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被摧毁后的第三周,城市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迦南教的残党像是被砸碎了巢的蚂蚁,四散奔逃,短时间内再也聚不起规模。
七司的情报网持续收紧,陆续又挖出了几个藏匿点,抓了一批小鱼小虾。
但那个被称为“大祭司”的核心人物,以及林知意,依然下落不明。
子就这么滑进了深秋。
四中的期中考试成绩早已尘埃落定,校园里的桂花谢了又开第二茬,食堂大叔开始研究秋冬进补的新菜式。
四人组的生活重新被切割成两半——白天上课,晚上做任务。
任务量比迦南教活跃时期少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全国那么大,总有人在死去,总有执念在滞留,总有暗面的涟漪需要人去抚平。
黎时御开始习惯这种节奏。
习惯在数学课和残魂引导之间无缝切换,习惯在英语作文和任务报告之间寻找平衡。
她的虚妄洞察在持续的训练中变得更加稳定,她已经能够在不开启天赋的情况下,本能地感知到周围能量场的细微变化。
但她没想到,下一个任务会以那样的方式出现。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黎时御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青姐发来的消息,不是紧急的红色标记,而是普通的任务派遣——绿色等级,非紧急。
“城东锦绣花园小区,居民报告异常能量波动。疑似高维度历练者违规预人间事务。你们四个去看看。”
小鲤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眨了眨眼睛:“高维度历练者?那不是传说中的存在吗?”
“不是传说。”
季裳欲收起自己的手机
“他们一直存在,只是很少主动现身。高维度的规则要求他们不得预低维度的事务,大多数历练者都会遵守这条规则。”
“那违规的呢?”阿九问。
“会被强制遣返。”季裳欲说,“由七司和玄门共同监督执行。”
黎时御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书包:“走吧,去看看这位不守规矩的‘高维来客’。”
锦绣花园小区位于城东,是一个建成大约十年的中档住宅区。
小区环境不错,绿化做得很好,道路两旁种着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四人组到达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阳光斜斜地照在楼宇之间,在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小区里有一些老人在散步,有几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黎时御一踏进小区大门,就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异样。
不是危险,不是恶意,而是一种——不协调感。像是一首旋律优美的曲子中,混入了一个不属于它的音符。
她开启虚妄洞察,扫视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
在小区的中心广场上,围着一群人。
人群的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
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面容慈祥,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说话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
他的周围摆着几个蒲团,几个居民坐在上面,仰着头听他说话,表情虔诚。
“那不是普通的传教。”黎时御低声说。
“你看到了什么?”季裳欲问。
“他的能量场。”
黎时御盯着那个白袍男人,
“他不是普通人。他的能量层级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人都高——但他把大部分能量都压制住了,只泄露了一小部分出来。”
“高维度历练者的特征。”
季裳欲点了点头,“他们在低维度活动时,必须压制自己的能量层级,否则会对周围环境造成影响。”
“那他泄露出来的那一小部分能量,用来做什么了?”小鲤问。
黎时御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他在吸收那些居民的情绪能量。不是灵魂能量——是信仰。那些居民对他的崇拜和信任,正在转化成一种细微的能量,被他吸收。”
“收割信仰。”阿九说出了那个词。
“对。”
季裳欲的表情冷了下来:
“高维度历练者不得以任何形式预低维度事务,更不得以任何形式收割低维度生灵的能量。这是铁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鲤问。
“先听听他在说什么。”
四个人混入人群中,假装是好奇围观的居民。
白袍男人正在讲话,声音温和而富有感染力,像是春天的风拂过水面。
“……众生皆苦,但苦有尽头。
我看到了你们的未来——不是通过占卜,不是通过,而是通过一种更高层次的感知。
我能看到你们每个人前方的路,能看到那些即将到来的转折。”
一个中年妇女举手问:“先知,你能帮我看看我的未来吗?”
白袍男人微笑着看着她:“你的心里在担心你的儿子。他今年高三,成绩不太稳定,你担心他考不上好大学。”
中年妇女的眼睛瞪大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能看到。”
白袍男人的声音更加柔和,“但我要告诉你——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你的儿子会在高考中超常发挥,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
他会遇到一个好老师,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
中年妇女的眼眶红了:“真的吗?”
