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进行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季裳欲在训练结束后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训练室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在等黎时御先开口。
黎时御正坐在地板上解手腕上缠的绷带——
今天练的是灵力投射,她的掌心被反噬的能量灼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绷带解开的时候有些地方黏在了皮肤上,扯下来时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季裳欲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
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着一股清淡的草药味,不是那种刺鼻的药味,更像是雨后青草被碾碎时散发出的气息。
“手。”季裳欲说。
黎时御把手伸过去。
季裳欲托住她的手掌,低头把药膏涂在她掌心的红痕上。
她的动作很轻,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沿着红痕的纹路慢慢推开。
涂完左手,她没说话,只是看了黎时御一眼,黎时御乖乖地把右手也伸了过去。
训练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药膏在皮肤上化开的细微声响。
黎时御低头看着季裳欲的指尖在自己的掌心里移动,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好了。”季裳欲松开她的手,拧上药膏的盖子,把管子放回口袋里。
但她没有站起来,依然蹲在黎时御面前,目光从她的手掌移到了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你打了耳洞?”
黎时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嗯……初中时候打的,打了之后没怎么戴过耳环,差点长合了。”
季裳欲没有接话。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边角绣着细密的银色纹路,看起来像是什么符文。她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两枚耳坠。
黎时御的目光落在它们上面,就移不开了。
那是一对银色的耳坠,造型极简——
一纤细的银线弯成月牙的弧度,末端悬着一粒深蓝色的珠子。
珠子不大,比绿豆略大一些,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像是从深海最深处取出的水珠,又像是凝固的夜空碎片。
银线的表面刻着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细密纹路,黎时御的虚妄洞察自动开启了一瞬,她看到了——
那些纹路是符文,极其微小的、精密到令人惊叹的符文,沿着银线的弧度蜿蜒排列,像是星图上连缀成星座的线条。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季裳欲说,
“玄门世家历代传下来的法器,叫‘定音’。一对两只,分开时各自独立,合在一起会产生共鸣。”
“戴上的时候,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不是读心,只是一种模糊的感知。像是能感觉到对方心里是晴还是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本来想留着,等以后遇到重要的人再送出去。
后来想了想,好像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
黎时御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发紧。
季裳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拿起其中一枚耳坠,俯身靠近她。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银针,穿过黎时御的耳洞,然后扣上耳堵。
她的呼吸拂过黎时御的耳廓,带着温热的触感,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戴好之后,季裳欲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拿起另一枚,戴在了自己的左耳上。
两枚耳坠,在灯光下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两颗星星在同一瞬间亮起。
黎时御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耳垂上的珠子。
触感温润,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海水。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像是空气的流动方向发生了改变的感觉。
她能感觉到季裳欲站在她面前,不是通过视觉,不是通过听觉,而是通过一种更直接的、像是汐感知到月亮引力一样的方式。
她抬起头,看向季裳欲。
季裳欲也在看着她,左耳上的深蓝色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你感觉到了吗?”黎时御问。
“嗯。”季裳欲说,“像是能感觉到你在想什么。”
“那我现在在想什么?”
季裳欲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在想——这耳坠是不是很贵。”
黎时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猜对了。”
季裳欲也笑了:“我母亲说,这对耳坠是用深海陨铁的碎片打磨的,整个玄门世家只有这一对。
你要是弄丢了,我就把你丢到海里去喂鱼。”
“那我得把它焊在耳朵上。”
“那倒也不用。”季裳欲说,“只要你别把它摘下来就行。”
黎时御低下头,又碰了一下耳垂上的珠子。珠子的表面光滑而微凉,在指尖下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她突然觉得,这对耳坠的重量,比她想象中要重得多。
不是因为材质,而是因为——这是季裳欲给她的。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是她一直留着,说要送给重要的人的。
她抬起头,看着季裳欲:“为什么是现在?”
季裳欲想了想:“因为之前我觉得,我们还需要时间。但现在我觉得——时间够了。”
黎时御没有问“时间够了”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黎时御回到宿舍后,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左耳上多了一枚深蓝色的耳坠,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侧过头,耳坠轻轻晃动,银线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芒。
她伸手碰了一下珠子,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像是心跳一样的脉动——不是从珠子里传来的,是从她感知的深处传来的。
那是季裳欲的情绪,隔着几层楼,隔着墙壁和走廊,像是一盏在远处闪烁的灯。
她放下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黎时御走进教室的时候,小鲤第一个注意到了她的耳坠。
“咦?你打耳洞了?”小鲤凑过来,盯着她的耳垂看了好一会儿,
“不对,你以前就有耳洞——但你从来没戴过耳环。怎么突然想起来戴了?”
