”
她当时以为“永远”是很久以后的事。但现在看来,“永远”来得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问。
青姐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
他们出招,我们接招。他们想让我们害怕,我们就不让他们看到我们的恐惧。”
黎时御点了点头。
她走出青姐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她伸手碰了一下耳垂上的珠子,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季裳欲的情绪——平静的、坚定的、像是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里坚硬。
她没有去找季裳欲。
她只是站在走廊里,感受着那种从耳坠传来的脉动,像是黑暗中有一盏灯,虽然隔得很远,但一直在亮着。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宿舍。
第二天是周,没有课,没有任务。黎时御难得睡了一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色光带。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抬起手,碰了一下耳垂上的珠子。
温润的触感。然后是季裳欲的情绪——平静的,带着一丝慵懒,像是也刚醒不久。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季裳欲发了一条消息:“醒了?”
几秒后,对面回了一条:“刚醒。”
“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你呢?”
“也没有。”
“那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好。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学校后门的一家早餐店,店面不大,但净,豆浆油条都做得不错。
黎时御到的时候,季裳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碗豆浆和两油条。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随意地别在耳后,露出左耳上那枚深蓝色的耳坠。
黎时御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油条,咬了一口。油条还是热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喝了一口豆浆。豆浆是甜的,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她们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吃着早餐。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碗沿上,照在她们的手边。
偶尔有风吹过,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黎时御放下筷子,看着季裳欲:“季裳欲,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挡不住迦南教了,会怎么样?”
季裳欲放下筷子,看着她:“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那种假设没有意义。”季裳欲说,“如果我们挡不住,那这个世界就会完蛋。
但在它完蛋之前,我们会一直挡下去。直到我们真的挡不住的那一天。”
“那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呢?”
“那至少——我们是站着的。”
黎时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你说得对。”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剩下的半油条,咬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风依然在吹,老槐树的叶子依然在沙沙作响。
一切都没有变。但黎时御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比之前更稳了一些。
吃完早餐后,她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
周早上的街道很安静,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
路边的银杏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
她们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一个拳头。没有牵手,没有挽臂,只是这么走着。
但她们的步伐是同步的——迈出左脚,收回右脚,节奏一致,像是被同一无形的线牵引着。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她们停下来,站在路边等着。
黎时御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到季裳欲的手垂在她手边,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朝下,像是无意中碰到了她。
她没有移开。季裳欲也没有移开。
绿灯亮了。她们同时迈出脚步,走过斑马线。
那两只碰到一起的手,在走过斑马线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那种若有若无的接触——
像是两只小船,在同一个港口里,缆绳松松地系着,随着水波轻轻碰撞。
走过斑马线之后,她们的手分开了。没有人刻意去握,也没有人刻意去躲。
只是很自然地分开了,像是完成了某种默契的仪式。
她们继续往前走,依然并肩,依然同步。
那天下午,黎时御一个人在训练室里待了很久。
她没有练符纸,没有练体术,只是坐在训练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墙,盯着对面空白的墙壁发呆。
她想起昨晚在地铁站里遇到的那个深渊造物。想起它说“找到你了”时那种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想起青姐说的“货物已交付”。想起陆先生说的“我能帮你挡一次,挡不了永远”。
她伸手碰了一下耳垂上的珠子。温润的触感。然后是季裳欲的情绪——平静的,专注的,像是什么人在认真地做着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