“真的。”白袍男人点了点头,“但你要记住——未来不是固定的。
你的信念,会影响到未来的走向。你越相信,未来就越有可能实现。”
中年妇女连连点头,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黎时御注意到,在她点头的那一刻,一缕细微的白色光芒从她的头顶飘出,汇入白袍男人的掌心。
她在吸收她的信仰。
黎时御转头看向季裳欲,季裳欲对她点了点头——她也看到了。
“不能再让他继续了。”
季裳欲低声说,“每多一个人被他收割,那个人的灵魂就会变得虚弱一分。
短期看不出来,但长期积累下去,会导致精神萎靡、意志消沉,严重的话甚至会缩短寿命。”
“直接揭穿他?”小鲤问。
“先警告。”季裳欲说,
“按照玄门的规矩,高维度历练者违规预低维度事务,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强制遣返。给他一次机会。”
人群散去后,白袍男人正准备收拾他的蒲团。季裳欲走了上去。
“你好,能聊几句吗?”
白袍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季裳欲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了她身后的黎时御、阿九和小鲤。他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饶有兴趣的打量。
“几位不是来找我看未来的吧?”他笑了,笑容温和,“你们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息。是同行?”
“不是同行。”季裳欲说,“我们是七司的人。”
白袍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七司?我没听说过。”
“那你应该听说过玄门的规矩。”季裳欲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高维度历练者不得以任何形式预低维度事务,不得以任何形式收割低维度生灵的能量。你已经违规了。”
白袍男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轻蔑的笑。
“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低维度的看门狗。”
季裳欲的表情没有变化:“我给你一次机会。现在离开,我们可以不追究。”
“如果我不离开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白袍男人歪了歪头,打量着她:“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在高维度的层级,比你想象中要高得多。我降临到这个低维度世界,是给你们面子。
你让我走?你凭什么?”
“凭这里是我们的世界。”黎时御开口了。
白袍男人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轻蔑,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你是……虚妄洞察天赋者?”
“是又怎样?”
“有意思。”白袍男人笑了,“我在高维度听说过这种天赋。非常稀有。没想到能在这种低维度世界亲眼见到。”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要不要跟我走?以你的天赋,在高维度可以拥有更广阔的天地。何必在这个低维度世界里浪费生命?”
黎时御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表演拙劣把戏时的笑。
“你刚才说,你能看到未来。”
“对。”
“那你有没有看到——你等会儿会被两个高中生揍一顿?”
白袍男人的笑容僵住了。
下一瞬,黎时御动了。
她没有用符纸,没有用术法,而是直接冲上前,一拳砸向他的面门。
白袍男人下意识地抬手格挡,但黎时御的拳头在半途中突然变向,一记勾拳击中了他的肋部。
白袍男人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
黎时御甩了甩手,“你跑到我家门口来收割我邻居的灵魂能量,还问我怎么敢?”
季裳欲从侧面补上,手中的符纸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缠住了白袍男人的手腕。
白袍男人试图挣脱,但金色的锁链越收越紧,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灼烧的痕迹。
“这是玄门的缚灵锁。”
季裳欲说,“专门用来对付不守规矩的高维度来客。
你的能量层级确实比我们高,但你压制了自己的力量——你现在能用的,不到你真实实力的十分之一。”
白袍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意识到,这两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好对付的。
他试图释放被压制的能量,但黎时御的虚妄洞察立刻捕捉到了他的意图。
她一脚踢在他膝盖弯上,让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同时将一张符纸贴在他的后颈上。
符纸燃烧,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那是七司特制的灵力抑制符,专门用来暂时封印高维度存在的能量。
“你——”白袍男人的声音带着愤怒和屈辱。
“你什么你。”
黎时御拍了拍手,“你违规了,我们要把你遣返回去。
有什么意见,回高维度去投诉。”
白袍男人被押回七司总部的时候,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
从“低维度的野蛮人”骂到“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从“你们会后悔的”骂到“等我回到高维度,一定要让你们好看”。
黎时御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回一句:
“哦。”
“是吗。”
“好怕哦。”
到了总部,青姐已经在等着了。
她看了一眼被缚灵锁捆着的白袍男人,表情没什么波动,像是处理一件常事务一样平淡。
“高维度历练者,编号?”她问。
白袍男人冷哼一声,不回答。
青姐也不急,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你不说也没关系。
高维度历练者降临低维度世界,都需要在七司备案。
你的能量特征我们已经记录下来了,查一下就知道你是谁。”
白袍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带走。”青姐对旁边的后勤人员说,“准备遣返程序。”
白袍男人被带走后,青姐转向四人组:“得不错。
这种违规事件处理起来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最难的地方在于——大部分人对高维度存在有一种天然的敬畏,不敢对他们动手。
你们没有这种心理负担,很好。”
“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黎时御说,“压制了能量之后,也就比普通人强一点。”
“那是因为他压制了能量。”
青姐说,“如果他完全释放能量,你们四个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高维度和低维度之间的差距,不是靠勇气和技巧就能弥补的。”
“那他为什么不释放能量?”