黎时御还没来得及回答,季裳欲从她身后走进教室,左耳上的耳坠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小鲤的目光从黎时御的耳垂移到季裳欲的耳垂上,然后又移回来,来回看了两遍,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你们——戴的是一样的?”
“嗯。”黎时御说。
“情侣款?”小鲤的眼睛亮了起来。
“法器款。”季裳欲面不改色地纠正道。
“哦,法器款。”小鲤重复了一遍,但她的表情分明写着“我不信”。
她转头看向阿九,试图寻求同盟。阿九正在翻课本,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每次都说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不会问吗?”
“不想问。”
小鲤决定放弃他了。
上课的时候,黎时御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的桌面上。
她低头写笔记的时候,耳坠轻轻晃动,银线反射的光芒在笔记本上投下一道细碎的影子。
她偶尔会下意识地抬手碰一下耳垂上的珠子,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每一次触碰,她都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脉动——季裳欲的情绪,像是一看不见的线,连在她们之间。
有时候是平静的,像是午后静止的湖面;
有时候是专注的,像是某人在认真思考什么;
有时候会突然波动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她不知道季裳欲能不能也感觉到她的情绪。她没有问。
但她发现,季裳欲偶尔会在她看向她的时候,也正好转过头来。
不是每次,但频率比以前高了很多。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四人组照常去食堂吃饭。
排队的时候,黎时御站在季裳欲身后,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季裳欲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黎时御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她左耳上的耳坠在食堂的灯光下轻轻晃动,银线反射的光芒像是一颗微小的星星。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颗珠子。
季裳欲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黎时御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感觉到,耳坠传来的脉动,变得比之前更温暖了一些。
当天晚上,她们在训练室里继续特训。
老王给她们设了一个新的目标——在不使用铜环的情况下,完成一套完整的攻防配合。
难度比之前高了很多,因为没有铜环的辅助,她们需要完全依靠自身的感知来同步行动。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黎时御的攻击比季裳欲的防御快了半拍,导致她的符纸差点擦到季裳欲的手臂。
季裳欲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再来。”
第二次,季裳欲的防御比黎时御的攻击慢了半拍,黎时御的符纸在空中燃烧的时候,季裳欲的灵力还没有跟上,火光在半途中熄灭了。
“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失败,她们都会停下来,对视一眼,然后重新开始。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没有“你应该快一点”或“你应该慢一点”。
她们只是不断地调整,不断地适应,不断地向对方的节奏靠近。
到第八次的时候,她们终于成功了。
黎时御的符纸在空中燃烧的瞬间,季裳欲的灵力精准地注入火光之中,火光没有分裂,没有熄灭,而是凝聚成一道细长的光束,像一被拉直的丝线,穿透了训练室尽头的靶心。
靶心在一声轻响中碎裂,边缘光滑,像是被一把极薄的刀切开的。
黎时御放下手,看着那个碎裂的靶心,又看向季裳欲。
季裳欲也在看着她,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但她的眼神是亮的。
“成功了。”黎时御说。
“嗯。”季裳欲点了点头,“成功了。”
黎时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释放符纸时的灼热感,掌心被药膏覆盖过的红痕已经淡了很多。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季裳欲。”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戴上这对耳坠之后,我们之间的配合变得更顺畅了?”
季裳欲想了想:“不是耳坠让我们的配合变得更顺畅了。
是耳坠让我们更容易感知到对方的状态。配合本身,是我们自己练出来的。”
“那耳坠的作用是什么?”
“耳坠的作用是——让我们知道,对方一直在那里。”
黎时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季裳欲的手腕。季裳欲愣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黎时御的指尖搭在她腕内侧的皮肤上,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动,平稳而有力,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你的心跳好稳。”黎时御说。
“你的手好凉。”季裳欲说。
“训练室里空调开太低了。”
“那下次多穿点。”
“嗯。”
黎时御松开她的手腕,但手落下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季裳欲的手指。
她们同时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碰到一起的手,然后又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
没有人说话。但黎时御的手指,慢慢地、像是试探水温一样,勾住了季裳欲的手指。
季裳欲没有抽开。
她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手指勾着手指,像是两只靠岸的小船,缆绳松松地系在码头的木桩上。
训练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她们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季裳欲动了。她的手指从勾着的姿势,滑进了黎时御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黎时御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握紧了那只手。
她们依然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训练室中央,十指相扣,肩并着肩。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训练室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们脚下投出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过了很久,黎时御开口了:“季裳欲。”
“嗯。”
“这对耳坠,我会一直戴着。”
季裳欲没有回答。
但黎时御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又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