“因为高维度的规则。”
青姐说,
“任何高维度存在,在低维度世界释放全部能量,都会对周围环境造成不可逆的破坏。
他如果敢那么做,高维度的执法者会立刻介入,他的下场会比遣返严重得多。”
黎时御点了点头,明白了。
“对了,”青姐翻开另一份文件,“最近高维度历练者违规事件增多了。”
“增多了?”季裳欲皱了一下眉头。
“上个月全国报告了三起,这个月到目前为止已经报告了七起。”
青姐说,“而且这些违规事件有一个共同点——那些历练者都在寻找什么东西。”
“寻找什么?”
青姐沉默了片刻:“灵魂能量。高纯净度的灵魂能量。”
黎时御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收购这些能量?”季裳欲问。
“不确定。”青姐说,“但高维度历练者通常不会对低维度的灵魂能量感兴趣。
他们的能量层级比我们高得多,低维度的灵魂能量对他们来说就像——就像路边的石子,没什么价值。
但如果有人出得起价钱,他们不介意顺手捡几颗。”
“迦南教。”黎时御说出了那个名字。
青姐看着她,没有否认:“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但时间上的巧合,值得注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我们会继续调查。”青姐合上文件,“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更多任务。”
四人组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灯光亮着,窗外已经黑了。
小鲤伸了个懒腰:“我感觉,我们好像又卷入了一件更大的事情里。”
“不是好像。”阿九说。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接这句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
“我今天不想听事实!”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往前走。黎时御和季裳欲走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黎时御开口了:“季裳欲,你说——高维度历练者违规事件增多,真的和迦南教有关吗?”
季裳欲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有关,那说明迦南教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中要长得多。”
“他们不仅在低维度活动,还在高维度有联系?”
“可能。”季裳欲说,“一个能策划打开深渊通道的组织,在高维度有一些盟友,也不奇怪。”
黎时御没有再问。
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夜色中,城市的灯火在闪烁。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但她没有害怕。
不管这个世界有多大,有多复杂,她都有季裳欲在身边。有阿九,有小鲤。有整个七司。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前面的小鲤和阿九。
白袍男人被遣返后的第三天,七司总部收到了一份来自高维度的正式照会。
照会用一种黎时御看不懂的文字书写,纸张泛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从某本古老的典籍中撕下来的。
纸张上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香味,不是臭味,而是一种让人本能感到不安的波动。
青姐戴着白手套,将照会平铺在桌面上,旁边坐着一位从玄门本部请来的老先生
——据说是目前国内唯一一位能够完整阅读高维度古文字的学者。
老先生戴着老花镜,俯身看了很久。每看几行,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摘下老花镜,沉默了很久。
“上面写了什么?”青姐问。
老先生抬起头,表情复杂:“这是一份——最后通牒。”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发件人自称‘高维度商业联盟’。”老先生的声音沙哑而缓慢,“
他们说,那位被遣返的历练者是他们的正式成员。
七司的行为,侵犯了他们的‘合法权益’。他们要求七司在三十个标准内,交出那名虚妄洞察天赋者,作为赔偿。”
“否则呢?”季裳欲的声音很冷。
“否则,他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有人拍桌子,有人骂脏话,有人当场就要去找那个被关押的白袍男人“再教育”一顿。
青姐抬手压了压,等声音平息下来,才转向老先生:“这个‘高维度商业联盟’,是什么来头?”
老先生摇了摇头:“我对高维度的了解有限。但从这份照会的措辞和格式来看,这个组织在高维度应该有一定的势力。
他们的行文风格——不像官方机构,更像是一个商业实体。”
“商业实体?”黎时御愣了一下,“高维度也有做生意的人?”
“高维度并不是一个单一的世界。”
季裳欲接过话,“它是由无数个世界和层级构成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交易,有交易的地方就有商业。只不过——他们的交易对象,可能不仅仅是‘物品’。”
“那他们交易什么?”
季裳欲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灵魂能量。天赋者的灵魂能量,在黑市上价格极高。”
黎时御感觉自己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突然明白了——那个白袍男人之所以对她感兴趣,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天赋稀有。
还因为她的天赋,在黑市上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所以,”她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平静,“他们想要我,不是想让我加入他们。是想把我卖掉。”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黎时御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带着怒意的笑:“那我还挺值钱的。”
“黎时御。”季裳欲看着她。
“我没事。”黎时御说,“我只是觉得——这些人,不管是低维度的迦南教,还是高维度的什么商业联盟,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一样。
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件货物。”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不喜欢这种眼神。”
青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放心,七司不会把你交出去。”
“我知道。”黎时御说,“但我也知道,光靠七司,可能挡不住他们。”
她说的是实话。
七司在全国有八千多人,听起来不少,但要面对的是一个来自高维度的商业组织。
八千多人,在高维度的力量面前,可能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那我们就摇人。”一个声音从会议室的角落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老王端着保温杯,靠在墙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后重复了一遍:“摇人。他们上面有人,我们上面就没人吗?”
“你的意思是……”青姐看着他。
“玄门传承了几千年,历代飞升的前辈,都在高维度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老王说,“平时他们不管低维度的事,这是规矩。
但如果高维度的势力欺负到头上来了,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季裳欲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听说过这个——玄门的前辈飞升后,会在高维度建立自己的势力。
有些甚至在高维度拥有了不小的名望。”
“对。”老王点了点头,“我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处理过一起类似的事件。
当时也是一个高维度的组织,想在低维度搞事情。
师父联系了一位飞升的前辈,那位前辈在高维度打了个招呼,那个组织立刻就老实了。”
“那我们现在能联系到那些前辈吗?”小鲤问。
老王沉默了片刻:“我可以试试。”
当天晚上,老王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打给谁的,他没有说。
电话里说了什么,他也没有透露。挂了电话之后,他只是说了一句:“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三天。
第四天凌晨,七司总部的上空,出现了一道光。
那道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不是任何一种黎时御见过的光。
它像是从天空的裂缝中透出来的,纯净而明亮,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仰望的庄严。
光柱落在大楼门前的空地上,光芒散去后,露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头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癯,气质儒雅。
他的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面上没有沾一粒灰尘。
他站在空地上,抬头看了一眼七司总部的招牌,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门卫下意识地想拦他,但那个人只是看了门卫一眼,门卫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我是来找人的。”
那个人说,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你们这里有一个叫黎时御的孩子吧?”
消息传到训练室的时候,黎时御正在练习符纸的精准投掷。
听到有人找她,她愣了一下——她在七司认识的人不多,谁会专门来找她?
她走到会客室门口,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素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在喝茶。
那茶是后勤部最普通的散装茶叶,但他喝起来的样子,像是在品什么稀世珍品。
他抬起头,看到黎时御,笑了:“你就是黎时御?”
“我是。您是……?”
“我姓陆。”中年男人放下茶杯,“你可以叫我陆先生。我是受一位故人所托,下来看看的。”
“故人?”
“你们七司的一位老前辈,姓王。他年轻的时候,我欠他一个人情。这次他打电话给我,说有人想欺负他徒弟,我就来看看。”
黎时御愣了一下——老王说的“联系前辈”,联系的就是这位?
“陆先生,”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您是高维度的人?”
“算是。”陆先生笑了笑,“我飞升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在高维度经营了一点小生意,认识了一些人。”
“那您知道‘高维度商业联盟’吗?”
陆先生的笑容淡了一些:“知道。他们最近在低维度活动频繁,我有所耳闻。”
“他们想要我。”
“我知道。”陆先生看着她,“所以我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孩子,你知道人类在高维度,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吗?”
黎时御摇了摇头。
“人类是万界之中,最珍贵的物种。”陆先生的声音变得深远,
“不是因为我们强大,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弱小。我们的肉身脆弱,寿命短暂,灵魂却拥有无限的可能性。”
“这种矛盾的特质,让人类成为万界之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
“在高维度,有许多种族,他们的肉身比人类强大千百倍,寿命比人类长千百倍。
但他们的灵魂是固定的——出生时是什么样,死亡时就是什么样,几乎没有成长的空间。
人类不同。人类的灵魂会成长,会变化,会突破。
每一次成长,都会产生一种独特的能量波动。这种波动,对于那些灵魂固定的种族来说,是最好的补品。”
“补品?”黎时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喉咙里泛起一股苦涩。
“说得直白一点——人类的灵魂能量,在高维度是一种稀缺资源。
它可以用来强化肉身,可以用来治疗灵魂创伤,可以用来延长寿命。
对于那些在高维度竞争中受伤或衰老的存在来说,人类的灵魂能量,是最好的药。”
黎时御握紧了拳头:“所以,他们看中的不是我的天赋,是我的灵魂。”
“都看中。”陆先生说,“你的天赋让你的灵魂比普通人更加纯净,也更加值钱。
但就算你没有天赋,你作为一个人类的灵魂本身,对他们来说也是有价值的。”
他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黎时御沉默了片刻:“意味着——只要人类还存在,就会有其他种族想收割我们。”
“对。”陆先生说,“但这也意味着——只要人类还存在,就有人会保护你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
“我在高维度经营了三十年,认识了一些朋友,也积累了一些影响力。
那个所谓的‘商业联盟’,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短期内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短期内?”
“长期的话,你需要自己变强。”
陆先生转过身看着她,“我能帮你挡一次,挡不了永远
。高维度有高维度的规则,低维度有低维度的规则。只要你还留在低维度,高维度的势力就不能直接对你出手——这是万界的基本法则。
但如果他们通过低维度的代理人来对付你,我也无法直接预。”
“迦南教。”黎时御说。
“对。”陆先生点了点头,“那个组织,比‘商业联盟’更危险。
商业联盟只是想赚钱,迦南教——他们有信仰。有信仰的疯子,比想赚钱的商人难对付得多。”
他走到她面前,从袖口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佩,放在她手心里。
玉佩是温润的白色,表面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这个送给你。”他说,“遇到真正的生死危机时,捏碎它。我会知道。”
黎时御握着那枚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抬起头,看着陆先生:“谢谢您。”
“不用谢。”陆先生笑了,“要谢就谢你们那位老王前辈吧。他年轻的时候救过我一命,这个人情,我一直记着。”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个朋友——季家的丫头。”陆先生说,“她的天赋,比你想象中要深得多。好好珍惜她。”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黎时御追到门口,看到他的身影在走廊尽头化作一道光,消散在空气中。
她站在门口,握着那枚玉佩,站了很久。
陆先生走后,老王被青姐叫去问话。问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老王从青姐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轻松了一些,保温杯里的枸杞水都喝得更有滋味了。
“老王,”黎时御在走廊里拦住他,“那位陆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老王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枸杞水:“一个故人。”
“他飞升了三十年,在高维度混得不错?”
“岂止是不错。”
老王说,“他在高维度有一个称号,叫‘东陆商主’。高维度东部区域,有一半的跨世界贸易,都要经过他的手。”
黎时御愣了一下——她刚才跟一位在高维度掌控着半壁江山的商业巨头喝了一杯茶,还收了他一枚玉佩。
“那他欠你的人情,有多大?”
老王想了想:“大概相当于——他当年差点死在低维度,是我把他背下山,走了三天三夜才找到大夫。那个人情,他一直记着。”
黎时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老王,你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厉害人物。”
“现在就不厉害了?”老王瞪了她一眼。
“现在也厉害。”黎时御笑了,“现在是泡枸杞的厉害。”
“你这丫头——”老王举起保温杯作势要敲她,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
当天晚上,黎时御躺在宿舍床上,握着那枚玉佩,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玉佩的表面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她想起陆先生说的话——“人类的灵魂能量,在高维度是一种稀缺资源。”她想起那个白袍男人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件货物。
她想起林知意,想起那个中年男人,想起那些被献祭的孩子和被抽取灵魂能量的妻子。
她翻了个身,把玉佩握在口。
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不知道高维度的商业联盟会不会真的罢休,不知道迦南教的下一次行动会在什么时候,不知道那个被称为“大祭司”的人到底在策划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件货物。
她不会让任何人,用任何方式,把她定义成一件可以被买卖、被收割、被利用的东西。